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華假裝沒聽着這話,遲語一邊走一邊琢磨針法,也沒留意她沒有回答,刑奉天跟在一旁盡想着那些古藥方也沒留意,倒是一直不語的沈氏突然問:“什麽蟲?”
自毒發後,沈氏連人都不認識,稍有生人靠近她就會縮成一團誰都不加理會,唯一她願意開口交流的人就是顧昭華。
顧昭華對沈氏百般耐心有問必答,她領着沈氏快走幾步,遠遠地丢下遲語和刑奉天,才笑道:“是一種很神奇的蟲子,既然娘已開始好轉,那麽便是有些人該要倒黴的時候了。”
現在的沈氏聽不大懂這些,隻要顧昭華說話她就高興,亦步亦趨地跟着顧昭華,牽着她的手,就像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子。
顧昭華陪着沈氏散完步,正要帶她回去休息,知春快步上前道:“宮裏來了人,說是周側妃問王爺何時接她回府。”
顧昭華的腳步頓了頓,“回府?”周清書要回府?她怎麽不知道?顧昭華不由想到之前鳳行瑞所說,周清書這次選擇留下并非爲了其他,而是爲了向周家報複,其實對這一點顧昭華始終抱着懷疑的态度,不管怎麽樣,周家都是周清書的娘家,周家的人是周清書的血脈至親,她會有那樣的魄力對付周家嗎?況且,她要怎樣對付?現在又要回府,從此深居内宅,又何談報複?别是一場反間計吧?
顧昭華原是想親自入宮去一趟,當面問問周清書,可她低頭瞧瞧自己的肚子,又改了主意。
周清曼現在定然恨她入骨,就算周清曼爲了皇後之位會謹言慎行,可她總不能拿自己的孩子去冒險,她揮了揮手,“罷了,這事就交給王爺處理,讓來人等着吧。”
鳳行瑞直到傍晚才回到府中,進門就聽說了宮裏來人一事,也沒與顧昭華見面,轉頭就入宮去了,再回來,已經入夜了。
“按周徐氏所說,周家已是外強中幹,周清晏皆卷入賣官一事,若被查出,便是殺頭重罪。”
顧昭華沒想到此事竟然峰回路轉,更沒想到的是周清書居然真的把這樣的秘密告訴了鳳行瑞,雖然現在隻是空口白話,但以鳳行瑞的人脈手段,順藤摸瓜,查出證據是早晚的事,一旦查出證據,那麽周清晏必不得善終,周進和整個周家亦會被牽連進去。
“周清書以爲她娘是爲了她哥哥才讓她做這麽大的犧牲。”
“難道不是?”顧昭華偏了偏頭,看着躺在自己身側的男人。
鳳行瑞感慨地搖搖頭,“這隻是原因之一,周徐氏此人與普通婦人不同,将出嫁從夫貫徹到底,當年周進與徐家因政見不和,周徐氏回到娘家偷出可讓自己父親獲罪的證據交給周進,以緻周徐氏的父親險些與周徐氏斷了父女關系,幸而後來周進并沒有繼續與徐家作對,兩家這才和解。”
顧昭華錯愕不已,“這是周清書告訴你的?”隻爲了幫助丈夫就去害自己父親,做女兒做到這樣的地步可實在讓人心寒。
鳳行瑞點點頭,“周徐氏極有主見,嶽母一事,以往我們以爲周清曼是主謀,實際上周清曼還是在嶽母回家後才知道她中了毒,一切都是周徐氏潛心安排,她所做的一切固然是爲了丈夫和兒子,可我覺得,周進貪墨一事并非緻死之罪,周清晏的事情稍麻煩一些,但若處理得當,頂多不走仕途,保全性命還是不難的,但周徐氏一定要周清書産下孩子,甚至不惜讓人奸污自己的女兒,她對太子的執念幾近乎病态,與其說她想給周家一個永遠的倚仗,不如說她自己的夢想太過宏大,她幫着周進往上爬,其實是幫着自己出人頭地,她不知用盡多少心機終于成爲皇後之母,可誰又能想到皇上無子,隻要一天沒确立太子,皇後的位置就一天不穩,如果有朝一日周清曼做不成皇後,那對周徐氏來說才是最緻命的打擊……所以,你說她爲何這麽急着想要孩子?她是爲了誰才想要這個孩子?”
顧昭華聽罷怔了半天,許久都沒說出話來,當真是人各有志,有人追求深情真愛,有人追求金銀财富,自然也有人追求那至高無上的榮耀地位。
“這些你都與周清書說了?”
鳳行瑞的目光閃了閃,“沒有,我覺得……我想的也未必全對,她自然有她自己的判斷。”
顧昭華默不作聲,心道她自己的判斷就是周徐氏更愛兒子,所以才這麽痛恨他們,不惜把探聽來的消息告訴鳳行瑞,讓周家無路可退!有時顧昭華很是佩服這個男人,明明最爲風流多情,卻可在一夜間變成爲她守身如玉的翩翩君子,明明有着溫和的脾氣,卻可以在雲淡風輕之間,輕易将人置于死地。
如此……能說鳳行瑞害了周清書麽?似乎也不能這麽說。
對于周清書,他什麽都沒有做,他甚至提出要送周清書離開,可偏偏周清書就能沿着他預期的道路一步步地走下去,到最後複想一遭,他隻不過給了周清書,最終選擇的權利罷了。
這要将一個人看得怎樣的通透,才能摸清對方的秉性,做出相應的安排?細想一想,他與周清書不過在早時有過一面之緣,其後周清書進門,他離開京城,與之相處的時間還不如顧昭華多。
“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做?”顧昭華覺得自己就要被鳳行瑞養成廢人,放在以前,她是一定要親手将周家送上滅亡之路的,可現在無須她出手,鳳行瑞已将一切道路鋪好,隻等那些人去走。
“不知道。”鳳行瑞一手擁着她的肩,另一手墊在頭下,“查查周清書說的那幾個人,如果有證據最好,可周徐氏該是對周清書起了疑心,那幾個人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罷了,順其自然吧。”
他說得随性,可顧昭華卻不信,她覺得鳳行瑞心中早已有全盤的計劃,可就如他這個人一樣,他不想透露的時候,你永遠無法在他身上看出絲毫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