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秘密(三)


大家都圍着餐桌坐下後,我很意外的看到,汪雯菲走進了餐廳,她居然回家吃晚餐。汪雯菲看到我,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即不屑的抽動嘴角。

“很久沒見你回家吃過飯了,今天是怎麽啦”,吳老太面對自己的孫女,也是那樣威儀湛湛。

汪雯菲不滿的冷哼,“爸爸說陪客戶用不着這麽多人,把我打發回來了。”

吳老太不以爲然,“生意場上的事情,女人還是少摻和,學會做一個賢妻良母才是最重要的。”

汪雯菲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咯咯笑起來,“奶奶,您這老古董思想,已經不适應現在的時代,該進博物館了。”

吳老太把臉一沉,“還說我老古董,看看你自己,年齡都這麽大了,還不嫁人,想當老姑婆嗎。”

我心中暗笑,汪雯菲今年33歲,的确是大齡剩女了。

“我完全有能力養活自己,爲什麽非得嫁人”,汪雯菲臉色陰寒,針鋒相對,“我一定會證明給你們看看,我汪雯菲的能力,絕對不輸給男人。”她傲然挺直背脊,并不坐下,轉而打量起餐桌上的菜肴,“這麽素淡的菜,怎麽咽得下去呀。”

吳老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盤都輕微晃動,“咽不下去就不要吃,還輪不到你在這兒說三道四!”

汪雯菲擡高下巴,一言不發的走出了餐廳。外面很快傳來她高八度的喊聲,“春英,去另外給我炒幾個菜,要合我的口味才行……”

我暗暗咋舌,這位大小姐實在難伺候,難怪春英對她很不滿。偷眼瞧着身邊的黃靜阿姨,她正慢悠悠的喝着粥,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再看吳老太,緊繃着臉,握着湯匙的手因發怒而顫抖,顯然對孫女的挑釁極度怨憤。

我埋頭喝粥,一聲都不敢吭,和這位嚴厲的老太太相處本就壓力很大,她又在氣頭上,我更要小心謹慎了。

直到我喝完一碗粥了,還聽不到吳老太吐一個字,四周靜得出奇,隻有餐具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一頓清粥小菜,吃得我渾身不對勁。

“你是學醫的?”吳老太突然出聲,讓我冷不丁顫抖了一下。

我禮貌回應,“我學的是高級護理專業。”

吳老太那兩道明顯是紋秀過的眉毛微微皺攏,“好好的女孩子,爲什麽要學這種專業,以後幹伺候人的活兒?”

這問話帶着尖酸譏評,我的眉頭也不由自主地蹙緊,“我不認爲伺候人是可恥的,隻要自身品德高尚,做什麽職業都是高尚的,更何況護士還被稱作‘白衣天使’”

吳老太打鼻孔裏哼了一哼,卻不反駁。餐廳内恢複了寂靜。汪雯菲回來了,在餐椅上坐下,慵懶的往椅背上一靠,嘴唇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我讓春英炒了幾道好菜,你們要不要一起嘗嘗?”

她這話完全是針對黃靜阿姨和我的,黃靜阿姨淡然微笑,“我不喜歡吃油膩的東西,妤葶也是吧?”

“嗯”,我忙點頭認同。

汪雯菲低嗤一聲,滿臉的不屑。

吳老太連眼皮都不擡一下,面無表情的嚼着素餡包子。餐廳内的氣氛愈發的詭異。

我默默地啃着玉米,無意中瞥見汪雯菲擱在餐桌上的手機,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試探汪雯菲的機會,于是借口上洗手間,躲進洗手間給苗甯打了電話。

回到餐廳後,我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啃玉米。過了一會兒,汪雯菲的手機鈴聲響了,她拿起手機接聽。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麽?”汪雯菲的聲音不同尋常的低啞,她一面警惕環顧在場的其他人,一面震動的從椅子上跳起來,疾步出了餐廳。

我僵坐着,全身緊繃。按照我和苗甯事先的約定,她會用公用電話和汪雯菲通話,單刀直入的質問“在環海道上開車撞死人的是你吧”。

我不知道苗甯能否自如應對,但從剛才汪雯菲的表現來看,效果已經達到了,所謂做賊心虛便是如此。

“葶葶,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黃靜阿姨小聲提醒我。

我倏然清醒,目光與黃靜阿姨的相抵,她的眼光很柔和,卻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漸漸松懈下來,心跳速度也趨于平緩。

過了許久,汪雯菲還沒有回來。吳老太已經用完餐,起身拄着拐杖向門外走去。黃靜阿姨也說吃飽了,要去陪老太太。她刻意扶着我的肩膀起身,手壓在我的肩膀上,那動作蘊含了擔憂和關懷。我的眼眶濕潤了,黃靜阿姨,她比五年前蒼老憔悴了不少,她的艱辛,她的溫柔和關愛,都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春英端着菜肴進來,卻不見汪雯菲,“人呢?”

“出去接電話了”,我匆忙起身離開,不讓春英看到我眼角的淚痕。

我腳步匆匆,差點撞上了迎面而來的汪雯菲。她的臉色陰沉沉的,看都不看我一眼,氣勢洶洶地伸手将我一推,大步向前走去,高跟鞋把地面踩得咚咚作響。

我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剛站穩,我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我猜想是苗甯打來的,果然取出一瞧,顯示屏上閃爍着“苗甯”二字,她是個急性子,等不及要向我彙報了。

“你現在說話方便嗎?”苗甯問我。

“稍等一會兒”,我迅速回到二樓房間,将房門關閉,“現在可以說了。”

苗甯将方才她與汪雯菲通話的情況向我詳細報告。苗甯告訴我,她按原定計劃,一撥通電話就直指汪雯菲是開車撞人的兇手,汪雯菲顯得很緊張,但矢口否認。苗甯繼續追問,婚紗秀舉辦的那天傍晚6點左右,她人在哪裏,做了什麽事情,還恐吓她快點去自首,否則要把證據公開。汪雯菲隻是不停的反問“你到底是誰”,其他什麽也不肯說。後來苗甯就把電話給挂了。

“那女人還真是沉得住氣,害怕歸害怕,但什麽也詐不出來,我還準備了錄音筆呢”,苗甯有些懊惱,“不過起碼能證明那個女人知道真相,否則她不會那麽緊張,你多盯着她,沒準她會采取什麽行動。”

我佩服苗甯的膽量,如果打電話的是我,也許我會緊張發抖。

既然汪雯菲出現在車禍現場,那麽那個目擊者看到的開車的男人,必是汪思賢無疑了,汪雯菲應該會找汪思賢商量這件事情。隻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爲什麽春英并未發現汪雯菲的車子有痕迹,從春英的言行來看,她不大可能會包庇汪雯菲。再說保險杠因撞人損毀後,不是應該趕緊去維修,或者想其他方法補救嗎?這樣一路開回家,目标似乎太大了。

我想得頭痛。大概是照顧承鈞太過勞累,小腹的疼痛再度加劇,液體不斷湧出。沾了血迹的床單已經換過了,我洗過澡,躺到床上休息,我拉過毛毯裹住身體,把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

屋裏隻亮着一盞台燈,我躺在那兒,抓不住一絲一毫具體的東西。思想和昏暗的光線纏繞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蒼茫。我呆呆的,靜靜的,深深的出着神,竟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我好像又做夢了,夢裏盡是紛雜的面孔和揪心的遭遇,夢中的我一直在哭喊掙紮,有淚水滑下我的面頰,熱熱的、濕濕的。

迷糊中,似乎有一隻溫暖的手在爲我輕拭腮邊的淚水。我那紊亂的思想逐漸彙攏,睜開眼睛,闖入視線的是阿珩的臉,他的手觸摸着我濕漉漉的臉龐,眼裏有令人心碎的柔情。我坐起身來,他修長的手指滑過我的眉眼,不舍的停留着。有兩抹霧氣在我的眼中凝聚,化作兩滴淚珠,滾落在他的手背上。

然後,一下子,我覺得自己被擁進一個寬闊的、溫暖的、熟悉的懷抱裏去了。有片刻的時光靜止,我舍不得離開他的懷抱,我們就這樣緊緊的依偎着,緊緊的摟抱着,室内很安靜,可以聽到我們彼此的呼吸聲,彼此的心跳聲。

好久好久,我才輕輕的推開他。他呆呆的望着我,竟出起神來了。

“你怎麽能随便闖進來”,我這時才想起要責問。

他面容尴尬,“我……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你沒有把門反鎖,我就直接推門進來了。”

“什麽重要的事情?”我擡起眼睛來看他。

他的眼光變得深沉而嚴肅,“晚上我和爸爸、大哥一起陪客戶吃飯,剛回來,姐姐就把大哥拉走了,她好像一直在等着大哥回來。我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進了大哥的書房,就動用了竊聽器。他拿起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包,打開來,取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我給你聽一段錄音。”

我好奇地盯着屏幕,等待電腦完成啓動。阿珩似是驟然想起什麽,飛身想将顯示屏擋住。但是來不及了,随着開機畫面的顯示,我見到自己的照片赫然出現在屏幕上。照片上的我穿着藍黑色的校服外套,手裏捧着書本,微側着臉,長發有些淩亂的在風中飄拂,背景是大學圖書館外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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