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後

寒露

又值秋末，正午時分，稍有暖陽，十裏秦淮卻是一片寂寞箫瑟，不見行人。

黃半仙的挂攤今天生意不好……不，是非常不好，自從五天前騙了個在大戶人家幫傭的老媽子一吊錢後，就再沒開過張了。

他數了數袋子裏可憐到一眼就能望清數目的銅闆，歎了口氣，今晚不開張，明天就得餓肚子了。街上半天才少有幾個辦貨的丫頭匆匆走過，招呼了幾聲，頭也沒一個敢回的，更别提光顧他的生意了。

又一陣秋風吹過，黃半仙覺得自己和身後布招牌一樣搖搖欲墜了，隻盼着今天能再碰到一個好騙的。

正盤算着，遠處走來個翩翩佳公子，雖然一身金色衣冠俗了些，不過這樣的更好騙！身後跟個矮小跟班，長得嫩娃娃似的。

黃半仙眼睛有點發直了，他年輕時便出門行騙……不，是遊曆至今，閱人無數。見這兩人，那身形，那樣貌，便知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兒帶着聽話的小跟班，走近一看，更是心花怒放——錢袋送上門來了！

“嘿嘿，這位公子，近來喜事連連啊。”陰陽怪氣的邊作揖邊道喜，世人都愛聽好話，無論對方說什麽，他黃半仙都有話接。

那錦衣公子像是直奔這來的似的，一屁股坐在黃半仙的挂攤前，“混蛋！喜什麽喜啊！你大爺我都倒了八輩子黴了！”

黃半仙聽着些眉目，一捋胡子，剛要假裝鎮定的開口，又被錦衣公子搶了話去，“算命的！我問你，你寫的可是真的？”

黃半仙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公子哥兒說的是他身後的招牌——測算天下事，知曉前後生。

“你倒是說話呀！”這錦衣公子脾氣不太好，聲音協調略粗，和晴朗的面容不太相配。“裝啞巴呢？”

“是是是，公子——”黃半仙整了整下衣襟，又開口，“我招牌上所書千真萬确，我黃半仙口出所言也句句屬實，不多日前……”

“太對了！我說的就是前幾天的事！”錦衣公子一錘桌子，力道大的吓人，薄木做的挂攤差點散架了。他垂首立在他身後的瓷娃娃般的小跟班此刻偏頭瞥了一眼黃半仙，臉上居然挂滿不屑。

“對呀，對呀，前幾天……前幾天公子怕是犯上小人了吧？”黃半仙自然全是猜的。

“沒錯！”錦衣公子又一拍桌子，之後卻不見喜色了，“不對啊，你剛剛不是說我近來喜事連連麽？怎麽又犯小人了？”

黃半仙一時語塞，俄而眼珠一轉，又道，“所以我要恭喜公子啊，若不是他近來招惹公子你，我黃半仙還察覺不到，又怎麽能及時給公子消災解難呢？”

錦衣公子聽了半信半疑，盯着黃半仙看了看，呼了口氣，口中滿是酒氣，問道，“那你倒說說看，我近來如何犯小人了？”

黃半仙被他盯得心裏發毛，才覺眼前人太像是草包般的公子哥兒，“這個……這個公子啊，您近來如何您自己清楚，根本不必我說，我黃半仙從不耽誤救人的功夫，公子若不信我，我走便是了。”

“回來！”錦衣公子猛地拍桌起身，踢了一下矮凳，又單腳踩在上面，将長衫下擺一撩，掖在腰間，粗魯的樣子不似剛剛的釣吊兒郎當，倒像是青樓裏養的看院打手。“算命的，你今天要是敢走，我明天讓你的腦袋從秦淮河裏漂上來！給我回來！”

黃半仙自是不敢再走半步了，坑蒙拐騙多年的經驗卻将心裏的嘀咕隐藏，回頭，佯裝不悅，“辦法不用想，你不是犯了小人嗎，找出他，提防着不就行了？”

“廢你個屁話！我要知道他是誰，有的是辦法讓他生不如死，還用得着天天倒他的黴？！”錦衣公子脾氣像是變天兒，這一會兒是又拽又沮喪，開始唉聲歎氣。

黃半仙見狀又慢條斯理的捋起了胡子，隻笑不語。

錦衣公子又一屁股坐到剛剛被自己踩的髒兮兮的矮凳上，“算命的！你幫我找出那個人，這個——”他頭微微的一甩，那身後的跟班便從衣側掏出一錠白花花的元寶，扔在桌上“哐啷”一聲，有其主必有其仆，這一扔的“威力”也不亞于那公子剛剛的重拳。“就是你的了！”

黃半仙眼睛再看不到别處了，但仍裝模作樣，不緊不慢的坐下，“這個人……”

“這個人什麽樣兒？”錦衣公子急切的望着黃半仙。“銀子我可是花了，你不給我把小人找出來，你也一樣生不如死！”

“别急嘛，容我瞧瞧。”黃半仙真的在看，隻不過，看的是錦衣公子的樣子，片刻後，續道，“要說這個人，模樣倒是挺俊的，和公子您年級相仿……”

錦衣公子聽了若有所思，“可我認識的人裏長相英俊不凡的隻有我自己一個啊？”

撲哧！一旁的小跟班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被他家公子瞪了一眼，頭又垂縮了下去，可嘴角仍有斂不回去的笑。

錦衣公子再回過頭，問黃半仙，“你說的這個人，是男的女的？”

黃半仙說的人就是他眼前的公子本人，看這公子像是大戶人家的，有幾個堂兄、表弟的裏面一定有長得像的，年紀相仿也定會有幾個，說出來不怕他找不着。這人啊，隻要疑心病一犯，看誰都想害自己。

“公子别急，還是讓我畫道符，看看清楚。”

“什麽？你也有符？！”錦衣公子打斷他，從自己懷中也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紙，上面用朱砂筆畫了極複雜的一些紋路，朝黃半仙一抖一抖的，“算命的，你看，我這裏也有道符。”

黃半仙看着那道符，倒過來正過去也沒看明白，不過這倒不礙事，隻要裝着懂就行了。他與符打了十幾年的交道，就算這符是高人所畫，他也有方法削弱它的威力。

隻見他拿起桌上落了一灰塵的水，看也不看的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裏，噴向那符，頓時符就變得濕漉漉的，上面的朱砂字反倒清晰了起來。

黃半仙有些怕，可一想口袋裏沉甸甸的銀子，也就不顧那麽多了。煞有介事的說，“公子啊，大事不妙啊，這符……”

“這符怎麽樣？”錦衣公子忙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