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她時，她活潑膽怯，事事要強卻又事事被他牽制。可她會嗔會笑會鬧，還會跟他耍脾氣，鬥心眼。那樣活脫脫的她，就像個精靈，充滿了生機。

可如今，她就那樣悄無聲息的躺着，像個精緻的木偶，卻沒了生氣。

齊徹不知道自己怎麽走過去的，一靠近床邊，他便跪了下來，握住她的手，眼眶逐漸熱起來。輕撫着她的臉，齊徹哄道：“好了芙兒，快點起來吧。我的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她靜靜的躺在那裏，呼吸都沒了。齊徹心酸，強笑道：“還裝睡。快起來，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就一起去賞花的嗎？我已經來了，我來接你了。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她依舊沒反應，完全失了生氣。他雖臉上笑着，可是淚已經止不住落下來，小心将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的吻着，笑說：“你想睡，那我抱着你走可好？……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旁人看的心酸，紛紛側過頭去掩面哭泣。齊徹卻獨自強笑着，掀開被子将她抱起，一步一步，慢慢離開。

“皇上，微臣……”宇文赫擡手示意太醫噤聲，自己則是默默的看着他們的身影離去。慢慢的，慢慢的消失在轉角。

對面，亦有個人和自己一樣，看着他們離去。

兩道目光相聚一撞，不由的一怔。皇後遠遠的站着，臉色雖蒼白，卻依舊強撐着獨自站立。在看到宇文赫的同時，她遙遙福了個禮，轉身領着冉兒離去。

有因有果，果真是因果報應啊……宇文赫微笑着轉身，緩緩的在前頭走着。

時至今日，他才恍悟那一句佛偈：“常當攝身行，而不殺盜淫，不兩舌惡口，不妄言绮語，心不貪邪欲，無恚不毒想，舍離諸邪見，是爲菩薩行。”

一路行走在皇宮内，周遭的人在見到他們時，本想攔住他們，但是一眼掃到他懷中毫無生氣的女子時，忽的遍體生寒，不自禁的退到了一邊，隻能看着齊徹大步離去。

***

楊柳青青，空中卻是萬裏無雲，烈日當空下，一匹黑馬自皇宮中奔出。

踏過砂礫，踩過溪水。馬上的人一隻手拽緊缰繩，一隻手則緊緊的摟着裹在寬大衣袍下的女子。懷中的女子面色蒼白，像個熟睡的孩子，一動不動的靠在他的懷中。

颠簸的道路，絲毫沒影響他的速度，齊徹手指漸漸泛白，中氣十足的大吼一聲“駕！”馬兒立刻揚起馬蹄，重重的踩下，繼續快速的奔騰。

她曾說過，她愛花，但是更愛桃花。如今人間四月芳菲盡，唯有山寺的桃花仍舊盛開。他承諾過她的，會帶她去看山，看水，看花，所以，他一路跑來，帶她看了好多好多的景色。如今，他要帶着她，去看遠在百裏外的桃花。

“芙兒，等着我，我一定會帶着你跑遍天下，看遍，天下的鮮花。”他獨自喃喃着，眼角逐漸濕潤，一顆淚順着面頰落下，恰滴落在茯羅的眼角，欲墜未墜，好似她落下的眼淚。

他逐漸拉緊了缰繩，拼命的策馬奔騰，好似想用盡全身的力氣，發洩出滿腹的感傷。

累累本是無情物，誰把閑愁付與他。

腦海中無數次的閃過她笑她癡她怒的畫面，狠狠的抽緊了他的心。如果，時間能再來一回，他決不會讓她獨自一人留在哪裏，如果老天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情願帶着她逍遙天下，而不是留在那深宮之中，機關算盡。如果還有下輩子……芙兒，你忘了我吧！

“駕——”包含辛酸與苦楚的嘶吼聲，響遍整個青山。

什麽聲音這麽大？懷中的女子動了動眉，動作細微不可聞。馬兒依舊的跑着，随即上了山道。

山道坡度大，道路更加的不平，一上一下颠的人很是難受。但齊徹卻依舊向前跑着，還有一段路，隻要再繼續堅持，他就到了那片桃林了，而他，也可以盡快去陪她了。

當他看到管家和小爾的時候，他就知道，她身後的路，将會走的更艱辛了。隻是他沒有想到，她這條路，會就此斷了，他甚至都沒有好好對她說過一句情話。女兒家都是喜歡聽甜言蜜語的，但是回首他們相處的日子，他們之間好像沒有一件事是值得開心回味的。她走的一定很不安心！

想到對于她的愧疚，齊徹的唇，緊抿起來。要早知道是這個結局，他甯願放她走。

繞過山道，眼前漸漸浮現出一片火紅。齊徹抱緊她，縱身翻下了馬，穩穩的站定在了地上，馬兒跑了幾步，覺着背上輕了，慢慢的便緩下來，最後停在旁邊。

齊徹抱緊她的身子，小心的拉攏了包裹着她的衣服,蓋住她的半張側臉，柔聲道：“芙兒，我們到了。”

他橫抱起她，慢慢的走入桃林。恰巧風一陣吹起，吹得桃花枝簌簌搖墜，仿佛下了一場洋灑的紅雨，落在了茯羅的裙擺上，青色裙衫上點點嫣紅。

齊徹坐了許久，忽的緊緊摟住茯羅，長吐了一口氣，咬着唇落下了一滴淚來：“芙兒，如果有來世，你記得一定要忘了我……一定要……”說到最後，他突然閉上眼慘道：“還是不要了，因爲……我不想忘了你……”

修長的睫羽抖了抖，合在他的顫抖聲中：“如果來世，你還是這般模樣這個性子，而我也還是我，你是否還會記得？……你總說我心機甚深，可我卻時時猜不透你的心，我想，來生你一定不想再見到我，依你的性子，定會跟那孟婆多讨幾碗湯來，将我忘得幹幹淨淨……”

睫羽輕顫，緩緩張開，露出了烏亮的眼眸，眼前朦朦胧胧的多了一大片粉紅的煙霧，頭頂上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了耳中。他邊哭邊說：“我忽然好害怕，如果我抓不住你了怎麽辦？你那麽美麗，那麽好，還有那麽多人的喜歡，說不準，下輩子我不會再那麽早的就遇見你了，也說不準，你已是他人的……”妻字哽咽在喉嚨，讓他無法出口。

意識已逐漸清晰，茯羅眨巴眨巴眼睛，想要擡頭，身旁的男子卻是一個用力，将她整個人完完整整的锢在懷中，将她的頭狠狠的抵住，茯羅想要開口，他卻已搶在她前頭說，吓得她驚得噤了聲。“我活了二十幾年，日日都過的好累。是你給了我笑，給了我希望，如若沒了你，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倒不如随你一起去了，黃泉路上也好做個伴！生時我們無法做一對夫妻，那就黃泉路上再相見吧！芙兒，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瓶藥，長嗟一口氣，蓦地打開紅塞，準備仰頭而盡。

不好！茯羅驚訝不已，伸手就是一推，瓷瓶被推翻在地，裏面的毒藥灑了一地，快速的融入了土中。茯羅半惱半驚的哭道：“你想幹嘛！自殺了斷嗎！”

齊徹一驚，但是很快的，他便反應過來。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的落下，他猛地抱緊了她，靠在她的肩頭癡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閻王爺不喜歡我！所以他才大發慈悲的把你送了你回來！我不管，不管這是夢也好，現實也罷，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再也不會了……”

聽着他半夢半醒的癡語，心頭逐漸暖了起來。她亦慢慢抱住他，眼眶酸澀。兩個人愛的那麽艱難，都經曆過如此生死一回，還有什麽是接受不了的？

“這不是夢……真的不是夢……”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這個事，寬慰他緊繃的心。

他抱着她一個勁的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了，隻要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茯羅沒忍住，“噗嗤”笑開，抵着他的肩頭道：“怎麽說話都說不來了？”

齊徹緩緩挺直身子，與她對視，眼中泛着無限的柔情：“因爲我無法再去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隻要你回來就好，回來，我就高興了。”

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掀開，讓她又羞又喜。她微微低下頭，臉頰滾燙：“都說的什麽話！”

“情話啊！”他拉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很鄭重其事的說，“以前是我活的太拘泥了，這才讓你受了苦，今後我不會了。就像我剛剛說的，隻要我們還有機會在一起，我就決不會再讓你傷心落淚，絕不！”

他的眸子閃熠如星，看的她是一陣的恍惚。她昏着腦子的說：“好，以後就隻有我們了。”

齊徹由心笑開，低下頭對着她的唇就是狠狠咬一口。茯羅一驚，想用力推開他的時候，不料扯動了傷口，“嘶”一聲，倒抽了一口冷氣。

齊徹慌道：“怎麽了？……還很痛？”看着那纏繞了無數圈紗布的胸口，齊徹的心裏眼裏就滿是疼惜。

茯羅強撐着痛楚，搖頭道：“還有些疼，不過，好像沒什麽大事了。”

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茯羅頂着頭皮發麻的問道：“你這麽盯着我看，幹嘛？”

齊徹道：“我不過是在想，明明之前你确實沒了呼吸，心跳也停了，那爲何，還會死而複生？……你别說瞎話，這瞞不過我的！”

茯羅眨眨眼睛，與他僵持着。又過了一小會兒，她還是怯了氣場，服聲道：“好啦！是陸雲做的。”

“陸雲？”齊徹眉頭猛地一跳，想都沒想就往後看去，但是這片桃林之中，除了他們和桃樹以外，就再無其他人，不免，又讓人一驚。

茯羅顫顫道：“你，你在看什麽啊！？”

齊徹轉過頭來，一臉凝重：“沒事，你繼續說。”

茯羅努了努嘴，緩緩開口：“當日他來救我，誰曾想，我們一出門，就被人圍住了。本來我們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但是我沒忍住，就問了他，他也隻好如實告訴我。随後，就有人偷襲我，幸好他手腳快……”她突然停了聲，在他的目光下，不自然的别開頭，又繼續說，“他手腳快，所以救了我一命。但是，這也不能逃。他擋了會，發現人多的超乎了他的想象，于是乎，他就偷偷的在我耳邊說‘他會刺我一劍，隻看起來嚴重，可不會傷及性命。’我思忖一番後，就答應了。隻是沒想到，這一刀……還真痛……”

說着說着，她逐漸沒了底氣，在齊徹灼熱的目光下，氣勢越來越低，頭也跟着低下去了。

又僵了會，齊徹忽而吐了口氣，爲她攏着衣服道：“以後這種事不準再随便答應了！不然我會很傷心的，聽到沒有？”

茯羅立即點頭點的跟搗蒜似的。齊徹笑笑：“你呀！就知道狐假虎威，半點苦惱都受不得。

茯羅咧嘴一笑，轉念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遂問：“哎，那你是怎麽把我帶出來的？還有我爹和奶奶他們呢？”

聽到她的稱呼，齊徹笑得更深了：“他們都沒事。管家早就将他們安排到一處安全的地方去了，他們現在很好，我會帶你去看他們的。”

茯羅“哦”了聲，點點頭。整理好衣服了，齊徹抱着她道：“這次，你害的我擔心了這麽久，是不是該懲罰你點什麽才是？”

茯羅暗道不好，掙紮着不滿嚷道：“你騙人！你剛剛還說要對我好來着！這麽快就翻臉不認帳了，你，你……”本想罵他兩句，但是她大小姐修養太好，你了半天，愣是尋不出一個詞來。茯羅氣得渾身打顫。

齊徹似笑非笑看着她道：“衣冠禽獸？豬狗不如？”茯羅一咬牙：“對！你就是這樣！”

齊徹笑得更歡了：“禽獸也是會跟同類交配的，你說，你都是我的人了，我如果是禽獸，還連豬狗都不如，那你是什麽！”

茯羅氣極，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罵道：“你個混蛋！你的大混蛋！就知道欺負我……嗚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再也不要了……嗚嗚……”

齊徹笑着揉揉她的腦海，把這隻發脾氣的小貓咪抱在懷裏，輕哄着：“好啦好啦！我真不捉弄你了，我不過是想确認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罷了。因爲隻有我的芙兒，才會這樣孩子脾氣的哭鬧嘛！”

本來聽到前半句話，眼裏已經止住了，但是再聽後半句，止住的眼淚再度決堤，并且更加的一發不可收拾了。齊徹哭笑不得的抱着她一直哄：“乖啦乖啦，我的好芙兒，好娘子，你就别哭了……我帶你去看花好不好？看紫昙花？……那我們去塞外玩好不好？帶你爹他們一起……”

漫漫桃林，浸在一片粉紅色中，遠遠看去，像是紅海，甚是好看。其間，還夾雜着某人又哭又鬧的聲音，更有某人手足無措的安慰。這一片花海，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