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甯映秀第二次踏入未央皇宮,乾清殿。
多年之前她是剛剛入宮的小公主,多年之後當她回到此地,卻是墨寰國的皇後。
大殿内燈火閃爍,雲逸岚神态自若,仿佛不是戰敗逃脫被捕的将軍,而真是他人重邀前來的貴客。他端坐在側座上,面容斂和淡漠,黑眸敏銳,似乎隻有鐵甲上染着的斑斑血迹才能證明他剛剛經曆過怎樣的烽火流離。
映秀則坐在他的身旁,雙目微張。墨迹尋到甯雲二人之後,明說是邀他皇宮一聚,怕是鴻門之宴有去無返,雲逸岚也不扭捏掙紮,大大方方地就牽着她走進了這深深宮闱,看他面容無波,隻有她知道,他牽着她的時候因憤怒而用力大得讓她有着裂骨的疼痛。
有二人從殿内後帳中走出,走在前面的人身着龍袍,雙鬓染白,眼角挂着幾分算計,而跟在身後的白衣男子,郎豔獨絕的容貌驚爲天人,神色卻冰涼清寂。
墨子佩——雲逸岚眯起雙眼,将太多的情緒都掩埋在他如刻的目光中。
原,來,如,此。
我的好弟弟啊,果然是長大了。
他不動聲色地起身,等甯皓天入座之後再靜靜坐下。
甯皓天也不遮不掩,直接開口,“雲逸岚,你可知你墨寰大敗,主将皆失,傷亡慘重。”
“如何。”雲逸岚挑眉。
“呵呵,你說,我是起兵進犯你墨寰報仇呢,還是幹脆殺了你這個衆叛親離的君王?”甯皓天冷哼,語氣中含着勢在必得。他尊重人才,也懂得這落敗枭雄的痛楚,所以捉住之後隻是帶到這乾清殿來,而沒有全然掃盡他的自尊高貴直接壓入大牢,可這小子,明明寄人籬下落在下風,還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讓甯皓天這顆同樣的天子傲然之心有些不耐。
雲逸岚也勾起唇角,隻是笑意未抵眼底。
“想殺掉我,也要看你舍不舍得。”
“哈哈,你覺得我對一個拼命要奪取我彥凰的小子,會有什麽不舍得。”
“不,不是說我,”雲逸岚忽視掉對方話語中的輕蔑,一把抓過身側的甯映秀,推到身前,雙手捆住女子的雙肩,他甚至感覺自己的手心微微浸濕。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
“你彥凰的長安公主,流淌着彥凰皇室的血液高貴女子,甯皓天,你不會放任不管你的女兒吧。”
映秀顯然預料到了這一切,哪怕被身後男子推搡着有些踉跄,卻仍筆直地站着,目光堅定得看着高座上的君王,似乎在等他一個答案。
可從她清冷的面容上,卻找不到半點期待,或者是再次利用的痛心。
“哈哈哈哈,”甯皓天看着映秀,突然發出一串笑聲,表情帶動着眼角細微地抽動,那笑裏含了譏诮,重重得砸在雲逸岚的心上,“你以爲,我會因爲這個丫頭,放過你?”
雲逸岚不答,隻是蹙眉。
“哈哈,我不解答這個問題,”甯皓天看向身側的墨子佩,“來,向你們介紹,這是我彥凰琅琊閣閣主墨子佩。子佩,來,你來回答。”
墨子佩向前一步,忽略掉對面女子波瀾的目光,言語無波。
“彥凰長安公主,非當今天子的親生之女,其父乃前朝衿王爺,其母乃琅琊閣女弟子花若闌。”
甯映秀愣住了,面龐慘白一片。
衿王爺……誰不知道衿王爺!!前朝太子爺,本順理成章就能登上帝位,可更朝之際遭人暗殺,衿王府上上下下無一幸免……而這暗殺之人,正是十七年前弑兄奪位的甯皓天。
也就是說……眼前站着的,是她的殺父仇人……
她想起當日她剛剛進公主府,蘇宛對她說的一番話。
“……其實,當年你父親,也就是當今天子,還是裕王爺時,你便誕在了王府。可那時,正值彥凰國國内朝野更替,朝堂混亂一片,許多人想着法兒要加害于王爺,爲了保護當時最小的你,于是,王爺便托人将剛剛出生的你送到一戶淳樸人家中。本想着等日子安定了就接你回來,可沒想,那家人在動蕩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小小的你從此就沒了音訊。可是皇上并沒有放棄尋找你,多年過去了,前幾日才得到琅琊閣閣主的訊息,說長安公主此刻正是在琅琊閣内……”
話雖不假,可這人物,卻真真是打了個颠倒。
而墨子佩,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改名墨子矜,不是爲了應稱什麽“青青子衿,青青子佩”的詩句,隻是爲了提醒自己的出生…在琅琊閣對自己的冷漠栽培,在墨寰國對自己的擔憂幫助,怕都是礙着這一層關系吧……
何況,她的母親……竟然是琅琊閣弟子花若闌。
她怎麽會沒有聽說過花若闌的美名呢,這傳奇女子美麗智慧又善良,一手銀劍打遍琅琊閣上下,又親自改編修進了琅琊劍法……可謂是譽滿江湖,與衿太子更是一對讓世人豔羨的佳偶。而更爲重要的是,花若闌從小就當做珍寶呵護的孩子,花若闌七歲時在栖梧山下救下的小小孩童,叫做墨子佩。
是的,沒錯,就是琅琊閣閣主,墨子佩。
是她的……小舅舅?
甯皓天可不知道映秀消息這麽靈通,隻以爲當年事出時映秀不過剛剛出生,怎會通曉這些,卻不知道映秀身旁立着站着的,還有一個林不谙,和他的以月司。
這邊映秀心思千回百轉,而雲逸岚更是面色青白。
若是其他血統純正的公主,他出這一手怕還是會有些效力的,可甯映秀這充其量隻算做皇上侄女的野公主……一切就不那麽好說了。
原來,他雲逸岚當年在琅琊閣上就布置好的這一盤棋,一開始就押錯了賭注。
可,人生不似棋局,一輸一赢都是生死。
甯皓天滿意地察覺着二人的神色,淡淡地開口,“子佩,把公主帶下去,雲逸岚,咱們可要好好聊聊。”
未央皇城。
墨子佩握過映秀的手,邁步就走出了氣氛壓抑的乾清殿。
他察覺不對,低頭翻開女子的手細細查看,白淨的肌理浸着鮮血,粘稠得不再凝固着。
“這……”“是雲逸岚的。”
女子輕輕地回複。
在馬背上映秀緊緊攬住雲逸岚的腰身,伸手觸到的卻是滿手驚心動魄的血迹,他戰場上受傷,下了戰場還連遭政治打擊……想起方才她邁出大殿時,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讓她覺得有些寒栗。
甚至有一種,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他了的感覺。
墨子佩蹙眉,彎彎的惆怅挂在他如畫的眉眼上,竟然也是恰恰好的美麗。
映秀揚起臉龐,幽幽月光之下像是有無數溫柔情緒在緩緩流淌着。“師父,是子衿……對不起您。”她說着,面容隐忍,掙脫開他的手,甩袖就要跪在他面前。
是她的錯,她認。
墨子佩沒有答話,卻是輕輕扶住了她,阻擋了女子就要跪地行禮的動作。他聲音清冽,如同清風穿過竹林令人舒心。
“子衿,師父沒有怪過你。”他清雅地笑,“師父甚至怕,你會恨師父。”
女子有些愣,卻還是順着他有力的攙扶慢慢站立起來,卻沒有答話。
“子衿幼時在琅琊閣,師父沒有好好關注疼愛你,師父隻是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長大……你可知,你一出生,便背負了仇恨,師父不希望因爲師父是閣主的原因就對你放縱容忍,讓你失去了爲人堅忍不拔的品質。可師父沒有想到,你的師兄會得知你的身份,甚至會利用傷害你,之後的一切根源怕都怪在了師父吧……師父答應了你的母親要好好照顧你,卻最終失了職。”他語氣輕淡,清瘦的容貌裏攜雨夾霜的冰涼,“子衿對師父的那一刀,算是師父應得的……還有束竹……”墨子佩擰住了眉間,欲言又止了。那姑娘雖然來曆不明,卻終究是救了他一命。
甯映秀心頭漫過陣陣的鈍痛,一時不知思緒何處。片刻後,她開口,“師父,您可以怨我殺我,但請你原諒……林不谙。”說道最後三個字時,映秀甚至有些顫抖。
似是沒有料到女子突然轉移話題,墨子佩頓了頓,“數年前林不谙做的那一切,這幾年其實早已化作烏雲,不足一記,我又怎麽會怪罪于你們中任何一個。”說得也是,雖然早些時候林不谙和映秀把琅琊閣搞得烏煙瘴氣不堪一擊,可這些年墨子佩重整琅琊,以月司又暗中相助,他實在是沒有必要再計較。
她咬咬下唇點了點頭,“可林不谙的傷……”
“師父不瞞你,很嚴重,而且,活不出今春了。”
現在才剛到年關……活不出今春……那不是至多三四月的活頭了。映秀愣住了,她甚至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一個踉跄差點就跌倒。
“怎麽會……”她不可思議地看向墨子佩,似乎要尋出一個答案來。
“柒寒之毒,本應還有七月的時間,可林不谙用内力強壓住毒脈蔓延,反而适得其反引得毒血攻心。”墨子佩擔憂地看着她,猶豫地開口。
“他……是爲了去迎你。”
“不!不會的……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他在哪裏,墨子佩,你告訴我他在哪裏!?”女子花容失色,甚至比當她得知自己來曆出生時更爲激烈心痛。從開始到現在一直神色恬靜的她終于有了些許的波動,可那勾眉挑眼間,滿盛着青春的心碎。
墨子岚的死訊讓她經曆過第一次痛徹心扉,墨子佩的死則讓她百般愧疚,可林不谙……
她卻不願相信。
她不願相信,這個有着俊逸如月之子的少年郎,在飲盡一杯桃花燃微醺朦胧的酒後,終于神色迷離地要與她告别了。
她不相信,也絕對不允許。
所以她沒有哭。
甯映秀長大了,她更堅強更勇敢更有擔當,束竹的死讓她誓要保護身邊的人。她已經失去了一個束竹,不能再留不住林不谙。
那是她的親人啊,像貼在心口壁的繁複花紋,随着她脈搏的每一次跳動,散發出腥甜溫暖的香味。
墨子佩仿佛被她激烈的情感怔住,伸手想要撫上女子略微顫抖的脊背,卻被她側身躲開。
“我要見林不谙。”她說。
冷月當空,世俗煩憂從未有一刻的間停。
似斷絲藕,怎可斬盡纏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