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8章漩渦之中


此次拜訪徐府,若螢明顯感覺到所受到的禮遇高于之前。

徐夢熊甚至領着徐圖貴,親自在二門上迎接。

父子二人今天俱是衣着楚楚,庭院之中擺放了許多盆時新花木,陪侍的下人們也都是精神抖擻的模樣。

等到若螢跨過門檻,四下裏異口同聲地齊呼“四爺好”。

若螢稍感吃驚,遊目含笑緻意。

還沒等她彎腰下去,早就被徐夢熊雙手攙了起來:“賢侄不必多禮,外面熱,咱們屋子裏涼快去。”

然後便去看望了徐老太太和徐夫人。

女人家的關切點不同。早先就聽說了她考試的傳聞,心下好奇得不得了,暗中羨慕那些能夠抛頭露面親見親聞的。後來又聽說,四郎居然考上了,而且,成績還很不錯。老太太這邊就逢人便誇四郎出息,倒好像是自己的親孫子大喜了一般。

娘母倆朝思暮想,今天總算是迎來了若螢的到來,不光是她二人,就連身邊的丫頭婆子,也跟着紅光滿面、與有榮焉。

作了揖、問了好,左右看座,捧上香茗來,若螢端茶在手,觀色、聞香、品味。

老太太和徐夫人卻隻管瞅着她,也知道這麽看人有些失禮,卻沒辦法忍住不看。

今天若螢穿的是玉色絹布襕衫,寬袖皂邊,頭戴皂條軟巾垂帶,到襯得面色淨白、眉目如畫,不言不語中隐含着凜凜威嚴。

徐夫人便跟老太太道:“第一次看四郎穿這身衣裳,别說,還真是像模像樣呢,不大不小,剛剛好。”

老太太點點頭:“那是自然的,這可都是官府的體面。多大的人、多大的身圍和身高,你倒都是混做的?”

說到這裏,老太太眯了眯眼,問一旁的徐夢熊道:“我記得,山東儒學的巾服都是咱家專營的?”

徐夢熊嗯了一聲:“是的,娘,一直都是咱們負責。”

“說起來,這豈不又是咱們的一層緣分?”老太太轉而又跟若螢說道。

“老太太說的是。”

若螢放下茶盅,笑着回應。

“你說不大不小,那就是小了些。”老太太轉而囑咐徐夫人,“四郎這個年紀,正該長身體的時候。年頭的衣裳,年尾估計就穿不得了。等到那時候再跟學裏申請換衣服,怕是來回還要折騰好幾天。你記着這個事兒,回頭讓鋪子裏給預備下兩套更換的。倒省得他娘費時費力地替他縫補了。”

“這個簡單,娘請放心,媳婦兒忘不了。”

徐夫人連連點頭。

若螢趕忙起身道謝:“若螢代家父母謝老太太、夫人分勞記挂。”

徐夫人即刻叫過身邊的蔡婆子,低聲交待了兩句。

蔡婆子直起腰來,看着若螢微笑道:“老奴明白。等到東西會直接送到四爺的住處。應該不會耽誤四爺的行程的。”

“有勞蔡媽媽。”

若螢朝她深施一禮,慌得蔡婆子連忙躲閃。

老太太和徐夫人也不說什麽,隻是眉眼噙笑地看着這一切。

吃了一盅茶,徐夢熊便将若螢邀請到了自己的書房。

臨走前告訴徐圖貴:“貴哥兒不用跟來了,去管家那裏幫忙做做這個月的盤點清算。完了,再去鋪子裏看看。大熱的天,人心浮躁,難免會多些纰漏,你要上緊看着。”

徐圖貴答應着,似乎有些勉強。

若螢就知道他處境尴尬。

徐夢熊請她去書房,明擺着是把她當成一個大人來看待。而實際上,她甚至比徐圖貴還要小些。

換成她是徐圖貴,估計對這種差别待遇也不會感到很愉快。

又當着客人的面安排任務,這說明什麽?

說明徐圖貴沒有自覺、不懂得替父分憂,更不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

若螢覺得,徐圖貴沒有當場表現得面紅耳赤,涵養實在是很不錯。

而徐夢熊爲什麽要當着她的面說這種話,估計是因爲心有不甘。

自己的孩子不如人,讀書不如人,處事不如人,爲人父母的不在乎這些比較結果,還會在乎什麽?

她不禁暗中歎了口氣,爲徐夢熊,更爲一肚子憋屈卻無處傾訴的徐圖貴。

“徐大哥近來可有跟我們萌六寫信?”

此言一出,徐圖貴的後背倏地挺直了幾分,臉色也現出幾分紅潤來。

“估計我到家還需幾日。徐大哥這期間若是寫信去,千萬記得代我跟家裏人問好,讓他們放心,我很快就能回去。”

“好。”

徐圖貴這一聲答應得甚是脆生。

一旁的徐夢熊便投過來意味不明的一瞥。

若螢隻作沒有看見。

進得書房,賓主坐定,上了茶,若螢起身給徐夢熊行禮,謝他和齊魯商會對她的好友的無償資助。

“那個小教堂定是花費不小吧?愚侄看到第一眼的時候,徹底給震驚了。從前隻能在書中見到的景象,居然活生生地展現在了眼前。世伯真乃是子路在世、功蓋千秋……”

榮耀來得太突然、馬屁拍得太響亮,徐夢熊一口茶水差點嗆着。

“賢侄,咳咳……是賢侄你仁義高懷,令老夫欽佩……”

“世伯過獎了。若不是有世伯鼎立支持,愚侄隻能處處掣肘受限,不得自由……”

“老夫原本也沒幫上什麽大忙,都是賢侄你掙來的。”

“世伯如此擡舉,可是讓侄兒惶恐萬分哪!”

徐夢熊不禁大笑起來。

在他看來,這位新晉的儒學生實在是個妙人,明白自己的斤兩,也知道對方的意願,解嘲卻不自卑,奉承得恰到好處,進退有序、高下有分,真真叫人如同吃了糖一般愉悅。

單憑這樣的交際能力,就足以完勝府學裏的那一幫子學生了。

徐夢熊一直繃着的面皮,至此算是松開了。

“方才聽你跟老太太說,你現在住在一對樂籍兄妹處?市井嘈雜,恐怕難以安心讀書吧?老夫倒認得幾個朋友,在府學周圍頗有幾處空閑的房舍。隻消略微打掃一下,便可入住。賢侄抽空要不要去瞧瞧?”

若螢欠身道:“不瞞世伯,起初爲這個落腳點,侄兒确實想叨擾府上。隻是世伯有所不知,侄兒之所以選定袁家,這當中是有緣故的……”

當下,就将當年攔街告狀、得袁氏兄妹援手,以及後來偶然自混混手上救下袁仲、再續緣份一事,詳細地跟徐夢熊講述了一遍。

末了,若螢懇切地說道:“人生一世,得遇何人、何事,侄兒認爲,這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因緣。旁觀袁大哥袁二姐,雖出身卑微,卻品行端正,無不良前科。鄰裏之間,相處得十分友善。平日裏扶困濟貧、毫不吝啬,頗有俠肝義膽。既然是他們兄妹二人盛情相邀,侄兒便沒有道理力辭。隻好辜負世伯的關愛,還望世伯原諒侄兒自作主張。”

徐夢熊擺擺手,道:“哪裏的話!老夫原本是想,你一個孩子家孤身在外,就有諸多不便、不适,也不肯說,沒的要吃些苦頭。隻是沒想到,這些話說的倒是遲了。就如你所言,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機緣不夠’吧。也罷,你既已拿定主意,不妨就暫時住在袁家。幾時住夠了,說一聲,老夫給你說的那幾個地方,随你挑選。”

“是。一家人不說二家話,侄兒不會跟世伯假客套的。”

若螢一本正經道。

徐夢熊啜了口茶,贊許道:“賢侄年紀不大,閱世老練沉穩,即使是遠遊千裏,也不勞父母過多擔心。這一點,比舍下你的珍大姐和貴哥兒都強。”

若螢的眼皮不由得跳了兩下。

她能聽得出對方的話外之意。

如此自謙,可不是什麽正常現象,對她而言,倘若就此沾沾自喜的話,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

天底下的父母,誰不愛自己的子女?因爲偏愛,很多時候甚至會選擇做睜眼瞎,要麽就是燈下黑。

“世伯此話可是過了。先說淑珍大姐,能于千萬人中,被選充掖庭,除了家世背景經得起考驗之外,個人的德、容、言、功,那都必須得是萬裏挑一。再說貴哥兒。年紀輕輕就能看顧生意,熟谙人情世故,待人接物無一絲幼稚魯莽。别人用十幾二十多年、走很多彎路、碰壁無數才能學會的道理,貴哥兒現在已經做到了。世伯,您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再謙虛,就像是家母時常說的,那就是公然地拉仇恨了。”

徐夢熊卻并未有絲毫的喜色,搖搖頭,眉宇之間的憂郁更深。

如此明顯的拖人下水、引人入毂的表現,若螢覺得,如果她假裝看不懂,未免就有些太不厚道了。

事實上,從徐夢熊請她進書房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預感,預感到對方有話要說。

“世伯,是不是碰到什麽煩心事兒了?”

徐夢熊這個模樣,不是簡單地要她的關心,這根本就是在出題難爲她!

這位商會會長成日家忙得腳不沾地,光是各種應酬往來,從月初能一直排到年尾去,别說她隻是個普通的學生,就算是中了舉,又算什麽?哪裏值得對方豁出這麽多時間去陪伴,單純的隻是吃茶聊天?

所以說,徐會長接下來要說的,絕對不會是尋常的家長裏短。

她慢慢吃着茶,甚至連個眼角都沒丢給對方。

見此情景,徐夢熊禁不住暗中又是一聲長歎。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還不是你大姐,前幾日送出消息來,說是宮中人事變動激烈,她自己頗有些左右爲難、拿不定主意,想問問家裏的意思。可這天遠地偏的不說,老夫鮮少踏足京城,對于京重點情勢知之甚少,就有心幫忙,可怎麽使得上勁呢?唉……”

“不知大姐說的人事變動,具體指的是什麽?”

若螢暗中提高了警覺。

京城對她來說,是個極其陌生的所在。陌生,卻并非毫無關系。

因爲,杜老頭兒就在那個核心裏。

徐夢熊卻住了口,朝一邊的書童瞅了一眼。

後者領會得,即刻躬身退出去,并掩好了房門。

“與貴妃和皇後之争有關麽?”

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若螢幽幽地吐出來一句。

徐夢熊手上的熱茶便濺了幾滴出來。

在他猛然投過來的一眼中,滿滿的都是收束不住的驚愕。

旋即,這種驚愕被五體投地般的激賞給取代了。

“賢侄知微見著、一語中的,果然非等閑之輩!”

若螢笑了:“世伯就不要一個勁兒地誇愚侄了。究竟什麽事兒,還望世伯明示。”

徐夢熊一臉的凝重,緩緩道出了徐淑珍的近況與宮中當下的局面。

說來這也算是一樁舊案了。

當今聖上身邊有兩個最爲貼心的女人,一位是皇後,一位是徐貴妃。

說來也是煩惱,這二位的立場,從一開始就是相左的。

今天的貴妃即當年的徐妃,其背後的朝臣則與杜先生同屬保皇維新派,同持一個态度,何爲天之子?代天行道者也。萬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要匡扶族脈有何不可?這也受限、那也遇阻,這天下究竟由誰說了算?

但以皇後爲中心的保守派卻對此堅決予以反對,認爲此舉有違殿陛禮法,會動搖社稷,上行下效,會令綱常人倫受到質疑。

當時,今上登基時日尚淺,羽翼未豐,根本招架不住保守派強有力的攻擊,因此,隻得采取了棄将保卒的措施。

保皇派就此一瀉千裏。凡領頭的、叫得兇的,一律被打到了埃塵之下:杜先生被罷黜,徐妃被打入長陽宮,冷冷清清凄凄慘慘地過了數年輾轉反側、以淚洗面的苦日子。

此事成了今上心裏的一塊傷,也鞭策着這位年輕英明的君王暗下決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世間事,往往逃不出“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這一窠臼。今上這份心思隻要一日不死,有生之年,改祀之事便會有一個最終結果。

所以,杜先生的被重新起用,就成了命中注定。而徐妃則更爲争氣,憑借着生了個龍子,母以子貴,在宗廟大典過後不久,即被迎入翊坤宮,冊封爲貴妃,協理六宮。

後宮的人事變動就如同沉渣泛起,就此拉開了序幕,内命婦與六局一司的命運也由此發生了逆轉。

在這當中,徐淑珍無名無分無品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也是參天大樹上的一片葉子,其歸屬與去留,不僅僅是個人問題,更牽扯到背後的整個家族、乃至一方土地利益與前途。

“算來,大姐以前應該是中宮的人吧。”

若螢屈指輕叩桌面,若有所思。

ps:名詞解釋

1、長陽宮:冷宮。

2、翊坤宮:明代時期,翊坤宮主要是貴妃級别的妃子居住。

3、内命婦:中國古代稱皇帝的妃、嫔、世婦、女禦及未婚的公主等爲“内命婦”,用以區别于已婚公主、經過君主正式冊封的官員的母親或妻子等“外命婦”,即“诰命夫人”。

4、六局一司:六局爲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一司爲宮正。

尚宮局設尚宮二人,下轄四司;尚儀局設尚儀二人,下轄四司及彤史;尚服局設尚服二人,下轄四司;尚食局設尚食二人,下轄四司;尚寝局設尚寝二人,下轄四司;尚功局設尚功二人,下轄四司。

宮正司設宮正一人,司正二人,典正四人,女史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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