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章再次試探


臘月跟着朝病人看了一眼,道:“四爺說過,因爲有價值,才會給利用。比方說小的從前那樣子,誰都用不上,過街老鼠似的,活着有什麽勁兒?何況——”

他頓了一下:“何況,這并不是四爺的真心話。”

若螢微微挑眉:“哦,怎麽說?”

“四爺你這可考不倒我。四爺說過,一個人的性情,跟很多因素有關。比方說家庭背景、讀書受教育的水平、生活環境、年紀、經曆等等。剛出生的小娃娃,差不多都一個模樣。但在經曆過很多事情之後,就有了千人千面的結果。”

“有點意思。”若螢頓了一下筆,做出意興盎然的樣子,同時又往熟睡中的人瞟了一眼。

臘月稍稍提高了語調。

“有的人笑紋很深,有的人嘴角下垂;有的人和善可親,有的人兇神惡煞。過去和未來,全寫在人的臉上。通過五官,甚至是眉毛的長短、形狀、疏密,以及頭發的粗細和顔色,都能大概了解一個人的脾性。這些就不說了。剛才四爺說話時,眉峰微挑,嘴角上翹,握筆的手停都沒停,這就是明顯得言不由衷。何況,小的以爲,隻有那種蠢笨至極的家夥,才會覺得利用自己的人很可惡。真正有自知之明的,才不會動不動怨天尤人呢。有本事你去利用别人啊,不就是因爲自己腦子不夠用、心眼兒不夠多,才給人當了靶子嗎?不怪别人陰,隻怪自己渣。”

“孺子可教。”若螢停筆,将才寫好的一張字帖遞過去,“有這種意識,更要有改變的意識。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比方說你想認識一座山,可是山不會走過來。怎麽辦呢?自然是要親自走過去。”

臘月接過字帖,隻看了兩眼,便驚訝地叫起來:“四爺這字兒變了呢。”

“變醜還是變好看了?”若螢随口問。

“都好看。”臘月老老實實道,“先前的像糖棋子,這些字像辛夷花,完全不同呢。”

“這是瘦金體,也叫趙體。”若螢問,“當真不同嗎?爺要聽實話。”

“就跟兩個人寫的似的。”臘月笃定地猛點頭。

若螢便笑得有些高深莫測:“那就好。”

臘月咂摸出點滋味了:“四爺這是故意的?”

爲什麽呢?

爲什麽?

“狡兔有三窟,隻爲能保命。世上的事兒,哪裏能說得清楚。一夕大意,一朝就有可能萬劫不複。若不懂得變通,不給自己預留一條活路,萬一哪天再來一出‘焚書坑儒’,爺小命堪憂。所謂‘刀筆吏’‘刀筆吏’,墨能黥面,筆如鋒刃,使得好能自衛,使不好,反會成爲奪命的兇器。”

“四爺說的,總歸是有道理的。隻是小的覺得,有點吓人了。哪裏就能這麽倒黴,遇上這樣的事兒呢?”臘月打個哈欠,很是不以爲然。

若螢未作詳解,淡然一笑,道:“不早了,去幫我重沏一壺茶來,就歇着吧。”

“小的不困。小的守着杜先生,四爺快别熬夜了。三娘囑咐過,不許四爺太用眼。”

若螢擡起眼皮,神色間俨然有威嚴毋庸置喙:“去吧。”

臘月便不敢再逞強,即刻照辦。

泡了茶來的同時,又端來一盤子的桃酥。然後檢點了一下腳爐裏的炭火,添了兩根木炭。

又将若螢暖手的湯婆子裏重新注了熱水,套上布套子。

最後,走到炕邊,伸手在杜先生的額頭試了一下,回頭告訴若螢:“出汗了,四爺,冷清清地。”

若螢嗯了一聲。

臘月便又在被窩裏摸了兩把,覺得溫度還成,遂放下心來。

轉身離開前,又拾起小剪子,将書案上的燈芯挑高了一些。

室内的光線瞬間明亮起來。

看到若螢微微點了下頭,臘月這才安心地退出去。

若螢凝神聽着門外的腳步聲去遠,聽見臘月開門關門聲,然後,隐約又聽見那小子發出的惬意的歎息聲。

她拾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碗茶。

水聲瀝瀝,有荷葉清香袅袅逸出。

“躺那麽久,累不累?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解手?”

幽靜的昏暗中,輕笑聲透露出濃濃的促狹之意。

一聲冷哼自炕頭傳來。聲音依然虛弱,但已有了筋骨。

“你老想要茶壺、夜壺?”

若螢好整以暇。

那個裝睡裝得腰酸背疼的人,終于激動起來了:“你個女孩子,能不這麽粗俗不?”

“那該怎麽說?”若螢抱了湯婆子,慢慢踱過去,“又不是貔貅,隻進不出。”

“你——”

杜先生瞪着她,腮幫子跟□□鼓肚一般。

這孩子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精明複雜。明知道他醒了,卻不避他,跟臘月東拉西扯說了那麽多隐秘的事情。言談之中,毫不避諱自己的狡猾、冷漠與多疑。

那些話,根本就是對他說的!

她的目的很明确:她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必要時候,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他既給她制造了這麽多的負擔,就該做好悔悟與回報的心理準備。

也許,還有别的用意,隻是連他這個老江湖都想不到,不得不說,這孩子的心眼兒太多,一點都不天真,沒法叫人心生喜愛。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若螢幽幽地開口了:“怎麽回事?我可不相信,他們不給你燒炕、不給你被子蓋,害你着涼了。說罷,要走了,不舍得是不是?”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差點讓杜先生從炕上蹦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炕邊的人,無法理解的是:她怎麽就能如此地肯定呢?

“除了感染風寒,還有郁氣中結。你老一向不肯吃虧,屬于掉進井裏都能找到幹地兒的。聽說你前陣子總愛走神,動不動就耷拉着臉,跟人欠了你錢似的。要說沒心事,鬼才信呢。”

沉默。

沉默的另一種含義就是默認。

“世子想搬你走吧?按照常理來說,若無挂礙,盡可揮手自茲去,馬鳴風蕭蕭。遲遲不決,隻因爲此地尚有羁絆難斷。我可以幫你,對嗎?”

杜先生直勾勾地看着她,森森道:“大和尚說,寺廟裏有黃鼠狼。從夏天到冬天,我從來就不曾看到過一隻。你說實話,你是不是給附體了?”

若螢勾唇輕笑:“如果這個結果能夠讓你心裏踏實,我不介意被妖魔化。”

杜先生再次沉默了。

“你老今年高壽了?”若螢忽然問道。

杜先生一愣,不解。

“有本事,再活個幾十年,随便你怎麽糾結,終究還是有大把的光陰可供揮霍。但這是不可能的,是吧?人生如露如電如幻影,轉瞬即逝。有多少死不瞑目,都源于心願未了;有多少遺憾無窮,隻因爲未将心意傳達出來。你老也許很清楚自己讨厭什麽、喜歡什麽、想要什麽,但有一點你沒有。那就是勇氣。你沒有勇氣表達出自己的愛憎。”

若螢譏嘲地笑了笑,接着道:“這也怪不得你。廟堂上混得久了,連自己都弄不清自己說的話,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了。所以,這就是爲什麽你老很擅長山水畫,而且,還是那種田園風格的。無法言說的真相,隻能寄予山水之中……”

這也許是衆多仕宦年深的一種通病。一句“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切中了多少仕子的肺腑;

一聲‘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成了多少人畢生追求的自由。

“照我說,讀書人就這點不好,總不肯踏踏實實地。身居廟堂時,惦記着鷗鹭忘機;而輾轉于泥塗中時,卻又向往着揮斥方遒。不老實、不懇切,患得患失的結果就是怕東怕西。你老再能耐,終究也未能脫出這個樊籠。”

“這些話,都是誰教給你的?”杜先生已經忘記了害臊,滿身心地隻剩下了震驚。

他這一生,見識過無數的大風大浪,也見過無數的能人志士,自诩已經看透世情與人心。但這是唯一的一次,竟然看不穿一個孩子的心思。

一個生于斯、長于斯的孩子,怎會有這般犀利的雙眼、玲珑的心竅?她最多不過比同齡的孩子多讀了幾本書,哪裏就能夠如此地熟谙六韬三略?

她這察人觀心的本事,是從哪裏學來的?

才剛聽她跟臘月的那一番對話,原來就是要告訴他,其實她很擅長揣摩人心。

難道說,這孩子竟然還懂得勘輿風水學嗎?

但是要修煉到運用自如的境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吧?她竟是連睡覺都在努力學習嗎?

不會真的給黃鼠狼附體了吧?

無怪乎她總是跟人不親。八成是因爲驕傲的緣故吧?說太深,人家不懂;說太玄,人家要疑訝。

而隻有跟他相處時,她才會說那麽多的話。冷嘲熱諷也好,尋章摘句也罷,完全不像是個稚嫩的小孩子。

所以,是不是可以認爲,他算是她的一個知己呢?

換個角度思考的話,倘若他不再搭理她,她會不會悶出毛病來呢?

若螢的頭皮忽然就有些發緊。

那老頭子的笑容是幾個意思?

“其實,小四兒,有時候我覺得吧,咱倆還挺像的……”杜先生側過臉來,眼神瞬間溫柔得像是一灘饴糖。

“不肯吃虧,自己永遠是最金貴的。”

若螢嗤之以鼻:“你就這麽想跟我挂上關系?沒有血緣的相像,永遠隻是一種假象。不是嗎?”

這話試探的意味甚濃,杜先生頂不住壓力,虛弱地哼了一聲擺正了腦袋。

名詞解釋:糖棋子——農曆“二月二,龍擡頭”,在山東要吃炒糖豆和炒棋子塊。棋子是用面粉、雞蛋等做成的。将面粉、雞蛋、白糖揉合成面團,擀成面餅,切成小小的菱形,下鍋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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