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章第一桶金


朱誠帶着幾分不屑地打量着四周:西南角有一片葡萄,掩住了其下的亂石碐嶒。

那葡萄串一嘟噜一嘟噜,顆顆大小均勻,如翠玉般瑩潤可喜。雖未到成熟季節,可是仍舊看得朱誠暗中直吞口水。

看得出來,種植葡萄的人是個行家,不但擇掉了多餘的葉子,還适時地薦了果,剪掉了一些葡萄串,留下的那些,才能夠盡可能地接受養分和陽光,長得更大、更好。

圍牆很矮,擋不住小人。用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頭,可見這戶人家的艱難。牆頭上密密地生着成片的仙人掌和淩霄花,都已經累累垂垂蔓延到了地面上,看上去倒是生機勃勃。

此刻他所處的位置,是正對正房的一條甬道,兩側的紫藤渾然天成地在上方搭建成一片遮陽棚,于這暑天倒是一處納涼的好地方。

拾起茶盅啜了一小口,倒也隐隐有幾分香味兒,并非想象中的那樣澀得拉不動舌頭。

再拈起一粒糖豆。

六月六,炒糖豆。這東西平常日大概很少有人吃吧?雖然說這東西可以貯存很長時間,他也能夠體諒窮苦人家對食物的珍惜,但是,擱了那麽久的東西,真的能吃嗎?有沒有蒼蠅蟲子垂涎過?有沒有沾過灰塵,或者是蟲屎、老鼠尿之類的?

朱誠猶豫着要不要吃。

應該是吃不死人的,沒聽說麽?有些節儉的人家,一根油炸桧可以吃上半年都吃不壞肚子。這個糖豆不過才擱了幾天,應該不要緊吧?

想着想着,就往嘴裏丢了一顆。慢慢嚼了嚼,眼睛不由得就是一亮:這是哪個的手藝?這居然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糖豆!

酥、脆、香、甜,回味悠長。小麥的清香,砂糖的甜淨,雞蛋的醇香,面上潔白如霜,内裏卻是熟透的,這火候,也真算得上一絕了!

朱誠胃口大開的同時,戒備之心也是煙消雲散,忍不住又拈起南瓜子來磕。

甘草的濃香提神又醒目,食過之後,齒頰留芳,叫人欲罷不能。

這就叫“化腐朽爲神奇”吧?小小不起眼的東西,居然給整治得色香味俱全,沒的說,這家裏的主婦必定是個心靈手巧的。

他暗暗回想剛才招待他的女人,二十來歲的年紀,在鄉下女人中,算是很出挑了。你能夠感覺出她在琢磨你,但是從她的言行中,你卻挑不出一絲兒不妥。

顯然,這是個經過正經教導的。

至于當家的主母,鍾家的三媳婦,葉氏是吧?葉家的口碑可不是一般二般地好,要不是因爲銀子不夠多,當年當上“老人”的應該就是葉老太爺,而非現在的鍾老太爺吧?

好門風自然養得出好兒女。

他把視線投向旁邊正專心緻志地玩着拼字遊戲的小兒。

這是鍾老三唯一的兒子,是的,唯一。之前他那是給雁啄瞎了眼,才會錯把嬌娘當成了兒郎。

那個赫赫有名的“拼命四郎”,分明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小閨女!

真是陰溝裏翻了船、神龍困在了淺水灘。虧他還一向自诩閱人無數呢,竟然栽在了一個小丫頭手上。

真是越想越氣苦!

上次按照她的指引,他們幾乎找遍了半個昌陽縣,都沒見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有心折回來找她算賬,想想她還是個孩子,萬一吓到了豈不是罪過?況且有句老話不是早就給出了警告了嗎?

童言無忌。

跟個孩子計較,多沒檔次啊。

這口濁氣就這麽給吞下去了。就在他快要淡忘了此事的時候,小騙子居然再次掉到了眼前。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知道那一刻他有多激動嗎?能夠逮到這小騙子,簡直比找那個要找的人還有成就感。

好吧,老實說,小騙子就是個讓人傷肝驚肺的。統共見了兩次面,每一次都讓人抓狂。

如果說上次睜眼說瞎話還能理解,那麽,這次呢?

看看她幹的事兒,那是孩子能做得出來的嗎?換個血氣方剛的大人,也未必會有那份膽量與辣手。

可憐的多寶啊,那可是價值近百兩的乖寶寶啊,竟然給傷得那麽慘烈,他這顆心哪,疼得就跟打陀螺似地,一抽一抽的,停不下來。

應該慶幸她年紀小、力氣小麽?不然的話,多寶鐵定要把性命撂在這野蠻人橫行的合歡大街上。

更加讓人窩火的是,明明是受害方,卻不能控訴,反倒還要登門緻歉。

爺的命令,他就有一腔子的熊膽,也不敢違抗。

爺幹嗎要這麽做?已經不打算追究了,算給足了她們的面子,爲什麽還要屈尊纡貴地登門道歉?小門小戶的,承得起這份恩寵麽!

十兩銀子不算什麽?他其實想丢磚頭的好不好!

隻是,不忿歸不忿,眼下他隻能使勁地克制着。

因爲陪坐的是一位長者——葉老太爺。

關于葉老太爺,他之前聽過不少的傳聞。都說傳說多半都是邪的。可是,這位老人的傳聞,居然都是正面的,一句不好的都沒有。

那是個好人。

好人,通情達理的好人。

合歡鎮也就這麽一個“十全”老人了。

一輩子做好人,這才是真正的高人。

……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要真是那麽好,爲什麽本該當上“老人”,卻沒有當上?說明他心還不夠狠、手段還不夠多。

所以才會被壞人算計。

這不是壞人有多壞,根本就是好人太軟弱。

如果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能保護一方百姓?

當然,這種話打死朱誠都不會說出來。

他佩服的是葉老太爺的謹慎。從坐下到現在,這位老人家統共就說了三句話:

家裏都好?

給你們添麻煩了。

喝茶。

三句話,都是無需他費心回應的。

不好奇、不探究、不生事,這位老人家确實讓人感到可親可敬。

一點也不像那些鄉民,打量他們就跟看耍猴戲的似的。狠狠一眼瞪過去,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推搡嬉笑,沒有一絲兒端正嚴肅,膚淺可憎。

恬靜的小院,可意的點心,和緩的氣氛,兩杯茶下去,朱誠的心火降到了谷底。

“怠慢了先生,請您原諒。”

等到安頓好了女兒,再把季遠志送出大門,葉氏這才姗姗地過來給客人行禮。

朱誠不敢怠慢,趕緊起身還禮,口稱“客氣”,并将揣在袖子裏一錠銀子雙手遞過來。

葉氏眉頭微皺,微微退了半步,不肯接:“醫生看過了,說是吃兩服藥、将養一陣子就好了,不礙事的。而且,傷了先生的馬,本是小女的過錯,理當由我們賠償才是。貴人這麽着,實在是叫我們無地自容。”

賠?你賠得起麽!

朱誠暗中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認,葉氏這番話确實很上得了席面。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這女人的肚子裏,有貨色。

“三娘這麽說,可叫在下沒法回去交差呢。”朱誠堅持己見,把銀錠放在桌子上,推向葉氏,“在下也是奉命行事,還望三娘體諒。咱也叨擾了這麽久,不敢再勞煩三娘,就此告辭。”

“寒門小戶,沒有什麽好招待的,先生千萬擔待着些。”葉氏并不強留,但是客氣話卻是一句都不缺。

朱誠胡亂擺手:“沒事兒、沒事兒,三娘客氣了。”

說着,人已經走到了照壁前。

葉氏順手袖了銀子,趕緊跟上去送行。一直目送他走遠,方才轉身回家來。

香蒲早就瞅見那個銀錠了,當下迫不及待地要看:“給我看看,這可是咱家第一次收到這麽大一坨銀子呢。我瞧瞧,别不是假貨吧?那娘娘腔走那麽快,别不是怕露餡吧?”

葉氏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低斥道:“把好你的門兒,什麽娘娘腔,虧還是大家主出來的,這點眼力勁兒都沒有,白活這把年紀了。”

香蒲委屈地揉着火辣辣的手背:“我又怎麽了?這是連話都不要人說了嗎?”

“我教過你什麽?說話之前先想想,該不該說、會不會得罪人,你是一句也沒記住。”

“我是記住了。剛才當着客人的面,我什麽也沒說。不信問太爺,蕭哥兒也在,姐姐問他,我有沒有說話。”

若蕭擡起頭,一本正經道:“姨娘沒有說話。就是一直看着那個人。”

身爲妾室,本不該見外客的,但是三房局促,也沒有多餘的人手使喚,所以把一個姨娘暫時當成丫頭來用,倒也無可厚非。

隻是作爲一個已婚的女子,光天化日下死盯着一個男人看,怎麽說都是沒規矩的行爲。

于是,香蒲理所當然地遭到了葉氏的鄙視。

“我……我不是覺得他奇怪麽……明明那麽大的人了,還跟半大小子一樣,出那種聲音,真難聽……”

看看左右沒人,葉氏低聲道:“不說自己小家子氣,連這點事兒都看不出來。我倒要問問你,做内使的不是那個調調兒,該是什麽調調兒?”

“我怎麽知道!内使不都在宮裏麽?咱們這兒幾時出過什麽‘内使’、‘外使’!”

話音未落,猛然醒悟過來。

香蒲吃驚地掩住口,滿目驚慌,“怎麽可能!如果是,那豈不是……”

誰能用得起宦官?不用腦子想就知道。放眼山東道,天子的親戚有幾個?

隻有一個魯王府,裏頭住着親王和親王妃。

王府裏有世子府,裏頭住着王世子和世子妃。

世子有個郡主親妹子,和儀賓住在郡主府。

這幾位的府中是有内使的。還有一位超品二等爵的郡侯府,裏頭大概也是有内使的。

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還有哪位品官敢使喚公公了。

于是,朱誠的主子的來曆,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麽年輕……

她不敢往下想了。

葉氏心有餘悸:“傷了貴人的東西卻沒有受到責罰,螢兒的造化不小。”

香蒲點頭如搗蒜,但是眼睛裏光芒四射,臉上笑意濃濃。

這個家,留下貴人的氣息了呢。腳下這塊地皮,而今也算得上金貴了吧?

隻是有一點太太太可惜了,要是早知道那位主子來曆不凡,當時就該狠狠地多看兩眼,哪怕回家來挨罵、挨打,也值了。

都怪當時給吓癡了,竟然錯過了如此要緊的事情,遺憾啊,遺憾!

這邊,葉老太爺把壺裏的茶喝完了,去南牆根的葡萄架下甩了茶葉。進屋看了看若螢,知道并無大礙,稍感安心。

二舅已經回家去洗刷了一番,換了幹淨的衣裳,又去老癞痢頭家約好了馬車,回來跟葉氏複命。

“譚麻子說明天一早吃完飯就出發。趕晌午前後到。要是趕得緊,晚上就能回來,就不用餘外找地方花錢過夜了。”

葉氏便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荷包,交給二舅。

二舅不肯接:“我這兒的夠用了。”

香蒲忍不住笑着插嘴道:“二舅情管拿着,不用替你大姐節省。”

葉氏瞪她一眼,轉頭告訴二舅:“隻管拿着,萬一有什麽事兒要用錢呢?”

“能有什麽事兒,朗朗乾坤的。”

二舅嘟囔着接過錢,揣進懷裏,轉身就要走。

“娘。”

若螢的聲音忽然出現在正間門口。

葉氏吃了一驚,趕緊三步并兩步過去扶住她:“不好好躺着,怎麽到處亂走!”

“我想跟舅舅去縣城看看。”若螢擡起眼皮,一直望進母親的眼睛裏:“我沒事,娘不用擔心。”

“你個孩子,想出去玩兒,也不用選在這個時候。等把傷養好了再說。”

葉氏堅決不允。

她的心,到現在都還沒穩當呢,眼前看到的,仍舊是那驚心動魄血腥刺眼的情景,耳邊回蕩着的,仍舊是踏碎乾坤的馬蹄聲和滿大街驚恐萬分的呼喊聲。

她不希望女兒再出什麽意外。

十兩銀子換一條命,也許那個内使覺得是便宜了她們,但在做娘的心裏,她的孩子根本就是無價的。

她葉蓁的孩子,豈止隻有這點分量!

“我沒有事。”

坦然地對上母舅驚怪的注目,若螢一字一字,就跟談論天氣一般随意地說道:“若不這麽着,他們不會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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