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霍去病才回來,霍去病一進門,就看到劉徹睡在他的床上,他的心裏一熱,跪倒在床前。
劉徹平躺在他的床上,看着屋頂,一動不動地道:“帶上你的美人走吧,我不予追究。”
霍去病仍然跪在地上,巋然不動,可也默不作聲。
劉徹坐了起來,府身看了一下霍去病的表情。隻見他表情冷漠,可是卻眼泛淚光。此刻的劉徹倒真的很想知道他眼中的淚是爲他劉徹而出還是爲那美人而流。劉徹盡量以平淡的聲調續道:“怎麽,沒聽清我說什麽嗎。還是要我再重複一次。”
霍去病依然跪在地上道:“皇上就是要殺去病,去病也絕不離開皇上。隻是,去病有個不情之請,就是希望皇上别再追究雪姬,饒過雪姬一命。縱使皇上要去病離開雪姬,去病也絕不會說半個不字。”
“那你有求她饒過朕一命嗎?”劉徹的聲音冷若寒冰。
霍去病卻沒有半點的畏懼,他直言道:“因爲她願意放下仇恨,願意接受陛下,去病才答應娶她,才把她帶入宮來見皇上的。夜明珠的事,讓她想起了她死去的親人,痛苦是在所難免的。她并沒有要加害皇上的意思。去病深知自己的這一請求有點卻人所難。然而去病了解皇上那海量的胸襟,是絕不會與一弱質女流計較的。”
這話要是放在别人的嘴裏說出來,劉徹定會叫人拖出去斬了。然而說這話的人是霍去病。霍去病的爲人他最清楚不過了。在他的衆大臣中,他是最沒有機心與野心的人。他的心底清純得就像一杯清水。毫無雜質,一望到底。所以他的話中絕無半點譏諷與隐晦之意。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可以在劉徹面前直言很多人不敢說出的話。不過這也與劉徹太過寵愛他有關系的。
沉默了一會兒,劉徹問道:“你把她帶到哪兒去了?”劉徹之所以這樣問,他是想看看霍去病敢不敢把她的去向說出來。如果他敢說出來,那就證明他的心是向着自己的。
“西城,河西街。香荷軒。”霍去病之所以敢說出來,是因爲他深知劉徹的性格,既然他探問她的去向,那就說明他不會殺她了。他對劉徹的這種了解,卻是劉徹的意料之外的。
劉徹站了起來,滿意地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平身吧,明天早朝見。”
第二天,劉徹就在朝上頒旨,命霍去病再度出擊河西。霍去病領命而去。臨出發前,霍去病想再會一面雪姬。于是直奔城西而來。在集市上,他碰到了子桓。
子桓攔在他的馬前,沉着臉問道:“白薊在哪裏?”
霍去病楞了一會兒就馬上意識到他所說的白薊是指雪姬。
看着他那大有興師問罪之意的表情,霍去病覺得好笑至極。他覺得根本無需回複這混小子的質問。他輕撥了一下馬頭,目中無人地從子桓的身邊飛縱而去。子桓立刻狂追在後,隻是距離越拉越遠。看看霍去病的身影就要從他眼前消失了,卻忽然看到他停了下來,子桓立刻飛奔前來。霍去病似乎是專程等他的。到他氣喘籲籲地來到霍去病面前的時候,霍去病道:“上來吧,帶你去見她。”一伸手把子桓拉上了自己的馬背上。
這香荷軒,是長安城一豪強的居所。因爲漢武帝要把豪強遷往朔方的诏命,所以要把這所宅邸變賣遠遷。可一時間還未找到買家,所以就暫時空置了起來。霍去病知道這一帶有許多空置的房子,于是抱着雪姬來到這裏,看上了這所香荷軒,就不請自入,把雪姬藏在了這所房子裏。
他隻想讓雪姬在這裏暫避一段時間。如果劉徹肯下赦免令,那就最好不過了。可如果劉徹要趕盡殺絕,他也決定讓子桓把她帶回河西他的母親那裏,自己就隻好忍痛割愛,讓雪姬自己去面對以後的日子了。可有一點他是不會改變的,那就是絕不能讓雪姬死。他可以爲了劉徹舍棄這個美人。可卻不能讓她因他而死。
剛剛劉徹已經下了诏書,赦免雪姬的罪。劉徹完全是因爲痛愛霍去病,才下這個诏書的。霍去病别提有多高興了。剛剛從子桓身邊縱馬遠去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這一去打仗,起碼有一段時間不能照顧雪姬。是把她帶回平陽府呢,還是讓她繼續留在香荷軒呢。
最後決定還是讓她繼續留在香荷軒。這主要是因爲雪姬從一踏入這所房子就愛上了它的原因。他隻想讓雪姬生活在她喜歡的環境下。想到這裏,他決定讓子桓在他去打仗的這段時間裏照顧雪姬。因爲到目前爲止,對于雪姬來說,子桓算是最信得過的朋友了。
這香荷軒是三進式的房子。一進門便是一個大花園。花園裏的花草已經敗落。可那回廊邊上的毛竹卻是蔥郁挺拔。雖說花草凋零,可那亭台樓閣,假山石筍,特别是在靠西院的那個荷塘裏嬌姿伸展的荷花的襯托下,令整個花園頗有幾分蓬萊仙境的味道。
第二進便是三面合抱的房子。房子裏高大寬敞,家居布置卻是簡潔高雅。大至分東跨院和西跨院,中間的房子便是正廳了。
第三進分爲兩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廚房。第二部分便是馬廄。
因爲西跨院有個荷塘,而這個荷塘的中間有個涼亭。所以雪姬把自己的睡房設在西院正對荷塘的那間房子裏。這間房子有一排大大的窗戶,推開窗戶,便可看到那朵朵睡美人般的荷花了。而且也可直接觀望到大半個花園的景緻。就連門口有誰來了也可一覽入目。
霍去病與子桓騎着馬在接近香荷軒的圍牆的時候,便聽到了從圍牆裏飄出的琴音,如夢如幻地環繞于耳邊。霍去病立刻催馬向前,來到門邊,早有月華前來開門。
說起這月華,自五六歲起就進宮了,之前,她是街上的流浪兒,因爲行乞行到衛子夫的辇車前,在得到施舍後,又被其他小街霸辟手奪去。她那楚楚可憐的大眼睛,令衛子夫生起憐憫之心來,遂把她帶回到宮裏來了。
因爲這月華天生一張巧言伶俐的嘴,很能讨主子的歡心。所以衛子夫就把她安排在自己的身邊,當了一名貼身丫環。到霍去病另設寝宮的時候,衛子夫就把她分派到霍去病的寝宮,讓她當了霍去病的貼身丫環。
來到霍去病的身邊。那少年俊俏的臉龐,飄逸跳脫的舉止,飛揚跋扈,狂傲不羁的心性,牢牢地吸引了她。她暗暗慶幸自己能侍奉在他的身邊。雖然他從不正眼瞧上她一眼。甚至是兩人獨處一室,她在他身邊繞來繞去地爲他寬衣解帶的時候,他也恍若置身于無人地帶一樣。她知道他心高氣傲,從沒有把她放在眼裏。可是,隻要是能這樣地呆在他的身邊,每天看着他吃飯睡覺,每天都能這樣地默默侍奉在他的左右,她便已身無所求,心滿意足了。
這次,霍去病臨去早朝之前命她前來侍候雪姬。可别提她有多麽的不願意了。到了這香荷軒,是要等他來探雪姬才可看到他。她真的有點恨起雪姬來了。
霍去病一進門,便看到雪姬正坐在蓮花池中的涼亭裏彈琴。隻見她穿着雪白的絲綢深衣,外披一件淡綠色的披肩,看到霍去病,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在那淡雅的素裝下,更令她的美增添了幾分誘人的豔。
霍去病大步來到涼亭中,在雪姬的對面坐了下來,從雪姬的手中把琴移到了自己的前面,彈了起來。琴音時而悠慢,如低訴衷情,時而急驟,如狂風怒吼。雪姬在旁邊,凝視着他那俊美的臉龐上溢出了莊嚴與慷慨的神情,她便知道他要上戰場了。她禁不住随着琴音輕聲唱了起來:
你深邃的雙眸,
是無言的傾訴。
流進我胸中的心語,
是你要遠涉他方。
你堅毅的步履,
帶上了我的希冀。
夜幕下你穿着戎裝,
在嘨刹的風中馳騁沙場。
爲了那大漢帝國,
在滾滾的狼煙下建立你的功勳。
殘陽下,冷月中,
用滴血的軍刀消麿你年輕的容顔,
隻因爲你是将軍。
我牽馬迎風,
踏着星光。
在你走過的路上,
追随着你的背影。
與你共唱凱歌,
陪你同生共死。
永遠,永遠。
聽她唱到裏,霍去病停了下來,把琴移開一邊,伸手握起她的兩手,放在自己前面的桌子上,把自己額頭伏在她那柔滑的手上。道:“知我者,莫若雪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