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習俗,新娘子嫁入夫家的第二日,便應向公公婆婆奉茶請安。可映秀嫁入太子府後,太子總是以政事繁重無法抽身爲由,将日子一拖再拖。今日清晨,映秀還迷迷糊糊地睡着,就被太子派來的小厮叫醒入宮請安。束竹映秀兩個人匆匆收拾,便急忙趕到前院。
晨露未熹,微醺的朝霞像女子初妝的胭紅薄薄地覆在天際,雲煙未散,太子府内的亭台樓閣在煙波之中隐約飄渺。剔透地朝露濕潤着滿院的姹紫嫣紅,陽光還未從雲中穿透,朦胧煙雨之中似夢非醒。
轉彎拐角地穿過一條條長廊,提裙碎步走着的甯映秀卻忽然停住了腳步。跟随其後的束竹奇怪地側頭看着主子,問道,“主子怎麽了?咱們得快點兒,今個兒要入宮呢。”
卻沒有等到主子的答複,束竹跟随主子的目光望向前處。
青白衫男子背對着她們站在亭廊盡頭。男子身形修長不沾纖塵,戴墨色小冠将黑絲盡數收入其中,腰間系翠色璎珞,流華萬千。男子立在渺渺煙霧之中,穿雲隔霧,仿若仙人。縱然看不見男子的容顔,光是看背影,也足以讓人聯想到該是怎樣風姿*的人物了。束竹婉轉一笑,這便是太子殿下吧,看主子的樣子,一定是對夫君滿意極了。
她心頭一悅,連忙拉着呆立着的映秀就往前走。
似是聽到她們的腳步聲,那男子便盈盈地轉過身來,如墨的眼睛裏如同鑲嵌了整片的星空。
甯映秀眼前一黑,怔時暈了過去。
幽幽轉醒的映秀,睜眼發現自己已在馬車上,晃蕩的感覺十分不适。她掙紮着起來,口裏喃喃着什麽,來回四顧着。看到端坐在對面的男子,身子不受控制地撲過去,淚唰地一下就落了下來。
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容顔,男子面容清俊儒雅,眉若遠山,杏眼微阖,如墨的眸子明亮得像星子墜過夜幕,薄唇輕抿,竟看不出悲喜。墨冠束起,耳畔垂下幾縷青絲。甯映秀瞧着,一雙素手就要撫上男子溫淡清寂的面龐,無意識地開口道,“師兄……你回來了嗎…”
雲逸岚抿唇笑了,“愛妃可是認錯人了?”微微側頭,便錯過女子的芊芊玉手。
怎麽會……怎麽會有如此相像的人……映秀似是不能接受地驚異地張開了唇,可下一秒,當她半信半疑地看向雲逸岚的雙眸,心裏卻是一寒。
縱然面容多麽相似,但這終不可能是墨子岚的眼睛。墨子岚的眼神是溫潤的,令人安心的,如同一枚透亮閃光的玉器貼在心口溫涼得暖,可雲逸岚的眼睛裏眸色如波,淡漠肅靜,似乎藏着冰刀寒芒,冷斂清傲,仿佛面上的朗潤潇灑都隻是一層僞裝,隻消輕輕地一瞥便能讓人寒心徹骨。
甯映秀蒼白的臉上挂着清亮的淚痕,她不由暗笑自己癡傻……這二人,這般相似,卻又這般不同。可她卻還是忍不住将目光一遍遍流連于男子的面容之上,哪怕僅僅是微的相同,對于她而言,也是甘願讓人飛蛾撲火地親近的……
良久,她輕輕地答,“映秀是第一次瞧見太子殿下一時激動……殿下果然是天人之姿…像極…像極映秀的一個朋友……”語罷,她有些失神。
雲逸岚伸手撫去女子臉上的淚痕,清雅地笑了,“這樣啊……愛妃莫哭。我倒是很想見見你說的那位朋友呢。”他手指纖細勻淨,帶着纡尊降貴的溫柔,可眼眸中卻氤氲了如夢似霧的情緒,難以捉摸。
抵達墨寰龍畔皇城,雲逸岚握着女子的手,優雅地從馬車上走下來。匆匆下車地束竹急忙跑向主子,也沒來得及向太子殿下行禮,就慌亂地問着映秀,“主子主子,您怎麽樣了,還難受嗎!?”焦急擔憂之意溢于言表。甯映秀看着她,隻是淺淺地搖頭,目光飄忽失神,仿佛透過她看向了别處。
束竹不免愣住了。
看着主子和殿下二人并肩而行的樣子,束竹怎麽也不覺得方才那是主子高興時候應該有的表情。
甯映秀一直恍惚着,目光渙散卻始終停在雲逸岚身上。暈暈乎乎地向皇上皇後行禮奉茶,甚至差點失手将滾水翻灑,也不知道在帝後面前留下了怎樣一個笨手笨腳癡癡傻傻的印象。隻是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當雲如青厭惡地蹙眉,放話讓太子帶着側妃去皇宮裏走走,實際上隻是不想再看見她心煩罷了。映秀把重要的公婆初見搞砸了,但她全然沒有自覺,倒是身後的束竹急得幹瞪眼。深深的宮闱裏,紅牆碧瓦之間,映秀恍神地隻步跟随着前方的青衫背影,不敢眨眼的盯着他翩飛的衣袂,他輕垂的玉纓,他微落的發絲,他瘦削的側臉,他溫潤的回眸……行步之間,她的面前仿佛又幻化出琅琊閣上朗俊少年如墨端良的影子,她甚至覺得自己未飲便醉了。
突然,前方徑直走着的男子穿過身來,面露不悅地看着自己眼前有些呆呆笨笨的女子。百姓傳說中什麽飄渺出塵的佳人,什麽不入俗世的仙女,什麽高貴優雅的姿态,也不過如此罷了。雲逸岚蹙着眉,聲音清冷,“甯映秀,你可是習慣這樣一動不動地看着某個素不相識的男子?”
映秀還若夢裏醉鄉,沉迷地看着男子微愠時的眉宇輕揚。直到身後束竹輕輕一推她,她才似如夢初醒,連忙答話到,“啊,不是的。”
“那你可知今日在父皇母後面前給我丢了多少臉嗎。”
“映秀……映秀…不知。”甯映秀看着那像極墨子岚的面龐面露愠色的模樣,心裏一急,竟然慌亂地不知如何是好,仿佛面前立着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郎君。
“甯映秀,這裏,是墨寰。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提醒你。”
雲逸岚表情冷淡,言語淩厲,可朗潤的面孔卻仍隻是微帶愠意,似是在如玉溫良的背後藏着令人心悸的利劍。
語罷,便要轉身離去。
甯映秀徹底慌了,她美顔上浮現絕望的哀傷,鳳眼裏盈盈盛了淚意,連忙說,“殿下…請留步…”可雲逸岚卻仿佛沒聽見一般,拂袖就走,衣袂臨風帶着清新。映秀又急急地喊道,“雲逸岚!!請留步…”
他身形一頓,似乎感受到女子的哀傷,沉默着轉過身。
映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泫然淚下的面容上像是綻放了一朵含露的清荷,青絲被簡淨的木簪绾起,露出潔白弧線優美的脖頸。她擡着頭,目光千萬次地流連在眼前的男子身上,仿佛那便是她全部的信仰和未來一般頂禮膜拜着。丹唇輕啓,卻是語不成句地說,“殿下……讓映秀最後再看您一眼…讓子衿再看師兄一眼吧……”
她想起墨子岚離去後的三年裏,每一個思念到無法入眠的夜裏,難逃的夢靥夜夜折磨着她,少年的名字就像世間最簡短的咒語,每念一次便是長長的束縛與疼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墨子岚,她把一切都賭上了,她甚至決烈到發誓裂玉報完仇後要跟他同去。可是,當另外一個與他何其酷肖但又相較甚遠的男子作爲她的夫君立在她的面前,她自翊強大的内心設防終于全然崩塌,什麽飄渺淡然,什麽仙人之姿,什麽不可亵渎,在心愛之人面前,不過都是一滴滴落入塵土的清淚。
她失去的太多了,縱然是這最後一眼間。
她仍是墨子衿,而墨子岚就在她身後長伴不離。
那年杏花樹下,她回首望去,微雨漫天,少年青衫獨立,笑語溫潤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