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快到中午,言音樓還未開門。
也難怪,這街上店鋪該關的都關了,南柯城裏一時空空蕩蕩,偶爾貓兒巷弄作響,鬼魅吓人。
兩位男子坐于駿馬上,踢踢踏踏地在寂靜的城内響起馬蹄響,神色冷然。
其中一位臉上帶刀疤的粗壯男子望望四處房門緊閉的情狀,粗鄙地開口,“昨夜不過殺了幾十個人,反應如此大,屁大點地方就是屁大點地兒,沒見識。”
一旁的深衣男子淡淡道,“恐怕這陣,武林上幾位掌門已得到消息正匆匆往南柯趕呢。”
“可是……公子……我還是不明白……”現在他們做的事,可是與掌門下的任務一點關系都沒有啊。他蒼烈一身蠻力沒什麽心思,他知道,可現在,紀公子一直在做一些他無法理解的事,主動暴露自己的行蹤,放出消息,仿若不懼那些江湖之人的追殺一般,昭然若是地在這南柯城裏放縱肆意……他是越來越讀不懂這紀公子的想法了。
“呵呵,”男子低笑,眉眼間竟是掠奪的血腥味道,“蒼烈,我自有我的道理。”
語末了,男子用力抽了抽馬鞭,快馬奔馳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風聲從中穿過獵獵作響。
紀映的聲音仿若沉澱在塵埃中,蒼烈一時迷惘,未聽清他最後一句。
“來的越多,殺的越多,我,等不住了。”
“诶!公子,你去哪!”蒼烈加緊快馬追上,聲音洪亮地追問。
“——跟上即是。”少年側臉在光霧中迷茫,隻有緊凜的回語在漸次的馬蹄聲中回蕩。
像是有血迹一般飛濺起遮掩過雙眼的斑駁疼痛感來。
同一時刻。言音樓。
青容青顔正手腳麻利地收拾桌椅打掃大廳,甯映秀站在櫃台後翻看賬簿,神色平靜。一旁的無雪眼中幾分不安,惴惴地問着,“甯姐姐,你——真的要開門營業嗎?”昨夜裏夜龍客棧被血洗的消息,她們可是一早都知道的啊,這南柯城難得出這麽大的事兒,街上的茶樓呀酒舍呀商鋪呀麻利地都該關門關門該回家回家了,怎麽就這甯姐姐偏偏逆着來,吩咐了人把言音樓安排得好好的,門大開着要迎客,真不怕出事嘛……她嘀咕着,癟了癟嘴。
映秀淡笑,隻安靜地說,“不必太過擔憂,一切自然有一切的法子。”
司南青楚在房内與她說話的情形還在腦子裏印着。
男子眉若遠山,星眸裏點滴安藍色的寂寞感。
他說,千萬人怕血怕事,若你站在這千萬人之外,那麽這一切,便可無所畏懼。
司南青楚低應着,眼波微動。
更何況,南柯城的生意還未停止,外地人依舊絡繹不絕地在此逗留,言音樓仍能從這亂世的血腥裏伸手撈一把明晃晃的銀子。說也奇怪,哪怕是那男子眉宇間仍有因病虛弱的蒼白感,淡漠的言語裏卻緩緩升起令人無條件信服的安全感,一如沖破雲霧照亮漆黑夜空的一輪滄月。
墜于人間,收盡塵世閑雲。
她便信他。
信他司南青楚足以保她言音樓上下,她也樂得一搏。
“甯老闆。”
身後傳來男子清朗的聲音,映秀無雪紛紛循聲回首。
男子信步從後院走進來,藍袍蹁跹出蘭草似的香氣。他神情散朗,哪怕眉宇間仍有病容,卻風容盡顯得令人搖曳。那是回春公子的飒沓風姿與天容之貌,是一眼難盡的沉默隽永,是月落日升裏隔海相望的他世少年。
無雪愣住了,一團團紅暈從兩頰升起,咬字不清起來,“甯甯甯姐姐……這這這位是……”
映秀未察覺到姑娘的異色,連忙從櫃台内走到男子面前,她眼底有着溫婉的細碎柔情,釀着甜蜜的擔憂,開口道,“怎麽起來了,不是讓你好生歇着嗎。”
“我無事,怎麽能在你這成日躺着呢,來看看有什麽好幫忙的。”他面容清淡,聲音靜遠好聽。
甯映秀正欲開口,無雪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旁,側過映秀的身子,直直對上司南的一雙星眸。少女眼色中有着大膽的嬌羞,卻并不矛盾,一如那日她與甯映秀的初遇。柳眉含波,春山依舊鏡中見。
“公子,小女子無雪,還未知公子姓名。”
少女吳侬軟語,身形娉婷,一襲粉衫如同桃枝清芬,袅袅間似有滿目春花盛開的繁璨。
被生生隔在一旁的映秀無語地落了口氣,這對白,這架勢,這這這分明是當初她初上雪歎閣的情狀嘛——早知道無雪好識風姿卓越之人,未想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啊……
司南青楚不羞不惱,眼波淡漠,對眼前的花間美景恍若未聞。
“啊啊啊啊——你是誰!想對二小姐幹什麽!!”
司南正往後退一步,動作還未完成,耳畔便響起了少年激烈地叫喊,話音未落,氣喘籲籲的少年便動作敏捷地隔開無雪和司南的距離,一臉大義淩然保護狀地站在無雪面前,“大膽淫徒!敢對二小姐無禮!”後鏡挑着眉,目光如臨大敵般警惕地直直盯住神情有些無奈的司南。
“喂!你幹嘛啊死後鏡!”無雪一臉不爽,翻手就是一掌拍開老母雞模樣的少年,無視掉少年哭天喊地的叫喚,麻利地繞出來,再換掉兇神惡煞的神情,眉眼彎彎地對司南行禮,“公子抱歉,是小女子失儀了。”整套動作做完不消須臾,表情變化之快,動作進行之迅速,倒讓司南青楚和甯映秀對視一眼,悄悄的無奈一把。
司:你們言音樓還藏着這兩大活寶。
甯:怎麽啊不服,多有樂趣呀。
司:服服服服,隻要你别讓無雪姑娘光我身上爬就是了……
甯:==#我會盡力的。
無雪瞪着眼睛看着兩人默契十足的神色交換,直到甯映秀一臉挫敗地轉過臉來,正正對上少女疑問的目光,“甯姐姐,你們……在交流什麽好玩的事嗎?”
她吓了一吓,支支吾吾地說,“不不不……我…我是在說,後鏡真的很不錯!”她急忙找個話頭,側身子看看撞在柱子上神色扭曲痛苦的後鏡,撲哧一下又忍不住想笑。
“後鏡?”無雪仿若狐疑地回頭看看,見狀也神色調皮地抿嘴偷笑,小酒窩漾起來美的暖人。“哈哈,的确。”的确是很不錯,挨過她這麽多打罵,還認她這個主子不肯走呢。
映秀眼中有明朗的自由與幸福,哪怕隻是這平常打趣似的一來一往間。
司南青楚感受着這如沐風般觸手可握的溫馨感,一時心下皚皚,卻亦有自己在其中的慶幸感。男子眉心疏朗,幾分人間。
“諸位好興緻。”有人輕拍雙手,腳步無聲地走入大廳,他聲音疏離卻含着未至眼底的笑意,男子容顔清俊,鳳眸黯淡。
甯映秀見來人,方才在面頰上栩栩生動的溫柔瞬時冷了下來,她美目輕眯,快步走至男子面前,帶着甯老闆應該有的玲珑八面,“這位公子,可是要飲酒用膳?”
“不不不,”男子雙手背在後,身形挺立地踱步,眼神卻未離開她微冷的面龐,“在下隻是一叙舊人情。”
正是紀映。
此刻。言音樓後樓某房間。
素無水背坐門口正在撫琴,指尖細長宛若白瓷,骨節分明,映在雕花紅木琴上分外好看。幾個音節随意地在指尖響起,在寥寥無人的後樓裏顯的些許寂靜,美人思緒有些放空,朱砂紅在空氣中涼得驚心。
咚咚咚。
有人敲門,聲音大力到有些刺耳。
素無水不耐地輕微皺眉,如畫的面容便盈盈平添了一抹醉心的憂愁來,聲音卻是平淡,“請進。”
來人也不客氣,直直推門進來,行進間像帶着風聲。
“所來何事。”無水并不轉身,像是知道來人身份一般。
半晌未聞答音。美人放在琴上的纖手未動。
忽而銀光閃過,白花花地長刀便從背後刺來,素無水嘴角攜着冷笑,飛揚衣袂,帶着玲珑的脆響,推動面前的木桌,帶着古琴連翻地轉身過來,生生錯過大刀兇悍的來勢,一雙黯眸如刃,直直往向來人。
蒼烈。
帶着刀疤的獨臂男子絲毫不懈怠,眼角皆是匹夫之勇的慨慷,他單臂揮舞起镌刻着綠眼狼匹花紋的銀波刀,手法迅捷地向面前的素無水發起攻擊。男子眼神剛烈,絲毫不受第一美人驚絕的相貌所擾。
刀刀帶着狠戾,是誓要見血的毫不留情的殺手做派。
美人無懼,隻是眼角微暗。
素無水飛速起身,立起身前的木琴竟能三兩下抵擋住銀狼鋼刀的進攻,古琴猶如有着血肉,在美人的翻轉移動間已不再是作爲能走奏出美妙絕倫樂曲的樂器,而是化身爲刀槍難入的武器。
男子窮追不舍,二人近身相搏,屋内擺設幾多被他魯莽地打翻在地,桌頭的青釉琉璃,挂于牆上的涼玉蕭,櫃前白瓷罐,通通碎了一地,混雜着綠瑩瑩的新茶芬芳。
無水蹙了眉頭,似是不悅于男子粗魯的行徑,躍身坐于窗框之上,木琴則架在衣袍上。美人眸色陰恻,帶着薄怒。彈指在琴面上躍起,轉瞬間仿若暗香浮動,幽幽的奏鳴聲便從指尖汩汩流淌。
那是一種宛若嗚咽的泣鳴聲,應當是在夜晚才會響起的絕響。
蒼烈正欲揮刀向前劈去,入耳音色陡然一凜,竟讓這個七尺大漢生生愣在原地。
那是像風中吹動獵獵旌旗發出的聲響,奪人心智。來自很深很暗的遠方裏——有人輕笑着向他招手。那似是女子的嬌羞,但總隔着煙雲看不明晰,蒼烈隻覺自己的目光越發的迷惘,而那不遠處少女的背影卻美麗得如同明日,在暗夜裏溫暖地閃着光芒。
來呀——來呀——快跟我來——
召喚的聲音柔柔地響起,像夢。
嘭當一聲。
素無水琴音驟停,睥睨如春。
壯漢手中刀不知何時已砸在地面上,面色蒼白,唇邊卻有着令人戰栗的恐懼的笑意,整個人搖搖晃晃地重重摔下去。
一曲招魂。
美人心狠。
素無水輕悠悠地從窗台上跳下來,恍若未見地跳過壯漢的虎軀,行态不羁地走出了屋門。
徒留蒼烈極淺極淺的呼吸聲和着溫溫淡淡的茶香,在室内一圈一圈缱绻的環繞,袅袅升起安靜地不祥來。
素無水心中清明。
那日紀映來試探這第一美人的深淺,以爲不過區區無名輩懂些擾人眼目的花式罷了,殊不知,他素無水是故意跳進紀映這圈套中的,使了花俏的功夫放低那人的警戒,果真不假這日便隻派那莽夫來處理自己麽。美人低笑,目似煙波。本來還想陪那漢子玩一玩,可未想那不長眼的東西居然碎了玉箫,也可惜了那上好的訴離香,賤命來抵,仍覺不值。無水眉間狠厲一閃而過,最後斑斓得在眸中沉寂下去。
——隻是,既然蒼烈已來,甯映那邊,定是少不了麻煩了。
大廳。
“紀公子何故此言,”甯映秀神色不變,“我言音樓中何來紀公子的故人?”
“墨子衿,你不覺得此刻再與我明知故問稍顯愚蠢了嗎?”紀映笑,眉角輕挑。
落在她眼中,卻是一片一片的冰涼刺目。
果然……還是被認出來了。
數年不見,琅琊閣上悲歡淚涕,猶在眼前。
恍然間有杏花的幽香自山川而來,迷離中往事依稀重現。今天宛若今天。
流年似水,縱一晌貪歡,終爲南柯一夢。時隔經年,在故事裏再度相聚,雲煙已過,而南柯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