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往日情



天是在轉嗎?茯羅隻覺得腦子一片昏眩,身子更是難以把握平衡。馬兒颠簸的很是厲害,整個人就像是被蹦床彈上去一般,弄得胃裏是翻江倒海的難受。

“芙兒——”齊徹大吼一聲,一時間的慌亂竟讓他忘了使用拐杖,受了傷的腿猛地踩在地上,一股子鑽心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齊徹皺着眉“啊”了一聲,整個人便直接的摔在了地上。

容安見狀,訝然:“将軍!”他慌忙俯身去扶他,卻被齊徹制止住。齊徹手指着馬車吼道:“快!快去攔住那輛馬車!快啊——”

容安一怔,猛然明白。“是,屬下這就去!”說完,他已急忙起身,指揮着一半的随從道:“你們快抄小路過去攔住,其餘的人留下保護将軍!”

兩撥人同時應聲:“是!”緊接着,得到了命令兩撥人急速的行動起來。容安也不遲疑,立馬跨上另一匹馬,加緊馬腹“駕——”一聲,策馬追去。

飛揚的塵土,滾滾揚起。茯羅強撐着身子的手,終于沒了力氣,徑直的往後倒去。恰好此時,馬兒猛地嘶叫起來,擡起前蹄,整個車廂向後倒去。

趕在後邊的容安見到此景,蓦然一驚。“不好!”說這話時,已經來不及。車廂直接裝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緊接着連接馬匹跟車廂的缰繩突然松開,烈馬雙蹄落地,“呲——”的一聲吼叫,“咯噔咯噔”的飛奔而去。

容安已是心驚膽戰,在車廂徹底翻到之前,拔起腰間的長劍就去挑擺在一旁的木條,木條順勢而飛,穿過車輪,與地面形成了一個直角,恰好穩住了車身。

搖搖欲墜的車廂本以爲就此可以穩住,卻沒想到,下一刻,車廂嘭的一聲巨響,炸裂開來。容安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夫人——”一聲吼出時,事情已發展到了始料未及的地步。容安足尖用力,飛躍而起,踩在了馬背上就往車内跳去。

在橫飛的木闆中,那抹青色的身影尤爲的明顯。棕色的木闆上,她斜斜的歪在一角,合着眼像是受傷昏迷的兔子,柔弱而又可憐。容安心中一緊,動作更爲的賣力,用自己的佩劍不停的砍落飛來的木闆。

等到他抓到她的身子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惜感蓦然湧上心頭,狠狠的,像是在傷痕上塗抹了一層的辣椒,又辣又痛,折磨着他的心。

“夫人……”聲音溫柔如水,輕的隻有他自己能夠聽到。

明知道她聽不到,可他還是想要喚一句,哪怕,她不會回答他。“放心,容安來保護你了,容安……再也不會讓你受傷!”

踏着木闆,容安身輕如燕,懷抱着她,幾步便落在了地上,急匆匆的就往回走。不知是他太心急,還是路真的不怎麽長,不過一會兒,他便趕回了客棧。

齊徹已經被人扶進了房,可是因爲心急,他便将門打開,坐等容安的消息。他知道,容安是不會讓他失望的,但是……他無法去想那受了驚的馬會對她做些什麽,一想到當時那慌亂危險的一幕,他的心,就如同打鼓一般沉重,跳的都快脫口而出。

旁邊的小厮善解人意,知道他心亂,于是爲他倒了杯水,安慰道:“将軍,喝杯茶壓壓驚吧!夫人她一定會沒事的。”話音剛落,樓梯上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碰到茶杯邊緣的手猛地收回來,齊徹雙臂一撐,高聲道:“容安?”

下一刻,氣喘籲籲的容安就出現在了門口,懷裏抱着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一進門,容安二話不說,就将她放在了床上,轉身道:“将軍放心,夫人表面看起來無礙,不過屬下已經派人去找大夫了。”

齊徹哪裏有心思去聽他說話,一見她被放下,趕忙推了輪椅過去,抓住她柔弱無力的手貼在臉上,滿臉的後悔不已:“我錯了……我不該讓你一個人的……我不該的!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醒來罵罵我好不好?哪怕一句……”

說到後邊,聲音已有些許哽咽。容安的心咯噔一下沉下去,就像是跌入了深深的湖水,隻蕩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将軍……”聲音帶着些許生澀。容安咽了口口水,看着齊徹的背影啞道:“還是先看你的腿傷吧,方才……”

“我沒事!”他低聲呵斥着,明明是憤怒至極,卻又像是怕擾了她,竭盡的壓制着自己的聲音。

容安微微一怔,略微皺眉,衣袖下的手逐漸握緊,突起了青筋。

此時,大夫恰好來了。領頭的是這家店的小二。這小二也算機靈,明白了他們的急事,于是二話不說,熟門熟路的就領着大夫往床邊走。

齊徹也猛然回神,手忙腳亂的讓開了一個位置,将她的手交給了大夫。這大夫已近知天命的年齡,下巴留了一撮花白的胡子,面容甚是和藹。望聞問切後,大夫淡然的坐下,伸出二指爲茯羅把脈。

把脈的過程已算簡短,隻是齊徹太急,以至于這一刻都熬不住。“大夫,如何了?她有沒有事啊!”

聞言,大夫瞟了他一眼,卻也隻是匆匆一眼,随後他便伸出手去查看茯羅的眼睛,緊接着又看了看她的後腦,一張臉,沒有過多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看到了些什麽。

這下,齊徹更急了。“大夫,她到底怎麽了!你倒是說啊!”

見他急了,容安慌亂勸道:“将軍,急不得,等大夫看完再問也不遲。”

将軍?!當容安的稱呼剛完,小二已是渾身哆嗦,戰戰栗栗的盯着床邊的齊徹看,滿目驚慌。唯一還從容不迫的,也就是大夫了。

做完一系列的檢查,大夫的心裏已經有了底。他抖抖衣袖,徑直起身往桌邊走,掏出了一疊的紙,沾了墨水,邊寫邊道:“這姑娘腦後受了重擊,如今昏迷不醒,隻怕是有了淤血。我且開副散瘀活血的藥來,屆時讓她服下。”

“然後呢?”沒等齊徹開口,容安已脫口而出。若換做平常,齊徹一定會大感疑惑,但是此刻,他的心裏全是床邊躺着的人兒了,哪裏還有其他,于是也不多想,同樣急切的看着大夫。

大夫寫下幾排字後,才慢悠悠的開口,頭都不多擡一下:“之後的事就不清楚了,也許會有後遺症,至于這後遺症是什麽……老夫才疏學淺,無能爲力了,諸位還是另請高明吧!”

“什麽!”齊徹推着輪椅,瞪着大夫,“你就這樣一句話把我給打發了?你當本将軍是什麽!”

暴吼聲再也不受壓制,猶如洪水暴發,狂猛而又不可阻擋。在座的人無不一驚,就連大夫的手,都抖了抖,但是很快他又平複下來,想必是個見識多了的老醫者了。

大夫聲音平淡,語氣從容,與他的話語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吹了吹紙上的墨迹,交給容安後,大夫才道:“老夫也是愛莫能助。醫者父母心,試問這世上有哪位大夫,會眼睜睜的看着病人在前,而不出手醫治呢?這位将軍,您是個明白人,老夫這番話,想必您也明白,這并不是見死不救,而是無能爲力啊!”

大夫一攤手,忍不住又歎了口氣。下巴上的一小撮胡子動了動,便再沒動靜。齊徹也是一驚,忘了說話。

大夫搖搖頭,轉過身去收拾藥箱,收拾的時候還拿出了兩小瓶的藥,一并遞給容安,并且吩咐道:“雖然我不知道這位姑娘醒來後會發生什麽,不過這備着點總是好的。若你們願意試試,倒不如聽老夫一言,盡快前往京都,聽聞這幾日醫聖會去那裏,要是你們運氣好,說不定就能碰上,到時候這位姑娘定會無恙。這兩瓶藥,紅色的這瓶是口服的,一日三次,不要間斷,藍色的這瓶是外敷的,三日一次塗抹在後腦紅腫的地方。這姑娘命大,估計過幾日就會醒來,不過最好還是趁着幾日就趕去京都……”

鄉間小道之上曲徑幽然,隻不過,這一行的人都沒了心思去看。當日因爲大夫一句話,衆人便當日起身,連夜馬不停蹄的就往京都趕。

别說人累,就是這一隊伍的馬,也累得快跑不動了。好不容易到了溪邊,容安順勢讓大家停下,自己則是驅着馬往車廂靠,輕敲兩聲後,容安低聲道:“将軍,我們就地休息休息吧!”

馬車裏好一會沒動靜,就在容安準備再問一遍的時候,車裏卻慢慢的響起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又深沉:“不過才剛走了一會,怎麽又要休息?繼續趕路!”

“可是……”容安皺了皺眉,掃了眼不遠處疲憊不堪的衆人,最後沉聲道,“大家都已經累得不行了,況且,我們人可以堅持,馬堅持不住啊,再趕下去,人還好,馬就要累死了,到時候,在這種山裏,隻怕找不到這麽多的馬了。”

許久,齊徹才悶悶的答一句:“半柱香時間。”

聞言,容安沒有欣喜,依舊愁眉不展的應一聲,随後下了馬,牽着它一道往溪邊走去。

馬兒是真的累壞了,剛被栓上,都一道蹲下來,連吃草的勁似乎都提不起來,病恹恹的有氣無力的垂頭啃着。

看着大家沒有形象的四處躺着,靠着,容安提高聲音道:“将軍有令,原地休息半柱香時間!”

衆人連唏噓聲都省了,在毒辣的太陽底下曬多了,一個個都拽着衣服,不住的扇,想弄些涼風來。拴好馬後,容安也漫步到了河邊,解下了腰間的水袋,去灌些水來。可這邊才剛剛蹲下,那邊已有人疾步趕來,是趕車的馬夫。他個頭不高,卻長了滿臉的大胡子,有時候一急起來,還真有些吓人。

馬夫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容安身邊,兩道濃眉靠在一起,眉心皺成了川:“公子,将軍喚您過去!”

水袋沒在水裏咕噜咕噜的灌着,不一會兒就被急流的水給灌滿了。容安微微一怔,很快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水袋,又慢慢的拿起,塞上塞子,低聲道:“我知道了。”擰好蓋子後,他又加了句,“你先過去,我這就過來。”

說完後,馬夫點了點頭,便又匆匆趕回去,像是避開什麽。當然,這事也隻有容安明白。他将水袋握在手裏,不急不慢的朝馬車走去。

“将軍……”到了車邊,容安掀開了車簾的一角,将水袋遞進去,“喝些水吧!”

馬夫站在馬的前邊,抓了一些青草喂着馬。聽的車裏的人并不答話,馬夫充滿同情的擡頭掃了他一眼,又無奈的垂下頭去。

過了會,容安又添了句:“天氣這麽熱,估計還要再走一天才能到,不喝些水,怕是人受不了。”

随後,水袋被接了過去,馬夫這會擡頭,笑得欣慰了。容安也抿唇笑笑,伸過手接回了水袋。塞子都沒擰回去,便聽得齊徹的聲音響起:“什麽時候那藥才會送來?”

塞塞子的手頓了頓,容安表情一僵,在一瞬後又恢複自然,他擡起頭道:“快了!差不多在我們到京都後的第三天就能送到。”

“恩。”齊徹隻是淡淡的應了這麽簡短的一句。過了會,他又問:“查過那個醫聖的事了嗎?”

容安答:“查過了。不過對于此人的記載,卻是寥寥幾筆,相貌名字什麽的都一無所知,就連他在京都的落腳點都不清楚。”

齊徹的手在椅子上輕輕的敲了敲,沉默了會,他開口說了一字:“查!”

容安垂了眼,輕聲一句:“是。”

随後,齊徹微微歎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歎一句:“我知道這事難爲你了,等回了京都,我就上奏皇上,提拔你做将軍,屆時你們林家也好……”

話未說完,已被他急急打斷:“不急!”容安看着他微微一笑,轉而道,“屬下還想多跟将軍一些時日,其他的事,就等以後再說吧!”

敲着椅子的手漸漸的停下來,齊徹背着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直至最後,他輕輕的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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