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歌樂聲更甚從前,江心煩燥的将一張黃符紙揉成一團仍到地上,與那裏無數個可憐的紙團相聚。
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消失萬古愁……
莫攀我,我是曲池江畔柳,這人攀來那人折,恩愛一時間……
“砰”地一聲,艙門被重重關上,檐下垂吊的油燈明明滅滅,映着滿池欲睡的蓮。
“怎麽今天聽得這麽清楚……”江心自言自語,打開抽屜一頓翻找,須臾,兩個棉花團被塞到耳裏。
坐回矮桌前,粗魯的拿掉窗撐杆,窗也砸了回去,開合幾下,恢複平靜。再執起筆,面對桌上鋪滿的層層黃符紙,江心感到耳畔又響起了秦淮的豔樂,再下不了筆。
半個身子都頹喪的趴在桌子上,蘸着朱砂的筆也掉落到地上。
如此寂靜片刻,突然,江心猛擡起頭,拍了桌子一下,一把自地上撈起毛筆,也不再蘸朱砂,就着桌上的黃符紙,淺淺深深的畫了一道符,又在燭上點了,開窗,利落的将帶着火符丢進了河中。
須臾,水聲漸起,窗子被打開了,自裏面出一個濕淋淋的面孔,黃昏的燈火下極像鬼魅——一個好看到令人一眼動心的邪魅之美。
“不就是拿了你的五寸小人,犯得着這麽歹毒麽?!”不歸狠狠将一個與他一樣濕淋淋的東西丢回了江心桌上。定睛一看,不是錢伯君送來的皮影還是什麽?
“誰問你要這個了?”江心有氣無力,疲憊的繼續趴在桌上的姿勢,“本姑娘有事相求。”
“你求人的方式就是害死他,變鬼來幫你?”不歸的聲音近在咫尺,他已身在船艙中,艙門自然是未被動過,油燈卻已安靜了。不歸彎腰揀起地上一張紙團,攤開,草草看一眼,再度揉成一團,丢下,“什麽事,說吧。”
見他進來,掃視了一眼紙上符咒,免得又波及到這倒黴的妖,術師與妖的來往注定會有一方傷痕累累,而不歸已在初見之際幾次做出了證明。
“三日未見,以爲你淹死了。”江心丢給他一個舊蒲團後,又無力的趴在桌上,隻是偏了偏頭,把臉對着不歸。
對她的嘲諷充耳不聞,不歸端看了看四周,搖頭,“從未見你這樣過,一張平安符難倒阿心師傅了?”
“我哪裏在畫平安符?”江心仍然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對于這種幸災樂禍也習以爲常了,“難道看不出我是在畫繡花樣子?”
“畫不出就拜托荷筱幫忙喽,自己愁個什麽?”
手掌拍落在厚厚紙上,悶響一聲。江心雙眼冒火,直視不歸,“誰說我畫不出?!”
不歸反而不動怒,索然的望着黑漆漆的樓梯,那裏沒有掌燈,顯然主人并不在家,“你畫得出又怎麽會拿符燒我?荷筱的詩文、書畫都是你教的,可是樣樣都不精通,她卻青出于藍。書上怎麽說來着?不恥下問。你向她求助也不丢人。”
不歸言畢,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點了點江心的額頭眉心處。
冰涼的感覺通透全身,江心是極要面子的人,面對如此直白的剖析,她心中翻江倒海,深吸一口氣,拉開後系的腰帶,寬松的胡人服飾裝着她纖弱的身軀。
“你做什麽?”不歸片刻啞然,望着江心竟将上衣脫了下下,露出裏衣,心中一片異樣的動蕩,卻并未能浮上頭緒。他性子本是涼薄的,此刻見到女人寬衣,也未覺驚奇。
直到江心隻着肚兜和薄薄的亵褲推門上了甲闆,他才猛站起身,跟了出去。
“瘋子,你想幹什麽?!”拉起江心的胳膊向裏拽,未如願又急急放下,既擔心她會害病又怕身上徹骨的冰冷會雪上加霜。
江心裸露的香肩似玉雕琢,月下映出一片旖旎,宛如月宮中寂寞嫦娥。
“你吼什麽?我要沐浴淨身而已。”江心感到光腳踏在濕濕的甲闆上的感覺,隐約浮現身心清爽透徹的預感,便又再一步蹲下,将腳浸在河水中,一朵蓮花在不遠處,仿佛好奇的等待她下一個動作。
可惜,整個人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提了起來,塞回到艙内,檐下的辛苦的油燈又搖晃不停了。
砰!不歸的關門的力持道一點也不輸她,“秋水太涼,你會病的,而且這幾日來你都已經沐浴過多次了,畫繡樣不是你拿手的,做什麽逼自己?”
濕漉漉的腳丫踩踏在滿地符咒上,看到紅潤潤一片模糊,如自己心緒一塌糊塗,江心更加頹喪,彎腰跌坐在地上像隻柔軟無殼的蝦米。
“八年了,他走了八年,我一點長進都沒有!即便他回來,我又有什麽臉面見他……?”江心悻悻地,邊哭邊說,這才是她幾日來的郁結于心的自憐根源。
一件還帶着她方才殘餘溫暖的外衣落在肩上,感受到那雙手小心翼翼不碰到她的謹慎。
“你沒走麽?”
“……我爲什麽要走?”遲疑語氣的反問,不歸慵懶低暗的聲音裏有少見的認真和狐疑。
江心失笑,“你道我不知?多少年了……我一提他你就消失不見好幾日,喊你都不出來,非要拿符燒一燒才行,你也真是的,水裏的妖居然怕火,認識你八年,我納悶了八年……”
餘音帶着怨尤,不歸則坐回到習慣的位置,凝視她,若有所思,須臾才道,“亥時了,荷筱都這麽晚麽?”
“過了子時才回呢。”江心打了個冷戰,将衣服穿好,并不追問剛剛的話題,“我不會找她的。”
“你還懷疑她?”
“你不?”
不歸挑眉,遂點點頭,“我以爲你離不開她。”
“是離不開,是以一直警醒小心。”江心忽感窒息,自己的心境竟可在不歸面前袒露的如此醜陋?
實際上,自打遇見荷筱那一刻起,她都是有所保留的,隻是人往往就是這麽奇怪,既不信任又不想斷絕,如此折磨,還需一隻妖替她挑破。
忽然笑了笑,周身的清涼之氣提醒着她,若說在十裏秦淮真有她離不開的人,怕隻有眼前着隻無聊的妖了。
“你看她像二十三歲的大姑娘麽?”江心目光瞟向映着月色微光的樓梯口。
“不像。”不歸沉吟着搖頭,俄而又道,“可我瞧得出,現在是她離不開你。”
“你說得暧昧,好象她有斷袖之避。”江心失笑,遂又似想到了什麽,到樓梯下一個野藤條籠箱裏翻找,回來時手裏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照着理着濕亂的發,“那依你瞧,我現在像二十歲麽?”
不歸被得一怔,端詳着她,俄而目光又瞟向遠方,搖了搖頭,“你隻是比八年前長高了,人還是一樣邋遢、倔強、脾氣也不好。”
江心背上燥熱,額頭蒙了一層薄汗,“我是問長相,比了荷筱如何?你有見過二十歲的姑娘麽?”
“不常見。”不歸搖頭,又是那股漫不經心,“荷筱還像個及笈之年的孩子,你已是大姑娘了。”
江心思忖着他的話,恬淡的笑着放下銅鏡,擡頭,卻見一張邪魅絕美的面孔,燈下看來一陣迷離,江心不知是否自己的暈眩,伸出手摸上不歸的臉。
“年來年去常不老,春比人頑。許久不變的,恐怕隻有你了。”冰涼的感覺幾乎麻了她的手指,在上面劃出一個輪廓,她清楚記得那片烙痕的位置和大小。“痛嗎?”
“我根本沒有這些感覺。”不歸頭一偏,懶洋洋的睨她一眼,“你不是早知道麽,真瘋魔了?”
江心搖頭,收回手指,無聊的執筆,沾上的朱砂已幹透了,又放下,透過另一被的镂空雕木窗望靠岸的河堤,那是歸人畢竟之途,她在等待那道嫩紅的身影。
“知道嗎,我感覺荷筱……不對勁。”
不歸正把玩着銅鏡,聞言回頭,目光還是懶懶的心不在焉。“怎麽?”
江心見他這樣,眉頭更深,幾次欲言又閉上了嘴,須臾,才道,“要不是妖,我以爲你困得不行了。認真聽我說好不好?”
“我聽着。”不歸即可應着,放下銅鏡,認真的望向江心,若不是相處了八年,江心會認爲那狹長的眼和微垂的睫毛都是在若有似無的誘惑。
無奈歎口氣,江心搖搖頭,“你不是挺厲害的?那時都能……嗅出經血的味道,現在怎麽突然遲鈍起來?”
“我也不知爲何,她身上的鬼氣不見了而已。”不歸兩手一攤,無辜的說。
“鬼氣?”江心一怔忡,狐疑道,“若真有鬼氣,我怎麽會察覺不到?”
“也許是琅琊的符咒吧,他定在我身上留下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隻不過有些我還不知道。”不歸本是胡亂說的,卻不想一語中地,隻是許久很才得證明,而那證明又讓他幾度死去活來,吃盡苦頭。“我都說了,她現在離不開你,對你沒有威脅,你還怕什麽?”
“我……我不是指這個不對勁!”江心打斷他,繼續愁容滿面,“她……她現在變得很懶,貪睡,一點力氣都沒有,有時不吃飯,有時又會吃很多東西,而且有一天,她黎明才回來,我正在睡,她身上有怪怪的味道……”
“什麽味道?”
“很多東西混雜到一起的味道,好象燒糊了的柳木,又像上遊沒有催情的藥。”
“你曉得的還真多。”不歸失笑,“連催情藥你都聞過。”
江心瞪他一眼,悶悶的再不發一言。
“上遊的舞樂好象停了,這幾日也的确奇怪,人聲、歌聲也和以前不一樣。”不歸說完寬慰她,“興許是傷秋,即便當天她說了謊,也是可憐的孤兒,既然整個秦淮都不同,她整天和那些姑娘們混在一起,該也受影響了,待回來找她談一談,你現在還是先去睡了,好不好?”
江心疲憊的點點頭,她不知何時困,何時醒,秦淮醉生夢死的日子仿佛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