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沖突



長長的醫院走廊,梓額前的幾縷紫黑色發絲低垂而下,遮擋了半張臉孔,坐在椅上;绫香則背倚牆壁站立,與梓保持一段距離,不時把視線從前方緊閉的門口落在梓的身上。兩人都靜默不語,偶爾或輕或重腳步及交談聲急促掠過他們的身前,卻打不破徘徊兩人之中那股冷寂沉重的氣息。

即便是彌漫在空氣中及其厭惡的消毒藥水氣味,绫香仍吸了吸鼻子,把胸口越發蔓延擴散的悲痛随着呼吸大大呼出體外,望向梓,除了胸口清淺起伏和微微顫抖中的兩手反複摩擦,十指交叉一起緊握放在膝蓋上,顯示梓處在十分焦急憂慮的狀态。

她自然地跨出腳步向前想靠近梓,卻記起什麽,身體僵立,兩手緊緊捏着掌中的手機,用力咬住下唇,渾然不覺唇瓣已被咬出了血痕,慢慢地後退,貼靠回仍留有自身暖熱體溫的牆壁,再次擡起手撥打那已背得滾瓜爛熟,永無人接聽隻有觀月聲線留言的手機号碼,腦海中卻不停盤旋剛才的情景和梓自進入醫院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

第一次,绫香見到梓失去一貫的冷靜和沉穩,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椿的肩膀,口中喃喃低語不停叫喚椿的名字,完全不知所措。反倒是椿除了最初流露出來的恐慌和不安,見到梓這副模樣,霎那鎮定下來,張了張口,還是發不出聲音,隻能輕拍梓的背安撫,還不忘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舉起另一隻手搖了搖,喚醒不遠處因震驚過度呆滞着的绫香,作出一個手勢打電話給醫院。

椿隐隐泛白的面色揚起不似以往的笑顔,令绫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從口袋掏出幾度要掉落地上的手機聯絡了醫院。然後,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不去打擾插足椿與梓的世界裏。

之後,在椿進入醫院檢查身體時,绫香看到梓的整個人好似被抽離了靈魂,身體搖搖欲墜,終于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竭力支撐梓的身體重量不讓他摔倒,攙扶他坐在椅上。

“梓尼醬...”绫香望着面容蒼白得幾近透明的梓,輕輕叫了聲,卻不知該怎麽接下去,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時都顯得軟綿無力。

梓緩緩側過頭,茫然空洞的眼眸漸漸彙聚,迎上一張滿是關切的小臉,他嘗試動了動嘴角的神經系統,半響,都擠不出一丁點的微笑,隻能盡量以平穩的語氣說道,“绫香桑,能幫忙聯系雅臣哥他們嗎?”望着绫香快速地點點頭,擔憂的神色不減反增,小手也牢牢箍住他的臂上不松開,心中壓抑至極緻的痛苦惶恐有一點纾解,好想緊緊地回抱她,可随之湧上對椿的内疚之感,生生克制自己,把手輕輕覆上绫香的手背,說出違背自己真正心意的話,“對不起,請能讓我一個人待着嗎?”

平平略啞的語氣不帶一點命令,卻讓人無法拒絕,绫香嚅動了幾下嘴唇,察覺到眼眶有濕潤的感覺,趕忙垂下眼睑,點頭答應,“...好。”過了幾秒,才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兩手抽離梓的掌心,有些失魂落魄站起身,退離梓的身旁。

...

病房内,雅臣、右京、繪麻、梓、绫香以及躺在床上的椿面色凝重靜聽醫生的診斷結論。

【根據資料顯示朝日奈先生的身體各處數據都處于正常值,找不出任何原因解釋爲何失去嗓音,如果你們覺得有必要可以繼續留院觀察或選擇返家休養,等待明天另一份的化驗報告再來進一步了解...】

绫香怔怔地聆聽醫生的報告,内心浮現的一絲奢望已然粉碎,普通醫學上查不出原因,就足以證明是妖怪或是其他怪異的力量造成椿的聲音消失。

椿...

她不自禁地悄悄打量躺在病床上的椿,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的怒哀,可當他聽到找不出原因,瞳孔一刹那的縮緊,手也不知覺緊拽住被子再放開,随之笑了笑跳下床,誇張地比手劃腳告訴在場正打算讓他留院的雅臣和右京說他想回家睡覺,不要住在醫院裏。

椿的眉梢眼眸和唇角好似保持個恰好的彎度,拍着胸口宣告自己無事各種搞怪的手語,绫香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萬千的針尖紮刺,真的好疼痛。

“绫香,沒事嗎?”繪麻一臉擔心的看着椿,随之發現身旁的绫香有些不妥,連忙問道。

绫香搖了搖頭,回以一個安撫的微笑,見到繪麻滿是抱持不相信的眼神,低低道,“嗯,現在最重要是椿尼醬和...”望向自進入房裏就一直低垂不語的梓,卻見到他全身正不受控制顫抖着,平放在腰側的兩手搼緊,緊握的指節已然泛白,緩緩擡起頭,低啞夾帶顫栗的聲音說道。

“夠了!”

椿身體一震,停下比劃動作,深吸口氣,終于回頭正眼看向梓,唇角微微勾起...

梓接觸到椿的那抹微笑,努力壓抑的憤怒之火焰徹底爆發,他沖向前一把拎住椿的衣領,吼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明明就有事,不要一直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語氣中除了憤怒,還透出深深的絕望悲哀,回蕩在已是寂靜的房間,在衆人心中敲上一擊。

或許是被梓直白的話語刺激到,椿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狠狠推開梓,滿臉怒容張口大喊,卻全然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個拳頭重重摧在床上,就跑出房外。

“椿!”

“椿君!”

雅臣、梓、右京和繪麻臉色大變,立即沖出去嘗試追回椿,生怕椿因大受打擊做出傻事。

除了一人。

绫香呆呆望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閉上眼坐倒地上,放縱自己把悲傷一點一滴從心中溢出,掉落在膝上的裙子化爲一圈圈的水漬...

如果不是她提出離開...

梓不會跟随着她...

椿就也不會失去聲音...

“绫香桑...”

身體僵了僵,绫香飛快地站起身,手背胡亂擦拭臉上的淚水,低垂着頭,“對不起,雅尼醬,我現在去追椿尼醬他們。”說着,匆匆掠過雅臣向房外走去。

手腕立時被人扣住,不及反應便被擁入一個溫熱的懷裏,绫香想掙脫,頭卻被輕輕按在他的胸膛,溫潤輕柔的聲音在耳際響起,猶如魔咒般安定下她的心神,升不起一絲反抗。

“别怕,隻有我在這裏。”

“所以想哭就哭出來,别忍耐。”

“我沒...”绫香搖頭說道,哭字偏偏凝噎在喉間,無法說出,擡手死命擦掉眼角滑出的淚水,卻依然止不住傾斜湧出。

明知不該放縱自己的貪婪,可此刻如此清晰的絲絲熱意相隔一層衣服源源不絕傳遞而來,驅散了她心底一直以來的惶恐不安,绫香死死抓住雅臣胸前的衣服,把頭深深埋進他的懷裏,嗚咽道。

“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對梓,對椿,也對眼前的雅臣訴說着她歉意。

等到眼淚終于止住,堵在内心久散不去的沉悶好似随着眼淚流淌離去,绫香深吸口氣,一手遮擋自己的雙眸,另一手輕輕推着雅臣,“抱歉,雅尼醬,弄髒你的衣服了。”

“沒事了?”雅臣看着绫香舉手遮蓋的舉動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輕問,得到绫香肯定的點頭,他摟在绫香背脊的手改爲搭在肩膀,帶着她坐在床邊。

雅臣趁绫香仍不敢放下手閉着眼的當兒,迅速取出口袋裏随身攜帶的圓盒,單手擰開蓋子,食指刮了些許藥膏,塗抹在绫香咬傷的唇上,故作看不見绫香緊繃的身軀,輕笑道,“绫香桑又忘了我們的約定了。”看着绫香終于睜開通紅的眼眸,焦急想出聲,心裏充斥着憐惜之情,輕輕撫摸她的發絲,先一步開口,“椿這件事,誰都不願意它發生,包括绫香桑你。所以别把不屬于自己的過錯攬在身上,不要再責怪自己,好嗎?”

“不是這樣的...”绫香撫上左手腕,緊緊握住,略帶啞聲說道,“我知道...椿尼醬...是被...”

想起手鏈發出類似示警的光芒,如果她早先一步...

绫香察覺自己眼中又一次浮現水霧,垂下頭想偷偷抹掉,被雅臣輕輕捧起臉,指腹拭去眼角流出的淚珠,微癢的感覺從指尖傳來,已歸于平靜的心湖霎那泛起層層蕩漾,連忙移開頭躲避雅臣的手指。

雅臣從绫香斷斷續續的話語大約猜測到她爲何會如此自責,定定望着绫香别過頭,不讓他見到面上的黯然,心中一陣抽痛,面上卻保持溫和的微笑問道,“我明白了。那麽,绫香桑是不是打算一直坐在這裏忏悔既定的過去?”

“不是!”绫香忘了思考心中的奇妙感受,使勁搖頭,毫不猶豫地反駁道。

“那你想怎麽做?”

“我...”绫香用着有些模糊的視線擡望雅臣,怔了怔,迷惘漸漸消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堅定,慢慢地綻放一個比以往更燦爛的笑顔,“雅尼醬,即使不知道該怎麽做,我也要去試試看。”因爲她知道即便是她任性隐瞞不說,雅臣他由始至終不會改變,溫柔包容她的一切...

“需要我幫忙?”雅臣看到绫香暗淡無光的瞳眸恢複以往的神采,松下一口氣,淺淺笑問。

“嗯,雅尼醬幫忙載我去椿尼醬失去聲音的地方。”绫香笑着點頭,随之有些猶豫,頭頂就被輕輕拍了拍,雅臣輕笑道,“沒事,我會告訴右京繪麻一聲,他們會明白的。”

“不,由我自己說。”绫香站起身握緊拳頭大聲說道,雅臣教會她一個道理,無論她做出什麽事情,她的家人永遠會相信支持于她,而她也要學會尊重和信任他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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