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阖家團圓


趕在晚飯前,若螢回到了家。

遠遠瞧見門前人影幢幢,葉氏和香蒲都在門首的梧桐樹下,三個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一人捧着一個豆腐皮粉絲大包子,吃得頭不擡、眼不睜。

香蒲手中端着一碗菜湯,一疊聲地提醒着:“慢點兒,慢點兒,沒人跟你搶。吃太急了,小心肚子疼。”

葉氏正跟幾個農作歸來的街坊說話兒。

若螢站在牆拐角處仔細聽着。

說起這三個乞丐,在鎮子上流浪了也有些日子了。仨都是男孩兒,大約十一二歲,一個身上還長瘡,稍稍靠近了,就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據說,他們仨是從昌陽縣城的“養濟院”跑出來的,泥鳅一般地滑,抓都抓不着。

起先,大家還擔心他們會偷雞摸狗爲亂一方,少不得見了就要罵幾句、恫吓幾聲。

後來發現,除了有些滑頭貧嘴,這仨孩子手腳竟還算幹淨。白天轉悠着吃百家飯,一擦黑就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究竟栖身在哪個犄角旮旯裏。

等那三個孩子吃喝完了,葉氏跟街坊的閑聊也暫告一段落。

那仨小子就給葉氏和香蒲磕了個響頭,訓練有素地說:“小人臘月(小芒)(醜瓜)願三娘、香姨娘青春永駐長生不老,願三大爺家紅紅火火财源滾滾。”

葉氏忍不住笑罵:“油嘴滑舌的,不是好東西!”

香蒲眉開眼笑:“承你們的吉言。你家三老爺要真是發達了,姨娘天天管你們飯吃。”

“要能有飯吃有地方住,小人們願意給三娘三老爺當牛做馬!”

“行了行了,天晚了,趕緊回去吧,别在大街上溜達了。”

葉氏揮揮手,那三小子便一溜煙往西而去。

入夜後,鎮上的巡邏很嚴密。一個打更的,一個巡夜的,會走遍大街小巷。

在一些僻靜的小巷裏,都建有高大的栅欄,朝開暮閉,以防不測。

基本上沒有什麽空置房,臘月他們想要在鎮子裏混上一晚,幾乎很難。

葉氏估摸着,他們有可能是去漫坡地裏的那些荒置的看瓜棚了。

手搭涼棚看看西邊的晚霞,葉氏不禁喃喃:“二嫚怎麽還不回來?”

“快了吧?姐姐别擔心,現在合歡大街上,哪個敢欺負咱家二姑娘?”香蒲嬉笑着,扶了她的手臂一同進了院子。

盞茶工夫,若螢慢吞吞進了家門,手裏拎着一捆從西邊菜園地頭剜的野菜。

葉氏從廚房出來,上下打量她幾眼:“沒事麽?”

“嗯。”

這個千篇一律仿佛亘古不變的應諾,很大程度上安慰了葉氏。她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若螢走到西淨旁邊。

雞舍裏的五六隻雞是極爲熟悉她的,一起上蹿下跳聒噪起來。

若螢放倒菜闆,稍微擇了擇野菜,用一把滿口牙的菜刀剁成菜碎。然後去東廂面缸裏抓了幾把麥麸子,拌成粉狀,投到雞食槽裏。

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一直跟在屁股後頭的若萌這才得了開口的機會:“二姐,家裏來客人了,你知道不?”

這個“家”可不是指三房,而是前頭老太太那裏。

若螢在山上,故而不知道山下的狀況,其實,這一個白天,整個合歡鎮都處在熱議中:鍾家五姑奶奶衣錦還鄉了!

“……好幾輛馬車,好多的箱子,好多的丫頭婆子小厮,等了好久才看到。五姑姑就跟仙女一樣,他們都說比做姑娘的時候還好……”

若萌激動得呼吸急促。

正就着夕陽繡花的若蘇也有幾分憧憬:“大伯母家的一個侄女兒也來了,明天我們一起過去,你不要到處跑。”

“二姐一定要去,姑姑肯定會送我們禮物。”

難怪她剛才一直按捺着雀躍,原來如此。

鍾家老五?

若螢也很好奇,這個當年忽然失蹤的五姑姑到底是個啥模樣?

曾經有小道消息說,她跟着一個有婦之夫私奔了。鍾家爲這事兒沒少憂郁過,仗着勢力,鍾老太爺很是打壓了一些異樣的聲音和異樣的人,無論如何也要維護寶貝閨女的名譽。

對外隻說是被一個做大官的遠房親戚要去陪伴老太太了,彼此有書信往來。隻等到那邊老太太歸了天,女兒就會回來。

算起來,這都是五年前的事兒了。

走的時候悄無聲息,回來時卻聲勢浩大,老太爺和老太太這回面子上可是大大地有光彩了。

一夜如一年。

翌日早飯後,葉氏領着四個孩子往前頭去給老太太請安。

緊趕慢趕,過來的還是晚了。

還在二門上,就聽見了大花廳裏的歡聲笑語。

錦繡羅列、花團錦簇,幾乎淹沒了老太太的身影。

一個富貴逼人的少婦坐在老太太身邊,兩個人手拉着手兒,老太太的眼圈兒有些紅,分明是剛才哭過了。少婦一邊拿帕子給她拭淚,一邊低聲安慰着什麽。

老太太的另一隻手邊,一向都是個很敏感的位置。平時基本上都是二房的若芝坐在那裏,因爲她是老太太最疼愛的孫女。

可是今天,坐在那張榆木官帽椅上的人,卻換成了四房的寶貝若蓮。

正在裹腳的若蓮動彈不得,進來出去都需要婆子抱着。裹腳這期間,母親汪氏教給了她不少的道理,她看上去要比素日沉穩懂事得多。

老太太的四個大丫頭:春和、清夏、滿秋、小暖,鹄立在側。清一色的高頂髻,插着珠花。身上穿的是柳色絹布交領衫子,腰帶紮束出細腰袅袅。湖藍色褶子長裙,一眼望去,宛若臨水楊柳,春意盎然。

再往後,則是幾個跑腿做雜務的小丫頭,梳着雙髻,穿短衣長裙。

榆木美人形花幾上,文松騰煙、蕙蘭蔥郁。荷葉式六足香幾上,蓮花銅香爐裏,檀香隐隐。

摩天接地的博物架上,似乎又添了幾樣玩物。

那都是老四鍾德略孝敬的。

朝南的花窗,新糊了輕紗,如同一泓春水,清明透徹,能将外頭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青磚地面新打磨過,光鮮如鑒。

但這些都不如五姑奶奶帶回來的那三口大箱子惹眼。

一個婆子正對着打開的箱子清點禮品。有時新的布匹,龍山小米、北園蒲菜、明水稻米、平陰玫瑰……

大抵都是些土特産,對于孩子們來說,很多根本聽都不曾聽說過。

而這三個大箱子,還不如五姑奶奶鍾德良耐看。

要看一個女人的身份,看她的頭面就知道。

銀絲狄髻上,钿兒、分心、挑心、滿冠、掩鬓、花簪一應俱全,樣子都是應季的蟲草花卉。

耳戴丁香,雜佩在領。端茶之際,露出纖纖素指上的兩枚戒指,紅紅綠綠的寶石有指肚大小,光彩熠熠,令人目眩神迷。

穿着海棠紅蜂趕菊長襖,下着花鳥繡紋白绫馬面。

别人倒還好,若蘇一看到這條裙子,眼睛就有些異樣地光亮。

“繡工真好!”

她的自言自語落在若螢耳朵裏,便也跟着去看。可惜她于女紅上一竅不通,糙好渾看不明白。

五姑奶奶這次帶來了一個婆子、四個丫頭,俱是氣度不凡的。

同樣都是站着伺候人的,可是感覺上,姑奶奶的人就是要高上那麽一截,落入人群中,也更容易被一眼辨識出來。

濟南府下來的,到底是不一樣。

葉氏的到來令熱鬧的場面稍稍有些冷。

五姑奶奶目光如炬,隻一刹那,就把幾個孩子打量了個遍。

“三姑娘這麽高了啊,”五姑奶奶的微笑含着審視的味道,“我記得六姑娘和蓮兒是一年生的?”

“可不。”汪氏在老太太跟前還是很有些分量的,“我們這個要大半年。”

五姑奶奶的視線再度在若萌和若蓮之間走了一趟,感覺前者像是亭前新竹,而後者則宛若案頭寶樹,各有千秋,倒也沒法兒相提并論。

若蕭年紀太小,說話都要人教,自然地就容易被忽略。

他也知道今天情況特殊,從昨天到方才出門前,母親就沒斷過叮囑:少說話,勿亂動。

因此,他便規規矩矩坐在座位上,像個被束住手腳的小猴子,隻兩隻眼睛不解地東看西看。

五姑奶奶想必是聽說過了四姑娘鍾若螢的故事,看着她的眼神就有幾分犀利,臉上也沒了什麽笑意。

這麽明顯的不待見,若是若螢還看不出來,那她可真就是個傻子了。

好在她從沒指望過要得到老太太等人的恩惠,因此,這屋裏的人是好是壞,跟她沒有太多關系。隻要别惹到她,一切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五姑奶奶的世界她進不去,也沒那閑心去揣摩,可是,對面若芝的所思所想,倒是很能排遣她此刻的無聊。

事實上,若芝很不爽。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五姑奶奶拉去了,她不嫉妒,也沒有任何的意見。可是,那個象征身份榮寵的位置,怎麽可以換人坐呢?

鍾若蓮算什麽?小毛孩子一個,人事兒不懂。

就因爲小姑姑對她多說了幾句話、多笑了一會兒?

老太太寵愛小女兒,連帶着小女兒看中的若蓮也成了香饽饽?

還是說,之前對她鍾若芝的疼愛,都是假的?因爲她沒有娘,所以才要做出格外憐惜的樣子來,以證明自己的慈祥善良?

聽說,老太太不是善茬兒,不然老太爺身邊怎麽會一個姨娘也沒留下?以前她還不信這話,照今天的情勢看,老太太根本就是個嫌貧愛富的。

明面上是五姑奶奶喜歡若蓮,實際上呢?也許,老太太老早就想讓若蓮坐到那裏,也好表達出自己對最有孝心的四兒子的器重。

一定是這樣的!

看看那個博物架,近段時間來新添了好幾樣東西,全都是四嬸娘送的。晨省昏定,老太太總能跟四房說上好一陣子的話。

倒把她這個一向最顧惜的孫女兒閑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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