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漆黑蕭瑟,然而有一輪皎潔明月當空,并有閃爍着的璀璨星塵作陪,或閃或現,倒也将夜的靜谧寂寥趕跑了幾分。
“如果在見水鎮,定是見不到那麽多星子的。能有幾個,估計就相當了不起了。”
白日裏的蒼蒼翠綠莽原,在圓月明亮的清輝映襯下恍如鍍上了一層銀霜,一時竟分不清這草原究竟是綠色還是銀色。當然,更多人是選擇将自己浸沒在這片美麗的天地間,全身心地投入到自然中。
“這情景,倒真有幾分張若虛筆下的‘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的韻味了。”臨秋感歎着已欣賞過六七年仍不厭煩的美景。曾在鎮上中學工作過的女子将記憶中的美麗詩句信手拈來,随着年月越發沉靜的容顔在月輝下愈加優雅。嘴角的黑痣并未損傷這整體的美感。相反,瑕不掩瑜,反而襯得皮膚愈加白皙動人。
在草地上鋪下一大塊淺藍格的棉布,琳琅的蔬果熟炙被随手丢置在一旁的食籃裏,有了明月的輝映倒也誘人得緊。
羊群早已乖乖地進入了睡眠,然而克忠職守的牧羊犬仍趴坐在草地上,一雙烏溜溜的眼不住地打轉,在食籃上定了幾秒又欲蓋彌彰地移向遠方。
爲女子斟了一杯尚猶溫熱的羊奶,隻穿着粗布上衣,精煉短褲的男子聞言嗤笑,潔白的牙齒與黝黑的膚色形成極爲鮮明的對比。
他的笑聲讓臨秋側目。不知他爲何而笑的女子忽然有些窘迫,借着喝羊奶的小動作将那抹窘色匆匆掩藏,并探手自食籃中取了一隻金燦燦的月餅,送至嘴邊輕咬。
甜蜜迅速在口中蔓延開來,甚至擴散到了四肢百骸,連周身流轉的血液都沁着甘甜。然而這股甜味并未令人感到膩煩,反而回味無窮,唇齒生津。
隻咬了一口的月餅被放下,臨秋輕掃身邊大口飲着羊奶的男子,聲音輕柔,似乎怕是驚擾了這美麗的月色:“這些年央着你爲我尋月餅,倒是辛苦你了,馬賽。”
爽朗的纖夫大笑,胸腔不斷振動,女子突然就有了連空氣都被震撼的錯覺。
“怎麽還跟我這麽見外?”揀了塊烤得香噴噴還撒上了孜然粉的羊肉,随意扔擲,羊肉尚在空中飛舞,一旁趴在草地上吐舌待命的黑子便咽唔一聲撲向那塊對他而言是頂級誘惑的烤肉,動作之敏捷完全不像是八歲高齡的狗。
臨秋噗嗤一笑,耳朵同時又捕捉到了馬賽的話語:“那麽多年的鄰居,區區幾塊月餅又算得了什麽?”
心中一暖,臨秋淺啜着馬賽倒給她的羊奶,感動泉湧般盈滿心房,一時竟找不到什麽感激的話語。
倒是這美麗的月夜似乎成了打開馬賽話匣子的鑰匙,年近四十還未成家的漢子大喇喇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眯着眼凝望着明月,豪放的模樣絲毫沒有身邊是一位堪稱美女的女子這種自覺,一張嘴便是滔滔不絕:
“十幾年前,我還年輕,正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聽同鄉的人說外面的大城市怎的怎的好,遍地是黃金暫且不論,隻要肯幹肯吃苦就有錢掙,有飯吃。運氣好一點,還能讨個水靈靈的小媳婦,買座小宅子就這麽過去一輩子。一時迷了心竅,我便和幾個小夥子一起離開了這裏,動身前往重慶,準備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畢竟在當時的我看來,這裏惡山惡水,終年與峻嶺湍流打交道倒不如去城裏見見世面,過一過傳說中的文明生活。或許,沒準能混出個什麽名堂出來呢。”
臨秋莞爾。
男人莫非都是熱衷于事業的工作狂人?昔日的思晨甯願放棄一紙婚約,背着見财忘義的罵名也要踏着慕容雪這塊踏闆前往他所向往的大都市舞台;年輕的馬賽也如此,希望能夠在熙熙攘攘的城市坐有一席之地,闖出一個威名。
向來熱愛平靜生活并爲此深感滿足安然的臨秋有些不解和忐忑。腦裏一一劃過所熟知的人們的臉,希冀找到某個能夠推翻這個結論的人。
不期然而然,一個人影從記憶深處被挖掘出來。
俊朗幹練的側臉,深邃的眼,夾着煙也修長好看的手指,遍身充斥着的潇灑氣質,以及被生活曆練陶冶出的滄桑。分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卻能夠淡漠得将世間的功名利祿皆視作一抹浮雲。不可及,也未想過伸出手去抓住它。
慕容雲……
臨秋默默飲下一口羊奶,以往所享受的溫潤香濃的口感此時連一絲一毫都無。舌尖泛苦,好似吞了釀壞了的酒。
不知說什麽才好,臨秋用力地握緊了手裏的杯子,柔軟的手心被堅硬的杯身借着反作用力而重重地擠壓。
原本以爲記憶可被時間逐漸沉澱,殊不知他人一句輕飄飄的無心之言便可重新将心湖攪得一團糟。思念愈是沉澱,掀起的漣漪便愈是猛烈。
愧疚和懷念突然就像潮水一般來得洶湧澎湃。
慕容雲,你還好嗎?
慕容雲,那麽多年過去,你是否已經忘記了曾經遇到過的,名喚夏臨秋的女子?
慕容雲,現在的你,是否已經嬌妻在懷,膝下有璋瓦承歡?
明月在眼裏逐漸模糊成一汪明麗的泉水。臨秋的眼睛濕潤了。
“真正到了重慶我才明白,那些用鋼筋混凝土堆砌出的大城市裏,永遠比大研的江水來得深。都說古城山勢險峻,我看哪有城裏人勾心鬥角來得萬分之一兇險。”
見水鎮向來溫吞似水,民風淳樸,頗具小家碧玉的韻味。在這種環境中熏陶了二十五個春秋的臨秋無法想象馬賽口中的那些個爾虞我詐的險境,隻是對于初見時,慕容雲眼底看透一切的成熟滄桑又多了一份理解,和心疼。
“仗着年輕力壯,我很快找到了一份活計,是給城裏的一個大老爺做些苦力工作,吃住全包,看起來相當不錯。可笑的是,我幹得再努力再勤奮,主人家看我的眼神總帶着那麽一份子防備。就像他們花錢雇傭了一個賊子扒手一般。”馬賽以輕松的口吻揭開堪稱沉重的過往,擠壓着身側女子的眉心。
“那些小姐少爺各個粗枝大葉,丢了東西就喜歡嚷得連柴房裏的狗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最有意思的是,最後那些丢失的小玩意兒常常在他們的床腳凳椅諸如此類的地方被找到。但在那之前,受苦的是我們這些人。”
臨秋的眉皺的更深,已經預料到的發展一刀刀割得心鈍鈍的疼。若不是今夜的月色太過迷離,臨秋斷不曾臆想過這個終日笑容滿面的爽朗漢子竟遭受過這等不白之冤。
毫無根據的惡意猜忌,是對人格的侵犯和藐視。
縱使臨秋性子溫婉,此刻也不由得怒火中燒,隻是顧慮着馬賽才勉強将憤怒咽下。
“所有的下人都被一個個盤問,生活作息必須細細說給他們聽,包括上廁所。老爺的眼睛就像把刀子,看得人明明什麽都沒做還是忍不住心裏打鼓。那個時候,我覺得在他眼裏我們就不是人。或者說,比他家的狗還下賤幾分……黑子我不是在說你。”
安慰般撫了撫聽到這話勃然大怒狂吠的牧羊犬,馬賽親昵的動作成功降下了黑子的火氣并收獲了香吻一枚。大手擦去臉上黏糊糊的口水,馬賽哭笑不得地搖着頭。
臨秋被這一人一狗的互動給逗笑了,眉間稍霁,缭繞着的愁雲被這突然綻放的嬌豔笑容沖散不少。
“雖然那時心裏很屈辱,但是日子總是得過,所以我忍下來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小姐把玩着一串珠串,那個是古城特有的樣式。那個時候,我突然就想回家了。”再挑揀了一塊烤肉投擲出,看着黑子撒腿跑動着追肉的身影,馬賽笑了笑,“也就在那時我反應過來。我天生就是鄉下人,最适合我的是這藍天,江水,草原,泥土,還有這樣子難看的木頭房。我太過追求城市的浮華,直到撞得鼻青臉腫了,才發現自己忘記了曾經擁有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臨秋插不上話,隻能沉默。
“很快,我回來了。在那個晚上,我看到了闊别很久的家鄉的月亮,跟今天一樣圓。不怕你笑,那個時候我又嘗到了自己眼淚的味道,明明在重慶不管日子怎麽苦,我都沒哭過。奇怪的是,同樣孤零零一個人,同樣的月亮,我卻覺得這裏的月亮更亮更美。”
“……露是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在這裏過中秋并非第一次,然而思鄉之情卻從未像今天一般在心裏雜草般瘋長,連一點喘息的空隙都不給,更别提将其硬生生壓抑。
臨秋并起雙腿,将臻首埋于腿間,聲音低啞:“馬賽,我想家了。”
人是矛盾的動物。一面歆羨着無拘無束的生活,恨不得收起行囊遠走高飛甚至與世隔絕;另一方面,卻眼巴巴地渴望回家聽一聽父親的絮絮叨叨,喝一碗母親親手煲的湯,覺得家裏長家裏短,怎麽也比外面的風霜雨雪來的舒坦。
臨秋亦然。
分明決定了在此了結餘生,下決心的時候答得幹脆利落擲地有聲,脆弱的外殼卻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被鄉愁輕而易舉地攻破。
“中秋,不想家還能想什麽?”馬賽爲女子的掙紮找了個合理的理由,順便将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臨秋的中秋,又是怎麽過的?”
臨秋擡起頭,紅着眼眶。
将咬過一口的月餅再度執起,三兩口和着淚水咽下,臨秋抹了抹眼,聲音放輕:
“我的母親曾是大家閨秀,因此家裏對中秋很是看重。每年的月餅都是母親親手做。我愛吃甜,父親愛吃肉餡,母親則對蓮蓉蛋黃情有獨鍾。自我懂事以來,便每年跟着母親爲中秋節忙碌。要買肉餡,就得去西街的七嬸那裏,她賣的豬肉最新鮮最好吃;豆沙餡,數東門的小劉哥做得最好;蓮蓉餡兒是母親自己做的,用的是夏天摘的大顆蓮子,去了蓮心以後清清甜甜,開始做月餅前還得泡上一個夜晚。吃完月餅還需要熬夜祈求長壽。小的時候我貪睡,熬到一半就撐不住讓父親給抱上了床。大了又隻顧着玩,吃了飯在電腦前一呆就是一夜,父母就在門外,卻也沒有和他們聊上幾句貼心話。”
說着說着,眼淚又開始決堤。
回憶裏的母親系着圍裙,一雙雪白的手在令她眼花缭亂的食材中蹁跹起舞宛如花叢中翩然曼舞的蝶。面粉,澄粉,色拉油,各種各樣的餡料,經由母親的巧手轉眼間便具備了精巧的形狀。廚房裏惟妙惟肖的優雅模具皆出自于母親之手。而此時的父親,則是拿着張報紙在客廳像模像樣地讀着,帶着金絲眼鏡的眼卻時不時地掃向廚房的方向,那一絲垂涎和迫切像極了貪吃的頑童,“好了沒”之類的詢問每每三分鍾就可聽到一次。
月餅出爐時,小小的屋子滿是馨香。
隻是現在,沒有了,都沒有了。
方才還侃侃而談的馬賽沉默了。凝視着捂面哭泣的鄰居,性格耿直的漢子隻是默默地歎了口氣。
月應有恨,不知長向别時圓。月圓人未圓,最是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