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暫且明悟



“我就說你是個逃避現實的弱者,這麽容易就受别人的影響。”搖搖頭,馬賽戲谑道。

“你有勇氣逃避現實嗎?你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離開家裏的嗎?你不敢,對不對?你不敢離開這裏到外面去,對不對?”臨秋火氣上來,對着馬賽就是一番連珠炮般的問題砸過去。

“至少我回來了。”馬賽接得遊刃有餘。

“爲什麽回來?因爲外面的世界更可怕,所以你回來,這樣誰才是弱者?”臨秋咄咄逼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歪理。抑或說是情急下的口不擇言。

臨秋向來将自尊看得比天還重,否則也不會全憑着臆想中的指責就背井離鄉。被戲稱爲“懦夫”“弱者”在她眼裏就是一件不可容忍的事。逆鱗一旦被觸犯到,臨秋就會像刺猬一樣豎起全身的刺狠狠地反擊回去。往往這個時候,她的話尖酸刻薄得吓人。

“回來就是面對現實,你敢回去面對現實嗎?”馬賽也不甘示弱。

“我......”被不硬不軟地噎了句,臨秋有話如鲠在喉。明明滿腔的委屈憤怒,想要爲自己辯解什麽,卻顯得詞窮了。

“等你撞得鼻青臉腫的時候就會想回家了。”馬賽将這句話作爲了此番不歡而散的對話的最終結局。

臨秋别過頭去,有些憤懑地咬着唇。牙齒深深陷進了唇肉裏險些就要撕破那層薄薄的皮,臨秋卻一點痛楚也沒有感覺到。

似乎神經被完全麻痹了一般。

“走喽!”帶頭的纖夫一吆喝,衆人又都起身,坐船的上船,走路的沿着河邊行走。

回程是順流而下,所以不需要拉纖,柳葉舟随波漂流,時而平靜緩流,時而急沖而下,然而臨秋完全沒有了來時那種閑暇時間去擔驚受怕會不會掉進水裏。在晃蕩的船上,她隻是不停地思考馬賽所說的話,“等你撞得鼻青臉腫的時候就會想回家了”,默默苦笑。她從來就沒想過會有離開見水小鎮的家的一天,她是非不得已才出走的,即使在外面撞得鼻青臉腫也是回不去了!馬賽比她幸福,在外面闖不出一番天地,還可以回到家鄉過着與世無争的日子,她呢?隻是一個使父母臉上無光、被人退婚的棄婦!這樣的夏臨秋,又有什麽臉面回去見父老鄉親?

這樣想着,越想越氣,胸脯不斷起伏着,大腦似乎就快要爆掉般,臨秋已經無心欣賞風景了。怔怔低垂着頭,随波逐流。看到水面上太陽反射的光影像千萬顆鑽石閃耀着晶亮的光芒,她幾乎想要躍入江心,葬身在鑽石鋪就的墳穴中。

如果現在跳下去,一定會死的……那麽,也就不用再面對父母,面對思晨,面對慕容雪,以及……面對慕容雲了吧?那麽,所有的煩心事也就會随着死亡而一并死亡了吧?

臨秋的眼睛滿是迷惘。

纖夫的歌聲又在耳邊響起,把臨秋從鑽石閃亮的夢幻中驚醒,她睜開眼睛,沒有圍牆的古城隐然若現。

徒手走在河沿的纖夫們,唱起歌來輕松暢快。在這令人忘卻憂愁的歌聲裏,臨秋似乎恍悟了一些道理,既然已經抛舍,就該放下,沒有牽絆,才能輕松自在!

破而後立,否極泰來。夏臨秋應該在這裏新生,不是嗎?

“夏臨秋,我今天不幹活了,帶你去一個地方,願不願意跟我來?”拉纖之遊結束了,馬賽不知何時已經穿上了原來的運動衫,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精神奕奕。滿口潔白的牙齒,閃爍着熠熠的光輝。

方才的不愉快似乎完全不存在一般,爽朗的漢子熱忱地邀請,眼裏淨是真誠。

“就我們倆?”臨秋看看其他的觀光客,零零散散地都往城區去了。再看看身邊的男子,咽了口唾沫才發問。

“害怕嗎?放心吧,我不是壞人。”馬賽淺淺地一笑,又露出潔白的牙齒。

“去哪兒呢?”好奇心起。

“跟我走就知道了。”馬賽卻在這個關口玩起了神秘,看得臨秋牙癢癢。

“好吧!如果你要把我賣了,價錢可得談高一點,也好分我一點。”臨秋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馬賽和其他留在灘上等客人的纖夫們打了聲招呼,揮了揮手,即領着臨秋往城北走去。陽光熾烈耀眼,但不覺得燠熱,微風徐徐吹來,反倒令人覺得清涼快意,是個适合出遊的好天氣。

臨秋的心情再度飛揚起來。

兩人一迳地往北走,穿過古城的街道,繞過河灣津渡,視野漸次開闊,蒼鬰連綿的山巒像條遊龍似地飛入眼簾,白雲在山巅輕飄曼舞,幻化出千姿百态。美不勝收的景色讓臨秋心裏感慨,江山豈能如此多嬌!

随着腳步前移,臨秋彷如踏在一片綠色的絨氈上,芳草萋萋,四野蒼蒼,天地如此廣闊,自然如此多變,住慣山城小鎮的臨秋,初次領略天蒼野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牧野風情,總算是開了眼界。

“這個世界上真有這麽美的地方嗎?我是在作夢吧?”臨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個兒動手揉了揉,又忍不住擡頭望向身側的男子,臉上滿是期待,希望馬賽幫她證實并非身在夢境中。

馬賽的微笑攙上自豪的意味:“這裏還不算什麽,如果你再往西北方去,到了中甸,你才知道什麽叫做人間仙境、世外桃源呢!”

“我想象不出比這裏更美的地方是什麽樣子,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家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這麽開闊、這麽偉大,今天總算見識到了,我這個逃避現實的弱者,總算有了一些收獲!”眼界拓展了,心胸也跟着開闊起來,臨秋勇敢地承認自己是個隻會逃避的弱者。當然至于有沒有勇氣去面對現實,則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至少不是現在的臨秋所能做出答複的問題。

馬賽找了一塊舒适的草皮坐了下來,兩腿伸直,雙手向後支撐着上半身往後仰的力量,深邃的眼神凝望着如遊龍盤踞的山峰,就像望着自己的母親一般,那種深情濃得幾乎就要滴下來。

臨秋坐在馬賽的左邊,雙手抱膝,有感而發:“難怪你出去了又回來,想必是對這個地方無法忘情,換做是我,我也願意一輩子待在這裏。”

“很可惜,曾經的我不是這麽想的。”馬賽搖頭,對着疑惑不解的臨秋淺笑着解答,“以前我并不認爲擁有這些是幸福的,滿心向往文明繁華的花花世界,仗着年輕氣盛,糊裏糊塗地就往外地跑,跑到重慶去,混了幾年,才發覺自己根本不能适應所謂的文明生活,還是回來了。也許我這人是天生的鄉下人,和城裏頭那些整天頭頂朝天鼻孔看人的大老爺們不一樣,踩着泥土才覺得踏實。”馬賽的口吻滿是滄桑,絲毫不像方才三十幾的漢子。

明明這種年紀,正是風華正茂,最是意氣洋洋想要闖出一番大事業的時候。

“你家住哪兒?”

“前面幾裏路的山腳下。”手指指向遠方那雪白的峻嶺。

臨秋驚訝了:“住在牧野上應該是個牧羊人,怎麽會去拉纖呢?”

“我也養了幾頭羊,毛茸茸的很可愛,還有一隻精明的黑色牧羊犬,應該也算是個牧羊人吧!但是拉纖讓我覺得自己的力量無限,在出力使勁的當口,有一種踏實而又地位重要的感覺,沒有我們這些用勞力拉纖的人,你們這些觀光客就欣賞不到美麗的風光了。”馬賽笑道,“或許就是因爲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我才會覺得幸福和滿足吧。”

“你們家世代都從事拉纖嗎?你父親是纖夫還是牧羊人?”

“我沒有父親。”

臨秋自知失言,在内心裏“哎呀”了聲,臉帶歉疚:“噢!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父親已經去世了。”

“你搞錯了,我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馬賽的表情輕松自在,一點也不在意有沒有父親這回事。

臨秋怕傷了馬賽的心,不敢再接話,倒是馬賽自己侃侃而談,倒豆子般一股腦兒地把自己的情況盡數告訴美麗的少女:

“我的故鄉在那邊,”馬賽又用手指着東北方向,“你聽過泸沽湖嗎?”臨秋搖搖頭。她的出走完全憑一時意氣,哪裏有那種精力和心情去弄清楚人情世故,風景習俗呢?

“離這裏大概百來公裏遠的地方,有一個神秘又美麗的湖泊,那裏住着一支叫做摩梭人的民族,自成一個以母系爲主的社會。你聽過走婚嗎?”臨秋又搖搖頭,對自己的無知表示那麽一點點的抱歉。一張秀氣的小臉又忍不住泛紅。

“嗨,你又臉紅什麽?看你的樣子一定也是生活在父系社會,沒聽說過摩梭人也是正常的。在你們眼裏是男尊女卑,但是摩梭人可完全不這麽認爲。”馬賽不以爲杵地揮揮手,“男人半夜從窗戶爬進女人的房裏,天亮了就偷偷地離去,男人是不用負任何責任的,而女人也可以和很多的男人有婚姻關系,生下的小孩子就留在母親家裏,從母姓,這樣的婚姻制度就稱爲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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