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擺在若螢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麽卑微下去,直至塵埃裏;要麽是不甘示弱地昂起高傲的頭顱,做一個“強項令”一般的人物,用前途或生命,博個流芳百世萬古景仰的噱頭。
但是,若螢并不打算走這兩條路。
她選擇了忽略,雙眼緊盯着胸前碩大的葡萄暗紋,竭力地走神、走神,走進瓜田李下,走進小橋流水間。
于是,聽見了蟬鳴蛙唱,看見了炊煙袅袅,望見了城郭曆曆,聽見了雞鳴犬吠……
“小四兒。”
像是一腳忽然踩空,若螢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誰都可以叫她“小四兒”,唯獨沒有想到,這位王世子也會随俗從流。
别人這麽稱呼她,她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得勁兒,可是剛才那一聲喚,愣是叫出她一身的雞皮疙瘩撲簌簌、毛發根根立旗杆。
這一聲太過詭異、飽含危機,不由她不心生警惕。
她直覺地想要後退,卻是來不及了。
雙肩一沉,那人的分量就傾倒下來。
如果是想阻止她逃跑,這麽按壓着倒是可以理解、可以容忍。隻是——
又不是買賣牲口,需要查看口齒、檢驗腴瘠、試探筋骨,能不能不要摸摸索索?确定不是在占她便宜嗎?
她才多大啊,要什麽沒什麽,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垂涎留戀的?
要摸,索性下手重點兒,她不怕疼,可是吃不住癢啊!癢得令人心煩意亂呢!
正在暗中腹诽着,雙臂一緊,竟然給那人高高地舉了起來。
驚呼尚未出口,眼前物換星移,雙腳卻又再度落了地。
好險!剛才還以爲他要将她當作石頭般丢出去呢。
話說,他會這麽做麽?
她表示懷疑,更懷疑自己怎麽會冒出來這樣不靠譜的念頭。
這位的心情貌似有點飛揚,隻是這樣拿她開心,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呢?
若螢微微蹙起眉頭。
她一般很少表現出不悅的表情,因爲她知道自己生了一幅怎樣的五官。一旦不快,那一雙卧蠶眉就如同掖藏雙刃,寒氣摗人。杏子眼中仿佛埋伏着槍林箭羽,叫人不敢直視地森冷。
隻有呆呆的時候,看上去才溫和老實。
看到她劍拔弩張的一張臉,朱昭葵卻笑了起來。那長的眼、長的眉,頓時就飛進了鬓角裏。而那近在咫尺的兩片嘴唇,也就越發地鮮豔潤澤了。
一個男人,那麽媚、那麽春,幹什麽!有那個尊貴的身份擺在哪裏,後院裏的女人、孩子這輩子隻多不會少。她倒想做一回媒,白賺個豬頭吃呢,可惜身邊沒有适合的人選,所以,他這一套,就免了吧。
若螢把頭扭向一邊。
不是害怕自己受不住誘惑,實在是心頭太嫉妒了。
這世上的不公平,怎麽就這麽嚴重!有的人,爲什麽什麽都有!
她倒是忘了,這皇親國戚的婚姻,雖說多與利益相關,但是“門當戶對”卻也是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像鍾馗那個樣子,就算是才高八鬥又如何?皇上不喜歡,女人們也不會喜歡。
王世子長成這樣子,可想而知,魯王和魯王妃的相貌必定是不差的。
“小四兒,幹什麽呢?好像不大高興?”
大手揉過肩膀,又撫過後背,然後就得隴望蜀地滑到了腰間,在那裏探了探肥瘦厚薄,最終,雙掌如扇,罩住了臀部。
若螢差點叫出聲來。
高興?!換我這麽搓揉你,你樂意?
“跟朱誠大叔說了那麽多,怎麽,跟我就話不投機了?”
故意着重了“大叔”二字,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表現出他的嫉妒。
若螢假裝思考,假裝遲鈍。
他端詳着她的側面:腮幫子有些僵硬,顯而易見,她此刻很不爽。
就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脾氣,果然,她也不例外。
“你那個什麽表姐還是堂姐的,放回去,就沒事兒了嗎?”
還真是做了賊呢。看來,不光是隻有市井平民喜歡聽壁腳。要不怎麽說來着?隔牆有耳。
隻是,他的言之有物還是讓若螢心神暗動。
覆水難收,給攆出來的三房還有重回族譜的機會嗎?
就算鍾老太爺想認這門親,她鍾若螢也會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鍾若芝必須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她不是想要富貴榮華嗎?那麽,最好的打擊就是把這條路堵死,如此懲罰,不是勝過一切肉體上的痛苦嗎?
五姑姑自以爲了不起,可以呼風喚雨、一手遮天,說到底,不過就是個奴婢而已。
誰也别想踩着三房的骨血往上爬。有她在一天,誰也别想欺負她的爹娘手足!
沒錯,她就是這麽小氣。有仇不報尚且非君子呢,何況她家已經被欺負得體無完膚了。這個時候若還講什麽謙讓忍耐,那就是懦夫的行爲。
她既不怕他偷聽,就已經做好了被嘲笑、輕視的準備。
她不是金子銀子,做不到讓每個人都喜歡不是!
“你好像不待見我,爲什麽呢?”朱昭葵的口氣聽上去有幾分孩子氣的無賴和苦惱。
但是,這種故作天真的态度,非但不能讓若螢放松下來,相反地,她覺得渾身發麻。
太肉麻了!
今天才知道,除了怕癢,她還很怕人撒嬌,那感覺,真能叫人魂飛魄散呢。
“可是,我對你可是很好奇呢。如果是我命令你說話,你也不想說嗎?”
沒有意義的對話,那不叫說話,叫扯淡好麽!
“不敢。世子想聽什麽,小人定會知無不言、言唔——”
一根宛若蔥白美玉的手指壓住了後面的套話。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兒。這麽不情不願的,就算說上一籮筐的話,也沒什麽意思。不聽。”
王世子的本色似乎正在暴露出來。
若螢推開他的手指,正顔以對:“世子視小人爲小人,即使小人不是那種人,也不敢違逆世子的話。”
“我不是朱誠。你别想着把我繞暈。你真好能耐啊,鍾四郎,你才多大,就能把兵法玩兒的如此娴熟流暢了?兵不厭詐,就憑這一招,就把我的人哄得滴溜轉。你說,我要是把實情告訴你的朱誠大叔,他會不會氣得吐血呢?到那個時候,小四兒,你可就成了殺人兇手了呢。”
朱昭葵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若螢有點郁悶。之前她隻是見過他一面,聽聞了一些他的事迹,可是,從來不曾想到,他竟然是這樣一個人。多大的人了,居然會威脅個小孩子,真夠厚臉皮的!
隻是,她是吓大的嗎?
“就因爲隻要跟世子府沾上邊,你就會不順?所以,你才對我這麽大的意見?”
看吧,開始下套了吧?這是準備搜集她的錯誤,好治她的罪呢。
都說女人小氣,豈不知男人小氣起來更加吓人。
可遇見她鍾若螢,這些小伎倆統統被識穿。
“小人對世子,隻有敬畏。”跟朱誠說的話,她才不會承認呢。他王世子若想因此給她定罪,就隻有承認自己方才偷聽了。
偷聽?
這豈是正人君子所爲!死不要緊,臨死抓個墊背的,她鍾若螢還就是這麽自私。
“這都是折子話,不聽。”他的回答幹脆又堅決,手上用力,把她往腿間攏得更緊,“你那麽聰明,應該猜得到我想聽什麽。”
若螢覺得眼下這個姿勢,太讓她難受。他倒是在椅子裏坐得很安穩舒适,可是她卻隻能站着。站着就站着,還動彈不得,因爲他并攏的兩條腿,剛好卡住了她的腰。
她試過暗中蓄力,想着能夠來一個“金蟬脫殼”,擺脫出他的控制。可是不成。
他似乎能夠感受到她的心思,在她積攢力量的同時,會跟着加重雙腿的約束。
跳又跳不出來,縮又縮不下去,若螢忍不住暗中紮小人了。
要審,就好好審,罰跪什麽的都成,難不成她會變成鳥兒飛走?
這個架勢,實在有失莊重!
好在她年紀小,這要是換成一個十來歲的姑娘家,這麽給箍着、圈着,還要不要人活了!
深呼吸,再呼吸,若螢盡量忽略腰間傳來的力道和溫度,隻作大義凜然:“小人惶恐!世子的心思,豈是小人所能妄自揣摩的!世子這是要陷小人于大逆不道麽。”
長眼眨巴了兩下,紅唇突然挑出弦月般勾魂的弧度。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好話歹話套了這麽久,愣是滴水不漏,那眉眼兒,甚至動都沒動過。天知道她的心是什麽做成的,竟然可以如老僧、如枯井、如磐石。
是什麽在支撐着她,如此地頑強、機警、圓滑?
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夠赢得她的信任與依賴?
小時候尚且如此,不知道長大了又會是怎樣一幅顔面心腸?
小人有小聰明,她的聰明,則如高天瀚海,無邊無際。
有意思,實在是太有意思了。明明知道他就在門後,所以才會跟朱誠說那些話。實際上,是想讓他聽到吧?
可憐的朱誠還在爲她的遭遇不安,殊不知恰好掉進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中。
那個什麽表姐堂姐的,也不知道是怎麽招惹了她,居然會受到如此霸道的報複。
進王府有什麽不好?
她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話題,用自身的不幸,強調出事件的錯誤,讓聽者迷失道路,乖乖地順着她的指引前行。
表姐或是堂姐算不得什麽,能夠見識到她的機智,這才是最有價值的。
她與李箴、陳松齡所說的那些話,簡直令人大開眼界。天才是怎樣的?看看她,大概就知道了。
一個敢于當街刺馬的孩子,所具有的不僅僅是膽量,更多的則是缜密的思想,以及燃眉之際準确無誤的判斷力。
這是個女孩兒,卻足以讓七尺須眉汗顔。
現在,她就在跟前,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現在回想起來,當她刺傷多寶的時候,他就在盼望着這一天的到來了。
他要仔細地瞧瞧她,看她是什麽做的,在這句一隻手就能拗斷的單薄的身子裏,究竟蘊藏着怎樣驚世駭俗的力量!
“身子這麽僵,一定不是因爲害怕。”
說來說去,都是他在自言自語:“民不畏死……死算什麽,怎麽會讓你害怕……”
修長的鳳目一瞬不瞬,近乎熾熱地鎖着她的臉。雙手感知着她手心裏的粗砺,就好像赤足走在滿是蒺藜的曲折山路上,步步忐忑、寸寸驚心。
細膩的心思外面,裹着粗糙的滄桑,經曆着琥珀才有的悲壯,卻不肯給人輕易瞧見重重痛苦下的淚水。
她活得,很辛苦吧?
這麽多的繭子和傷痕,得用多少時間成就?布袋裏的雜燴于她都是奢侈,那麽,平日裏的吃喝該有多麽地簡單苛刻!
這是他的臣民,是他的人,卻生活得如此困苦。是誰的過錯?
她不肯說,但是心裏一定是懷着怨恨的吧?
“小四兒,鍾若螢,你長大了,會是個什麽模樣呢?”
原來,小孩子不僅僅是煩惱,他們也可以是希望和憧憬。
也曾期許過某件珍寶、企盼過某次花開,但當時過境遷,當初的歡喜就會轉淡,終至于無影無蹤。
這次,大概會很不一樣吧?
這孩子的人生,若不歸于平淡,就一定會是精彩紛呈的。
“你今年多大了?”
這孩子太小了,年紀也太小了。不得不說,這個事實太叫令人感到遺憾。
幼女和少女,總還是有差别的。
從萌芽到蓓蕾,從蓓蕾到綻放,心情總不同、趣味更不同。
如此,他至少還要等上三年。
距離如此近,以至于若螢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心念轉動。
她悚然一驚,不敢置信地望進他的眼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