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章爲姐做媒


跟着李祥廷他們,若螢吃了一頓好飽的大鍋飯。

一邊聽着四下裏鼎沸的議論,瞅着别人揮汗如雨地用餐,這氣氛強烈地感染到了若螢,這頓飯,她居然比平時多吃了一倍的量。

飯後,作爲消食,李祥廷帶她在香島上溜達了一圈。

島上遍生馬櫻、苦楝子、刺槐、山梨等樹木,豐茸蔥茂。沿途百花競芳,清香撲鼻。遙聞濤聲隆隆,遠眺海天蒼茫,令人胸襟大開、意興飛揚。

李祥廷是個健談的,一路上跟她講了好多的轶聞趣事。李箴以進士出身,授官戶部四川員外郎。爲官清廉、積德行善,口碑甚好。後娶翰林院學士唐鳴世次女爲妻。

唐鳴世對京中風物極爲熟谙,對于朝中人事更是了若指掌,閑來少不得一一道與女婿。凡爲官之道、處世之方,翁婿二人每每相談甚歡。

有老丈人的助力,李箴在蜀其間,政績顯著,做人功夫又頗爲了得,升遷極是順利,直至官居四品,起任山東知府。

其實,這事兒還真給若螢估摸對了。唐鳴世的長女乃是魯王的正妃,而李箴妻又是魯王妃的嫡親妹子,尋常人家,一家團聚本不是什麽事兒,奈何魯王妃姊妹背後的身份太過特殊。

按照律例,王府不得幹預地方政事,這麽做,是爲了防止藩王坐大,威脅到朝廷的安全。爲此,從前明開始,就禁止藩王們之間相互走動,藩王們的一舉一動,都有王府長史們監視着。雖然吃住在王府中,可長史們拿的是皇帝的俸祿,可不是藩王們說能拉攏,就能拉攏到的。

藩王們平時都在做什麽、交往的都是些什麽人,甚至,說的都是些什麽話,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長史們的工作内容。藩王們稍有偏差,即使進谏還算好的,遇上脾氣耿介的,直接跟皇帝打報告,這叫盡忠職責,一點錯兒也沒有。

不過呢,法律歸法律,比起天子金口,自然是君權大于法律。

今上明德帝把李箴放到山東,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魯王是他的唯一的血親長輩,沒道理不好好照顧。眼看魯王妃年紀也大了,與家人姊妹分開那麽多年,是時候讓一家子團聚了。

再者,他相信李箴的爲人,斷然不會做出勾結藩王、乘便作亂的勾當來。

“所以,我們可能會在山東住上很多年……”對于将來,李祥廷信心滿滿。

但是若螢更感興趣的則是蜀地的風土人情。

“聽說,那邊的人嗜好麻辣?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柳且!遠條且!”

“你這話倒說到點子上了,那邊确實很喜歡吃花椒——麻得你頭皮滋溜滋溜地,手腳發木不聽使喚。”

李祥廷連連點頭又搖頭——當他做這個動作時,下巴就會不小心地磕到若螢的頭頂上。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會真切地意識到,面前的這個少年,還隻是個沒長成的孩子。

“我娘過來的時候,拖了一車的花椒。跟她說了,這東西哪兒都有的賣,不聽,說是味道肯定不一樣。而且,誰知道都是存放了多久的?尤其是那種青色的藤椒,别說,這邊還真的沒有賣的。”

“她那是舍不得。即使這邊有,味道一樣,那感覺也不會相同的。”若螢道,“以我之見,還不如帶一盆故鄉的泥土呢。随便種點什麽出來,都是不離故土的。”

李祥廷便緊了緊擁抱,贊歎道:“還是四郎冰雪聰明,這麽好的點子,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旁邊信缰并辔的陳艾青意圖明确地咳嗽了一聲。

他很不滿、很不滿。

李祥廷這家夥是典型的喜新厭舊,從前也沒覺得他這麽多話。跟鍾四郎走了半個山頭,其間就沒合上嘴。兩個人竟似有幾輩子的話要傾訴似的,也不怕說破了嘴!

早知道就不跟來了,弄得跟個氣泡似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雖然很生氣,但作爲朋友,他還是想提醒李二哥,小心人言可畏。

鍾四郎當街宣稱自己沒有斷袖之癖的事兒,到現在他都還記憶猶新呢。俗話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他被小侯爺拐去郡侯府住了一宿,其間發生過什麽,誰知道?

但隻知道,小侯爺爲他破了例。大出血送了好些東西不說,還當着滿街人的面,親了他一口。親了一口不說,還揚言“看上”他了。

看上就看上,終歸不幹他們什麽事兒。可是,别忘了,小侯爺他不是别人哪,他可是專一門子跟世子過不去的家夥。

李家是王府的人,小侯爺難保不會視李家爲對手,要是給他知道鍾四郎跟李家走得很近,會不會以爲,這是李家故意在跟他爲難?

到那時,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麽亂子來呢。

小侯爺那個人,成天吃飽撐的,就喜歡惹是生非,整個山東道都知道。論起來,這種人沒什麽好怕的,但是,跟這樣的一般計較,豈不是貶低了自己的身份?變得跟他一樣無聊了?

男子漢大丈夫,焉能爲這些狗屁閑事所累,更不能低三下四地去給别人擦屁股!

心裏有太多的不爽,不經意地就表現在了臉上。

若螢何其明慧!

她本來就不是個慣于看人臉色的,陳艾青的個性,也是她所不喜的,隻是礙于他跟李祥廷要好,不得已強行忍受着罷了。

“陳大哥定下親事沒有?”

想是這話跟炮彈似的,把李陳二人梗住了。

陳艾青的臉,一片片紅起來。

若螢确信,他就是個别扭的少年,并非想象中的老奸巨猾、陰險狡詐,于是就放心地笑起來。

“我在想,依着陳大哥的脾氣,将來娶媳婦兒,千萬不能找個脾氣急躁、針尖心眼兒的,不然,兩口子不是吵架氣死,就是會生氣怄死。須得找個互補的,取長補短才好。——就像是我大姐那樣的脾氣,才好呢。”

“四郎,你不是開玩笑吧?”

這句話所包含的信息量實在太大,李陳二人竟有好一會兒接不上話。

若螢扭頭一本正經道:“這種事,豈是能拿來取笑的!婚喪嫁娶、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誰敢回避?家姐是我至親,艾青是我好友,而至親至愛之間,更應該坦蕩無私,不是麽?”

李祥廷揉揉她的額頭,嘉許道:“不錯!記得我大哥成親那會兒,我也是想過這些問題,因爲覺得,這不光是家裏的事,也跟我有關系。但是,對别人就沒這麽在意了。”

似乎覺得這話有點見外,他扭頭看着陳艾青,真心實意道:“艾青不一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的。”

這麽說,還沒影兒?

若螢心裏的方向越發明朗了:“怎麽樣,陳大哥?有沒有意思?不是吹牛,我說媒的本事,可比街面上的那些老婆子可靠。再者,做兄弟的也是爲你好,多個選擇多一條路,也沒壞處。”

“你還會作媒?”李祥廷立馬就有了興趣。

他平時馬上馬下、走南闖北,于三教九流方面,用心頗多。而若螢這個話題,恰好就合了他的胃口。

“有一種花,叫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爲因果,緣注定生死。這種愛情,現實中并不少見。明明是至親至愛的兩個人,最後卻同床異夢、形同陌路,甚至,不惜咒怨對方死去才肯罷休。”

“确實!”李祥廷想了一想,點頭道。

“所以呢,擇偶婚配是一件很要緊的事情。父母那麽緊張,不外乎是希望兒女能夠有個完美幸福的将來。可事實上是怎樣的呢?這天底下,還是有那麽多的怨偶。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就一定能夠找到自己前世的緣分。所以,多認識一些人,多些了解,做不成情人,能交個朋友也不賴。”

這番話點到了李祥廷的心思,他不住地點頭:“四郎說好,大概是不錯的。艾青,你可以考慮一下。”

“那是!”若螢不無得意,“就說我大姐吧,除了認字不多,但凡德容言功,哪樣都不比你們濟南城的姑娘差。一手好針線,合歡鎮出名。别人的繡活兒賣十個錢,家姐的活計就能輕輕松松賣成二十個錢,就這樣,還都搶不着,需要預定呢。我們家最窮的時候,就靠着我爹的月俸和家姐的針線吃飯呢。”

說起從前,若螢心中不勝感傷,隻面上的笑容不減,倒讓李陳二人不由得感同身受。

一般來說,世人都避諱坦白自己的貧窮,人前盡量做出吃穿不愁的樣子來。但是他們卻不知道,越是這樣,越能體現出自己的卑弱虛僞。

但是若螢卻不這樣做,她不示弱、也不退縮、更不去粉飾,她就那麽坦蕩蕩地直面人生,把那些無論是榮耀還是痛苦,全都看得一般尋常。

從她的言語中,能夠感受到一種不屈不撓,感受到一種樂觀和希望。

她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優劣,能夠清醒地趨吉避兇、升降浮沉。不怨、不怒、不妒、不妄。

一派天真,卻讓人不敢當成無知的孩子看待。

“甯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可恨我生的晚了些,不然,定要多賺一些錢,讓姐姐妹妹生活得更好一些,将來也能嫁得更體面些……”

這話聽上去既激昂,又悲壯。

李祥廷的心情不由得就低落下去,拍拍她的肩,觸手間,瘦骨伶伶,于是就越發地心疼起來。

陳艾青的感覺也不怎麽好。他一直覺得鍾若螢是個挺邪門兒的家夥,一直都防範着她。可一不小心,還是給她鑽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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