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章益者三友


若螢恍然察覺到,貌似,她還從未曾如此近距離地仔細觀察過他。

她已然能夠想象到他二十年後的樣子,一張圓圓的臉,富态的身子,帶着彌勒佛一般人見人喜的笑容,哄得人樂颠颠地捧上大把大把的通寶。

耳邊似乎聽見了銀錢響叮咚。

他這個面相,委實生的好。天生就是有福大貴的模樣。

四房的想把閨女塞給他做媳婦兒,不是她小人之心,就鍾若蓮那個資質,能擔得起這份造化?

汪氏不要太想當然。

見她凝神不語,徐圖貴眯起眼睛,一臉的狡黠:“我知道你是幹什麽的了。不得不說,四郎,你幹的好啊!”

若螢心神一動,平平地問:“說什麽呢?不懂。”

徐圖貴忽然傾身過來,鼻子碰鼻子地低聲道:“你,是不是跟這裏的大和尚是一夥的?”

此言一出,若螢不禁眉眼聳動。

徐大少爺幾時變得這麽機警了?這還是那個愛掏鼠洞喜歡遊冶的徐圖貴嗎?

還是說,自己從一開始,就給他的那副無害的皮囊蒙騙了?

或者是,哪個環節露出了馬腳?

“六出寺對我有再造之功,我和大顯師父自然是一夥兒的。”若螢雲淡風輕地說道。

徐圖貴連連擺動食指:“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覺得,六出寺的這樁生意,跟你有莫大的關系。”

他着重了“莫大”二字。

若螢的嘴角沁出一絲笑意,做出了洗耳恭聽的樣子來。

徐圖貴摸摸鼻子,斟酌了一下語言:“本來我也沒往這上頭想。隻是,他們幾個在說話的時候,總是往你這邊看。最後,那個小師父也是先看過了你,才收的錢。我當時就覺得有點奇怪,以爲你臉上抹不是沾了什麽東西?所以,特意地多瞅了你兩眼。你注意到沒?”

若螢點點頭,心下已是豁亮。

确實有這麽一出。隻是當時尚未料到徐圖貴竟然是起了疑心。

“大顯不通時務,臘月幾個又不識字。”

而她,雖懂得技術,卻力所不逮。所以這件事,純屬大家取長補短、互惠互利。

見她并不居功自傲,徐圖貴不由得十分感慨。想起上次約她逛街,而她卻專一門子往書坊和生資市場鑽。一點也不像是同齡人,瞧見熱鬧就挪不動眼珠子。

能夠讀書認字不算本事,能夠活學活用,這才是真的高人一等。

“小四兒,你比哥哥強。怪不得他們張口閉口喊你‘爺’,等閑的爺們兒,不如你。”

說這話時的徐圖貴,并無沮喪,更無嫉妒,有的隻是真心實意的感喟。

這一點,有點像李祥廷。

這種真摯質樸的感情加深了若螢的好感。如果說,之前還當他是個醉心玩物、安于本分、胸無大志的有錢公子哥兒,那麽,經過方才的這些話,她已經有了要跟他做朋友的打算。

朋友是什麽?就是能夠鞭策自己、啓發自己、鼓舞自己的人。

朋友就是拿來用的,無論是心靈上,還是生活、或者是事業上。

一個人能夠被利用,本身就意味着其價值的存在。

就徐圖貴這席話來說,這人最大的優點是有自知之明。

一個人的自明,是他受用一輩子的财富。

“怪不得我爹說,要我跟你好好學習。”

這神來的一句,讓若螢有些迷茫。

她再沒想到,雖然她不言不語,盡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但卻早有被有心人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而且,這個人還是遠隔百裏的大賈徐老爺。

她在街頭買下番柿子的事情,後來被徐圖貴當作趣聞說了出來。有道是“外行看熱鬧,内行看門道”,說者無心,往聽者有意。

通過兒子的講述,徐老爺徐夢熊終于意識到了若螢的存在。

如果說,先前對她的認知還僅限于一個真假難辨的傳奇,那麽,經過那幾盆番柿子,徐老爺窺到了這孩子過人的精明與老辣。

東西不貴,幾文錢的事兒,但是,做事的人從中所暗藏的心機卻不容忍小觑。

那欲擒故縱的手段,耍得委實輕巧,幾乎叫人察覺不到。

那讨價還價的本事,确實夠狠的,直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須知商場如戰場,若一方陣腳先亂,最終的失敗也就在所難免了。

到最後,銀貨兩訖之際,忽然又殺了個回馬槍,将所有的目标全部歸攏到自己的手中,一粒種子都不給留。

基本上,這個時候,對手已經是強弩之末了,随随便便的一擊,就能夠将其完全傾覆。

這心眼兒,多如篩子。

“我爹說,有志不在年高。他經常誇獎别人家的孩子,但是就這一次,我覺得,他是真的在誇你,不是客氣。”

若螢微微笑了:果然這天下的人,都不是傻子。人家不說話,不表示人家眼睛瞎、心智昏。那些人,個個都是精靈呢!

“他就不怕我坑了你?”

這是針對上次替他抄寫功課一事而言的。

“爹說了,難爲你了。明明可以寫得很好,卻要學我那螃蟹亂爬的筆迹。”

徐圖貴頓了一下,補充道:“爹讓我跟你學,當然,不是學怎麽作弊。爹說了,要再發現我不好好用功,定叫師傅打我闆子。”

若螢抽了抽嘴角。

她并不像徐圖貴想的那樣,以爲徐老爺這些話,僅僅是對兒子的鞭策。

徐老爺那那是跟自己的兒子訓話,分明是在撂話給她聽呢。

徐圖貴什麽人?哪裏是個口風嚴謹的?一定會将老爹的囑咐吐露出來。

不可以再作弊,不可以再幫他兒子這種忙,這樣子,是會贻害孩子一輩子的;

不能明着暗裏坑他的兒子。換言之,他兒子的人身和教育安全,她也要負責。不要問憑什麽,因爲他徐夢熊是個護犢子的!就不講理怎麽了?你鍾四郎不是能耐大嘛,過來找我理論啊!

徐老爺有多麽溺愛孩子?聽聽吧,要是兒子敢再次作弊,他定會讓師傅打手闆。

這種事兒,不是自己動手更具威懾力嗎?

那可不行,自己動手的話,打在兒身、痛在己身。萬一打壞了父子感情,那多不劃算!

可憐天下父母心哪!

最後,更重要的一點是:她得教徐大少爺多長幾個心眼兒。

多精明的生意人,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呢。跟好鄰,學好鄰。跟着端公跳大神。他兒子學得好也罷了,學不好,那就是身邊的朋友不成器。

反正,好事兒都由他姓徐的占了去了。

這位徐老爺真不愧“老狐狸”的綽号。

“我爹誇你呢,你不高興?”徐圖貴從旁小心地觑着她的表情。

“不,能受到徐老爺賞識,我是受寵若驚啊。”

徐圖貴扁嘴道:“我可沒感覺到。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寵辱不驚’‘喜怒不形于色’?我爹成天挂在嘴上,我就不明白了,一個人要是這麽着,豈不是跟一根木樁似地?”

“木樁也是大有用處的。做劈柴,雕刻了做家具,反而很值錢呢。”

徐圖貴拍手大笑:“正是、正是!難怪我喜歡跟四郎在一起呢。要麽不說話,一開口,就特别有意思。”

“那麽,有機會的話,可以經常過來這邊。”

“不用你說,我知道。剛才給他們說的,這會兒覺得這蘆山六出寺,倒是個風雅高尚的所在。”

“所以,你可以呼朋引伴,過來登高長嘯、提壺問津、填詞作畫,結社興幫,或許多少年以後,就成爲一段佳話流芳後世了呢。”

說着,若螢伸手接住一片紅楓遞過去: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于二月花。”

徐圖貴懵懵地接過去,對上那一雙既深且冷的眸子,隻覺得心内一片大霧白茫茫。

而那片紅葉,似乎就具備了明燈或者是偈語的功能。

雖然他悟不透,但卻不肯輕易放棄。

“四郎,沒想到你是個詩情畫意的人……”

結社,興幫,青史流芳。這是所有少年的夢想啊,若能在庸碌的生活中,殺出一條輝煌之路,何樂而不爲呢?

光是想一想這種事情,就覺得渾身熱血沸騰。

爲什麽四郎說話,總能切中人的心思?

“爲什麽你不問我,爲什麽會提出這樣的建議?”耳邊,若螢幽幽道。

爲什麽?

徐圖貴傻傻地瞪着她,莫名究竟。

“你覺得我的建議很好,是不是?”

徐圖貴猛點頭。

若螢無力地暗中歎氣:“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我會這般提議?”

徐圖貴鹦鹉學舌般喃喃道:“爲什麽?”

“天上不會掉大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聽說過沒有?六出寺的香火,要靠四方信衆布施。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你。”

徐圖貴點點頭:“明白了。所謂的結社、興幫,目的是引來更多的人。既然來了,就沒有空手的道理。這很正常,不是什麽壞事兒啊。”

“你想過沒有,不是所有的蜜糖都是可口的。萬一有一顆中摻入了□□呢?”

徐圖貴滿不在乎道:“我省得。你是讓我三思而後行嘛!跟我爹時常教的差不多。以後我會注意的。四郎不會害我,但是别人就難說了。正所謂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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