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終于可以抽出時間到香荷軒來了。一聽到棗紅馬的嘶鳴,正在做刺繡的月華跳了起來,飛奔着出去開門。看到英姿煥發的霍去病騎着駿馬走了進來,月華眼露春色,臉上蕩漾着燦如桃花的笑容。霍去病翻身下馬,把缰繩丢給了月華,快步奔入了雪姬的睡房。房内空空如也。再奔向東跨院,也是空無一人。
霍去病來到馬廄,看着正在拴馬的月華問道:“雪姬呢?”
月華睜大那雙狐媚眼道:“她啊,一大早就與子桓上集市去了。”
“上集市?那不是你的功夫嗎,爲何是她去。”
月華一臉的委屈,道:“是她自己争着要去,她近來都是這樣。頭一天一大早出門,到中午不見回來,子桓就找她去了,到傍晚才回,最近,天天都與子桓出去。”
霍去病一臉狐疑地望着月華,最後露出頗爲不滿的神情道:“你的主子要到哪裏去,你竟然會不知道。我還要你來作什麽。明天,你還是回到皇後宮去吧。”
月華的那雙狐媚眼,先是驚愣地看着霍去病,嘴唇抖動。當看到霍去病沉着臉準備離開,并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的時候,禁不住哭了起來。邊哭邊口齒不清地道:“我有問的,可是她不告訴我,我有什麽辦法,而,而且,我的主子不是她,是你。”
霍去病點點頭道:“一定是你的這種心态,讓她把你當外人了。”繼而轉變口吻,聲色俱厲地道:“讓你去侍候她,她就是你的主子。”
“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不是的,而是她,她是嫌奴婢妨礙了她。”月華睜大眼睛看着霍去病,完全是一付豁出去的模樣。
霍去病眯縫起眼睛問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月華在霍去病那電光般的目光下瑟縮了一下,低下頭小心翼翼地道:“那天晚上,我,我半夜起來,去小解,聽到小姐房裏有響聲,正想過去看看,就看到子,子桓從她房裏出來。我就立刻回房裏,不敢再出來了。我,我是怕,萬一被她知道我發現了她的秘密,不定她會在你面前如何整治我。所以………..”
霍去病擡起臉來,他是絕不會相信雪姬會與子桓有什麽出軌行爲。若果雪姬會愛上子桓,早在河西兩人相處的時候就愛上了。根本不會等到現在。還要忍受放下血海深仇這樣的委屈來愛着他。他冷冷地盯着月華道:“讓我發現你是在撒謊,你該知道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奴婢向你保證,絕無半句謊言。”
霍去病來到雪姬的睡房,推開那扇窗戶,看着池塘裏的荷花,想起了雪姬說的那句話:“可你沒看它卻是絕于污泥而倨傲于上嗎。”霍去病輕輕地說一句:“這可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境界嗎。”
大門開了,雪姬與子桓雙雙走了入來。雪姬穿着海藍色的寬袖長袍,深綠色的披肩,一條深綠色的絲帶在束着腦後的那把長發上飄随下來,頗有幾分灑脫感。她的面容隐約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憂慮神情。
突然她被腳下的石頭絆倒了,一個趔趄,子桓立刻伸手摟着她的腰部。她站穩了,然後一手搭着子桓的肩膀,穿過花園,走入西跨院,來到了房門口。雪姬一下子便看到了雙手抱在胸前倚在牆上的霍去病。
她的臉上露出了驚喜之色,她的手條件反射性地從子桓的肩上抽了回來,她快步上前正想投入霍去病懷裏的時候,卻看到了霍去病那陰沉的臉孔。她大睜着那對黑亮的眼睛問道:“你怎麽了?”
如果是在平時,看到她與子桓這樣相互挽扶的親熱勁,霍去病是不會當一回事的。可是在聽到月華告訴他的事情後。他倆人的這種親熱狀态卻令他對月華的話從懷疑而到相信了起來。半夜裏到她的房間裏幹什麽?一想到有可能會發生的那種事情,讓他鄙視起雪姬來。
他傲慢地藐視了雪姬一眼。然後向着門口揚長而去。他命月華把他的馬牽來,翻身上馬。他聽到了西跨院裏子桓大聲呼喊白薊的名字。也聽到了月華在後面的喊叫聲:“把我帶回皇宮去。”然而此刻哪怕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想理會了。他向着門口揚鞭策馬而去了。
他飛奔到他的營地,在營地與士兵們同睡同宿了十多天,每天與士兵進行地獄式的強化訓練。就是有些小的空閑時間,也要士兵與他一起玩踘蹴。最後趙破奴忍不住問他:“你這是怎麽了,放着皇宮那舒适的窩不去睡,跑來跻在這裏也不嫌夠嗆。”
霍去病看了看趙破奴,停頓了一下問道:“你與你老婆長期分開,你有否擔心過她會背棄你。”
趙破奴似乎滿有經驗地道:“女人如果她對你是一條心的,就是分開十年她也不會變心。可如果她不愛你,又或者之後遇到一個比你更好的,那就難說了。”
趙破奴的話讓霍去病的内心又再度矛盾了起來。他相信雪姬是愛他的,而子桓在雪姬的心裏也絕對不會超越自己,那又會是什麽原因讓他們兩個半夜裏走在一起呢。還是根本就是月華捏造的子虛烏有的事。他搖了搖頭,不願再去想了。他也開始懷念起他在皇宮的那個家了。他又再騎上了他的棗紅馬,離開營地返回皇宮去了。
一進寝宮,就看到曹襄與子桓坐在裏面等着他了。一看到他,子桓就上來向着他揮去一拳,他一伸手接着了子桓揮過來的拳頭。然後一反手把子桓搡了開去,子桓後退了五六步才站穩腳跟。
霍去病一伸手指着子桓道:“你給我滾!”
“你一定會後悔的。”子桓丢下這句話後向着門口大步走去,被曹襄一抻手攔住了。
曹襄轉過臉來對着霍去病大聲喊道:“你誤會雪姬了,雪姬會是這樣的人嗎,連我都不相信,你怎會這樣胡塗。”
霍去病望着子桓問道:“你半夜裏到她的房間裏做什麽?”
子桓的臉上出現了鄙視的神情,一字一句道:“做什麽,她流産了,你的孩子,沒了。”
霍去病大瞪着眼睛,望着子桓,看到他停頓了下來,急了,催道:“然後呢,快說。”
子桓瞪了他一眼,遂道:“知道她爲什麽會流産嗎,是因爲她聽到街上面的喧嘩聲,說是你抓到的王子押回長安來了。她鞋也不穿就奔到街上面來了。她被撞倒了。回來後她說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到半夜,痛疼開始發作。因爲她那兩天臉色不大好,我就到城外射獵去了。是想打些野味給她補身的。到傍晚才回來。不然在她被撞倒的時候立刻請大夫,可能也不至于讓你的孩子流去了。
我回來後她也沒跟我說她被撞了。我隻道是她困了,也沒在意。到半夜裏聽到她痛疼的呻吟聲,于是跑進她的房間裏看她怎麽了。一看吓我一跳,她的下身全是血。于是我立刻連夜去請大夫,大夫說是流産。你知道沒了你的孩子她有多痛苦嗎,她哭了整整一夜。
好了,聽說你打勝仗回來了,她要出去看看你凱旋歸來的雄姿。我好說歹說總算把她給勸回來了。流産後她的身體很虛弱,我是怕她又會被撞倒。所以不讓她出去。可是她左等右等不見你來看她,于是不再管我的勸告,自己又再出去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嗎,她去了皇宮附近流連。隻想你出宮的時候可以第一眼看到你。一天不見你來,兩天也不見你來。她開始懷疑是不是皇上變卦了,不準你與她在一起了。于是她出去等你的時間是一天比一天長。你知道她的身子有多虛弱嗎,到你來的那天,她幾乎撐不住了,有好幾次要暈倒。無奈之下,她提早回來了。在院子裏,要不是她扶着我,她幾乎邁不動步子。你倒好,見到她後半句問候之言也沒有就揚長而去了。她當即便暈過去了……….”
子桓還未說完,霍去病便已大步走出了宮門。他快馬加鞭地來到了香荷軒,一下馬便狠狠地給了月華一記耳光。鐵青着臉對着月華吼道:“馬上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說完向着西跨院快步奔去。
月華對着他的背景怯怯地道:“小侯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霍去病轉過身來,冷冷地道:“廢話,我有向你解釋的必要嗎。對了,皇後宮你也别回去了。你根本不配當一名丫環。”
月華一扁嘴哭了起來,哀求道:“小侯爺,别趕我,我無處可去。求你了,小侯爺……….”
霍去病恍若未聞地轉身向着西跨院大步奔去。
雪姬臉色慘白地躺在床上,看到霍去病來了,她閉上了眼睛,把臉轉過一邊去了。霍去病把臉貼在了她的臉上,發覺她燒得厲害,立刻把她抱了起來,快馬加鞭地把她帶回到皇宮裏自己的寝宮中來。子桓與曹襄還未走。
子桓看到半昏迷狀态的雪姬,向着霍去病罵道:“都是你,狂妄自負的東西。你還配做她的知己嗎。”
霍去病命另一丫環子娟去請禦醫,然後轉過臉來向着子桓怒道:“現在是相互埋怨的時候嗎,當初我離去的時候,你爲什麽沒有現在的這股子沖勁來攔我。不是看到她現在快不行了,也不會來找我吧。”
子桓揚起了拳頭,可看到霍去病那犀利的目光,他放下了手,他深知自己不是霍去病的對手。
曹襄在旁邊說道:“别說了。去病你也是的,子桓找了你很多天。你不能怪他。”
霍去病沉默了下來。他坐到了雪姬的旁邊,雙手握起雪姬靠向自己一邊的手,他雙手手肘支在自己的膝腿上,把雪姬那柔軟無力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閉起了眼睛。
禦醫來了,診斷後,道:“脈虛而浮,缺血,氣虛,需大補。可是眼下正在發燒,卻又不宜進補。先退燒,後再進補吧。要多休息,不可再有勞心之郁結了。”
子娟煎好了藥,捧到了雪姬的床前,霍去病從她手中接過藥碗,自己親自喂起藥來。他憂心仲仲地在雪姬的床前守候了一整夜。一會兒用手在她的額頭上試試體溫,一會兒又用浸了冰水的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
快到天亮的時候,雪姬睜開眼睛醒轉來了。霍去病立刻湊了上去把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輕聲道:“都是我不好,原諒我。”
他聽到了雪姬那虛若遊絲的聲音:“原來你并不了解我,錐心之痛。”
霍去病用手撫摸着她那濃密的發絲,而手肘撐在她枕邊的那隻手則托着自己的側邊下巴,注視着她那蒼白的臉孔道:“不是不了解你,而是太愛你之故,才讓我犯胡塗。絕不會再有下次。我也不準你再胡思亂想的。我遲來幾天,是有我脫不開身的原因。但絕不會是你所想的那樣。”
雪姬那黑亮的大眼睛裏漾起了淚水,睫毛顫動,道:“我們的孩子,沒了,對不起。”
霍去病坐到了床沿上,把她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道:“不許内疚,我隻要你快樂,懂嗎。”
在經過禦醫的一番調理和霍去病的悉心照料下,雪姬的身體很快複原了。看着雪姬那日漸紅潤的臉色,越發矯健輕盈的步履,霍去病的心情也越顯快樂與開朗了起來。兩人閑時吟詩作畫,撫琴對弈,倒也消遙浪漫地在皇宮裏過了一段日子。
皇後宮裏,月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衛子夫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之後道:“月華無處可栖身,還望皇後娘娘念在昔日月華曾經侍奉過皇後娘娘的情分上,留下月華在皇後宮,月華願爲牛爲馬報效皇後娘娘。”
衛子夫歎了一口氣道:“原本看到你細心周到,也挺會逗主子開心,才把你送去服侍小侯爺。你怎會這般大意。小侯爺讓你去侍奉雪姬,自是看得起你才傳你過去。雪姬流産了你竟然不知道,不管是什麽原因造成,都是你的過失。在這件事上,我也護你不得。隻是,你孤苦伶丁地,也真是無處可去。也念在一場主仆份上,你就留下吧。”月華大喜,叩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