端午就在錦曦惴惴不安中來臨。她想了許久,還是不肯讓珍貝再次冒名頂替。
“小姐,珍貝自願,請小姐不必擔心。”珍貝堅定地說道。
錦曦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蘭花出神。珍貝覺得以前小姐的樣子是端坐于書桌前安靜地讀書,現在的樣子則是對着蘭花禮佛,都讓她琢磨不透。“珍貝,你告訴我,我落水當日夜晚,在我窗前探望于我的黑衣人是誰?我與表少爺出府去玉棠春當晚,送我回府的又是何人?”
珍貝大驚,腿一軟就跪了下來:“小姐,我……不能說。”
“子遵父命爲孝道,大哥連父親之令也要違,甚至想出這等期君的主意,就隻是爲了不讓我嫁入燕王府麽?”錦曦淡淡地問道,不等珍貝回答,話鋒一轉:“珍貝啊,你說,我遲早是要嫁人的,平民百姓估計父親也看不上的,大哥這麽關心我,可有人選呢?”
珍貝脫口而出:“小姐麗質天生,要嫁自然要嫁人上之人的。”她猛的擡頭,正對上錦曦似笑非笑的臉,“小姐……”
錦曦站起身拉起她,俏皮一笑:“小姐我還不想嫁人,誰,也不想。珍貝,我要出去走走,你告訴大哥一聲。”
珍貝呆呆地看着錦曦換了男裝漫步出了門良久,才反應過來急急跑去報與徐輝祖知曉。她一路想,小姐幾時變這麽厲害的?以前都以爲她是一軟弱女子,沒想到目光竟犀利至此。
錦曦出了府去了夫子廟旁的柳巷。她靜靜地站在落影樓前,躊躇了下,輕輕叩響了門環。
“誰呢?”不多會兒,一丫鬟打扮的女子打了門。
“謝非蘭求見落影姑娘,請姐姐代爲通傳一聲。”錦曦含笑說道。
那丫鬟臉一紅,心道這位公子可真是俊俏。扔下一句:“公子稍後。”扭頭就跑了進去。
錦曦站在門前等候着,足足候了一柱香的工夫,丫鬟才轉了回來,一臉歉意說:“我家姑娘身體不适,請公子回轉吧。”
“如此請将此物轉呈你家姑娘。麻煩姐姐了。”一切都如錦曦所料,落影對李景隆真有情,也瞧出她是女子,女子之間的微妙,錦曦能夠理解,把一封書信交給丫鬟,順便還遞過幾兩碎銀,抱拳一禮,轉身離開。
丫鬟愣了許久,臉上紅雲堆積,癡癡瞧着錦曦的背影直到她出了柳巷才長歎一聲掩上房門。
錦曦出了柳巷拐過街角,已站在秦淮河邊。這裏沿河粉牆高聳,騎樓寬敞,烏瓦小樓栉比鱗次,依河而建,偶見下到河邊洗衣的下女,應天府繁華隻看這條河就可窺得一斑。
河邊垂柳護着清波蕩漾,遠遠望去,初夏的綠意蒙胧寫意。錦曦笑了笑,不久前,一場大火燒了玉棠春。事情轉眼就被水流沖逝得無影無蹤。玉棠春沒了,今年端午觀燈,又是選花魁的時候了吧。
她回到應天不過兩年,竟見識了這麽多人物。溫潤的太子,和藹的秦王,狠辣的燕王,深藏不露的李景隆,還有,神秘莫測的大哥。還有……憨直的表哥。想到朱守謙,錦曦忍不住覺得溫暖。這些人裏,最溫暖的人竟是那個應天府裏驕奢的表哥。
想起許久未見朱守謙,錦曦的疑惑又起來了,照說燕王壽宴珍貝代去,朱守謙早就該上門問個究竟,爲何這些日子不見他呢?她毫不遲疑去了靖江王府。
“怎麽了?”錦曦在王府後院看到朱守謙吓了一跳,才幾日工夫,怎麽瘦了這麽多?
朱守謙看到錦曦眼睛亮了亮,又灰敗下去:“錦曦,還有三月,我就要迎娶王妃了。”
錦曦皺皺眉:“鐵柱,娶王妃讓你生不如死?”
“我舍不得離開應天,舍不得你,舍不得姨娘,廣西,好遠!”朱守謙想起心裏就煩。
朱守謙歎了口氣,坐在花園裏難能可貴的沒有亂跳。這讓錦曦心裏的疑惑更大。“鐵柱,你怎麽不來府中看我?隻是因爲要準備迎娶嫂嫂麽?”
“我,”朱守謙欲言又止,低下頭半響才道,“姨娘不準。”
“爲什麽?”
“她說,我要好好表現一番給皇上瞧瞧,令我這三月不要出府,不要滋事。可是錦曦……我喜歡你。”朱守謙輕聲說,神情委屈得很。他從小沒了父母,好不容易和錦曦玩在一起,卻又被阻擋。
錦曦覺得奇怪,這是幾時的事?來府中找自己與好好表現一番給皇上瞧瞧,這又有何沖突呢?
“你回去吧,錦曦,我要去封地,也該收收心了,不能老是玩的。我是該好好想想以後怎麽做了。”朱守謙似急不可耐地下逐客令。眼睛看着地面,不敢與錦曦對視。
錦曦心裏郁悶,電光火石間她微張了嘴,盯着他問道:“守謙哥哥,你是知道何人滅掉玉棠春的了?”
朱守謙猛的跳起來掩住錦曦的嘴,神情焦急:“錦曦,别再說起這事,已經結了,再莫要提及!”
他那裏制得住錦曦,錦曦甩開他,認真的又問了一次:“我不會說出去,但是,守謙哥哥,這事對我很重要,玉棠春,你還記得那位玉梅姑娘說過,玉棠春是何人開的?她想要幫何人找小公子?”
朱守謙低頭不語,錦曦很是失望,轉身就走:“你不說便罷,遲早我會知道。鐵柱,明日端午我要進宮面聖。你保佑我不會被選上立爲燕王妃吧。”
“錦曦!”朱守謙脫口喊道。
錦曦回頭看看他:“爲什麽?鐵柱,你明明關心我的,爲何不肯告訴我?幾時靖江王也有怕的人了?”
朱守謙一臉尴尬:“錦曦,你大哥,你大哥是不會讓你當上燕王妃的。他說最近有人在盯着我想查出你的身份,我怕你被認出來所以一直悶在王府不敢去找你。”
"是什麽人?"朱守謙搖搖頭:"不知道,你大哥說得肯定,而且說如果給認出來,這事就鬧大了,燕王壽宴去的不是你,已經是欺君......錦曦,我和大哥都是爲了你好。"
她來趟靖江王府,沒想到疑團更多,錦曦長歎一聲,輕聲說:“我知道,守謙哥哥,你待錦曦自是最好的。”朱守謙聽了此言,臉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來:“錦曦,我大婚後你随我去廣西玩可好?你大哥說過了端午節就沒事了。”“好啊,我還想去鳳陽瞧瞧。然後就來廣西。”錦曦想起也甚是開心。解不開的疑團總有解開的一天,就算她不問,也許也會有人爲她解答。
“殿下,靖江王足不出戶,李景隆日夜混迹柳巷。魏國公長女并無畫像。傳言體弱多病三歲抱入栖霞山庵堂休養,才回府一年多。常居後院繡樓,深居簡出,足不出戶,甚是娴靜。”
朱棣安靜地聽完,突問道:“徐輝祖還是常入東宮?”
“是!”
“朱守謙在王府就呆得住?真的就一點動靜也無?”他喃喃自語,唇抿得更緊。
燕三突道:“屬下該死,還有一事,殿下生辰之後,李景隆遣媒人去魏國公府提親,魏國公尚未回府,徐輝祖當場回絕。”
朱棣眼睛一亮,嘴邊漸漸露出笑容,李景隆事事求完美,他怎會看上那個潑辣嬌女,真的上心了?
“殿下,皇上有旨,請你入宮。”侍從急急來報。
“燕三,你給我盯緊了,這事越來越好玩了。”朱棣吩咐完,換了衣裳進了宮。
朱紅的宮牆延綿不絕,金黃的琉璃瓦直鋪到了天盡頭,每每踏着金磚進宮,朱棣心裏就有一種孤單湧現,走在這裏,他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定定心神,他斂眉順目的轉過白玉欄杆走進禦書房。
“兒臣給父皇母後請安。”伏地三叩後,他聽到了平身的命令。
朱棣站直身,垂手站立着。
“棣兒,誠意伯劉基去世了,朕心裏難受,又聞彰德、大名、臨洮、平涼、河州受災,你帶朕的旨意去鳳陽,如果災情确實,就免了那幾下的賦稅吧。”
“遵旨。兒臣這就打點行裝去鳳陽。”
“不急,過了今兒端午再去吧。”
“是!”
“棣兒,”馬皇後溫和地叫住他,“關于立妃之事,緩緩再說,定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
“父皇母後作主便是。”朱棣恭謹地說道。
朱棣走後,馬皇後看了眼皇帝,歎了口氣:“魏國公之女……”
“知道了,朕現在也無心思,不用見了,以後再說吧。”
馬皇後松了口氣,委實對那天見着的珍貝沒有好感。
李景隆打開錦曦托落影送來的書信,上面一手婉約清麗的字體寫道:“端午蘭花舫見。”
他有些激動,又有些驚詫,看了會兒問落影:“秦淮河上幾時出了蘭花舫?”
落影搖搖頭,目中俱是掙紮,突嬌笑道:“公子,落影也要參加花魁比試,你定要助落影一臂之力。”
“呵呵,這是當然,落影麗質天成,琴藝歌喉無不清絕,當是花魁人選!”李景隆哈哈大笑。
落影勉強笑了笑。一絲落寞從心底裏泛起來,嘴裏發苦,她瞧着李景隆終于忍不住輕聲又問:“那小公子,就是公子的心上人嗎?”
李景隆歎了口氣:“落影,你跟了我多久?”他目光落在幾上一盆蘭上,漫聲道:“抽莖新綠素芳容,暗香徐來花落影,落影,本是最孤高的蘭,孤芳自賞之。”
落影一驚,已跪伏于地:“是,落影自當謹記公子教悔。落影若有了欲念,就不是落影了。”
李景隆溫柔地扶起她,小心挽起落影面頰上散落的一絡發絲:“人有七情六欲,落影從山間來到人世,自也如此,隻是,”他眼中露出刀鋒般的利芒,“若與其它花種在一起,于野草又有何區别?”
落影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冷汗涔涔而下。
“你當初選擇當落影,就再無回頭之時。”李景隆手輕觸着蘭葉不緊不慢的說道,感歎一聲,“蘭香若即若離,卻煞是誘人。”
“公子……”
李景隆回頭溫柔地注視着她:“我也概莫能外。落影,不是公子無情,我再讓你選一次,是入我曹國公府,還是做你的落影?”
落影心中百轉千回。掙紮着還是吐出一句:“公子府中蘭園珍品甚多,此間隻有一盆落影。”
輕輕的笑聲從李景隆喉間溢出,他擡起落影的臉笑了:“秦淮河上的新花魁,落影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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