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夜晚來得快,但樓下的嘈雜聲卻絡繹不絕,看來有很多人來"風陵渡"投宿。
胭脂打開旅行包,把裏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在身上比劃着。
我問她這是做什麽?
胭脂說:"山裏的風涼,我挑出幾件厚點兒的衣服穿。喏!這件給你。"
胭脂将一件灰色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後用指尖輕輕撫平領口及肩上的褶皺。她的長發如瀑布一般輕垂在肩頭,淡淡月光傾灑在她的額頭,映襯出一張凄美絕倫的容顔。許多年後,我仍然記得胭脂那晚的一颦一笑,芙蓉如面,柳如眉。
晚飯是在客房裏吃的,原因是胭脂喜歡清靜。
晚飯後,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遠處黑漆漆的大山,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身後隐約傳來"嘩嘩"的水聲,胭脂正在浴室裏洗澡。
此刻,也不知道韓卿和羅輕盈怎麽樣了。遠在北京的秦子峰是否找到了營救她們的線索,到底又是誰綁架了這兩個女孩子?
我的思緒一團亂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無形中一隻詭異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胸口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樓下的嘈雜聲漸漸消失,想必投宿者已經各自回到了房間。
我叼着煙,走出客房。
浴室裏傳出胭脂的聲音:"蕭逸?"
我說:"我出去散散步,我把門從外面鎖上,你繼續洗吧。"
胭脂"嗯"了一聲。
我鎖上門,揣起鑰匙下樓。
木制的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這讓我想起了梧桐公寓。
一樓的大廳内支着十幾張桌子,但已經沒有什麽人了。老闆娘和幾個夥計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碟和酒瓶兒。見我走下樓,老闆娘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
"先生,晚飯還滿意吧?"
我笑着點點頭,在一張已經收拾好的桌子旁下。這張桌子正對門口,我隐約可以看見有幾個黑影在門口的大樹下遊動。
我要了杯啤酒,一邊喝一邊環視四周。
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張蒼老的臉上。如果說這世界每一個人的每一張臉都是一件根雕作品的話,那麽不遠處的那張臉恐怕就是一件腐朽的作品了。
在一樓牆角的那張桌子旁坐着一位老者,他老得都快掉渣兒了。臉上的肌肉極度下垂,每一寸肌膚仿佛都失去了活力,他用枯槁的手端起一小盅酒緩緩送進嘴裏,脖子上的喉結随之機械般地活動着。
老者也看到了我,他臉上的肌肉忽然動了一下。我思索了半天,才意識到那是他在對我笑。
我端着啤酒,起身朝老者走去。
我站在老者桌前,指指他對面的座位問:"老先生,我可以坐這裏嗎?"
老者又"笑"了:"呵呵呵,年輕人你讓我怎麽回答你呢?如果有人肯請我再喝一杯酒的話,我會考慮和他對飲。"
"哈哈……"我大笑着把啤酒放在桌子上,然後回身沖老闆娘喊道:"這位老先生的賬我來付,另外再給這位老先生添些酒。"
老闆娘點點頭,轉身走進後廚。
我在老者對面坐下,迎着那兩道蒼老的目光望去。老者雪白的山羊胡微微顫了一下,雙眸閃爍着光芒。
不一會兒,老闆娘把酒端了上來,問候了老者一聲,然後離開了。
顯然,眼前的老者是這裏的常客,一個老酒鬼?
呵呵……我心中暗笑。
"年輕人是遠道而來吧?"老者端起酒杯問道。
我說:"是的。"
老者說:"來這裏做什麽,是遊玩,還是……尋密?!"
我怔了一下,遂微笑着說:"遊玩怎麽樣?尋密又怎樣?"
老者微笑着抿了一口酒,緩緩道:"這裏窮山惡水,若是遊玩定然有來無回。若是尋密定然不虛此行。"
我望着老者那雙明亮的眸子,心頭又是一顫。
"年輕人?"老者将枯槁的左手伸向我:"讓我看看你的手?"
"你會看相?"我有些詫異。
"不,"老者擺擺手道:"是望氣。《程氏遺書伊川先生語四》有載:‘問:上古人多壽,後世不及古,何也?莫是氣否?‘‘曰:氣便是命也。‘"
"氣便是命?"我緊縮雙眉不知眼前這老者到底要說什麽。
"咳咳……"老者搖搖頭,縮回了左手,然後道:"年輕人從你一下樓,我的目光就再也無法離開你。這種凝聚源自你眉心的這團煞氣!"說着,老者的手突然指向我的額頭。
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本能躲閃,但老者冷冷的目光卻令我更加不寒而栗。
"老先生,您這是什麽意思?"
"呵呵,"老者朗聲大笑道:"不會錯,不會錯。年輕人,恕我直言你眉心的這團煞氣,乃是‘情殇‘所至。但凡情殇者,注定孤獨終老,永生永世絕不可再沾情欲,否則傷人傷己,苦不堪言。所謂的‘情殇‘其實就像一粒種子,被種者雖說苦不堪言,但種植者卻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那是生命啊!從此之後,無論是今生今世,還是來生來世,五道輪回之内兩人之間的愛恨将會永不停息地糾纏在一起,直至一方死去,情殇方解。但這種解脫的方式卻比淩遲還要痛苦,因爲兩人再也無法相見。從此一縷幽魂倩守奈何橋,一顆赤子心永流孤心淚,世間悲苦莫若于此。這便是‘情殇‘之‘情‘,‘情殇‘之‘殇‘啊!"
老者的話如利劍一般貫穿了我的心房,又仿佛積怨千年的苦痛在這一刻迸發。無數哀怨的亡靈在我頭頂盤旋,一遍又一遍地喚着我的名字,問我"可還記否"?
多少漫漫長夜,多少淚水沾衣,終不解這一片癡情,一段情殇。
八年前的火災,那烈焰中涅磐的女子,那哀怨的一笑,怎能不令我痛徹心扉?又怎能不令我生死相守?
可這"情"我終究還是沒能守得住,我若癡守幽若,就無法顧及胭脂。若與胭脂相守,那麽在天之靈的幽若又如何瞑目,我又情何以堪?
錯……錯……錯……
這世間仿佛一切都是錯的,又仿佛一切都是對的。
可無論對與錯,這一切都已如此了。千百年來多少癡男怨女,多少紅顔白發,不過都是一場前生今世的孽債罷了。
而我的債又何時能清,何時能了?
我苦笑着将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然而冰涼的液體并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快感,心中反而更加沉重了。
老者再次把左手伸給我,道:"現在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手了吧?"
我心中歎息着伸出左手,老者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想不到那隻枯槁的手竟是這般有力且冰涼。
"不錯,脈絡清晰,變幻莫測,好手相,隻是這‘情‘線太過雜亂。"老者歎息了一聲,繼續說道:"年輕人,既然你已經‘情殇‘入骨,又何苦一錯再錯!"
我顫聲說:"情難自己,我也無可奈何?"
"唉!"老者重重地歎息道:"既然已知如此,你何不絕塵而去,從此素衣長燈呢?"
"您的意思是讓我出家?"
老者點點頭道:"唯有此方可解‘情殇‘之苦,方可救人救己呀。"
我愣在那裏,不知如何回答。
我雖然早已厭倦了這世間的恩怨仇殺,但若真的讓我絕塵而去,卻還是"不舍"的。這"不舍"源自胭脂,她離開我如何活下去,我離開她這生命又有意義,此後殘生也隻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不可,不可。我連連搖頭。
縱使情殇入骨,縱使愛恨不朽,縱使犧牲一切,我也絕不能再向上蒼妥協。我已害了一個幽若,不能再傷一個胭脂了。無論怎樣,我絕不能離她而去,就算世界末日我也要守着她。哪怕下一刻我就死了,我也隻願死在她懷裏。
老者歎息着松開了我的手:"奈何啊奈何!想不到我們雖然有緣,但我終究還是無法救你脫離苦海。"
老者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對我道:"年輕人陪我出去散散步如何?"
說着老者不等我回答,便晃着似醉非醉的身體朝店門口走去。橘黃色的燈光下,那背影蒼老之極,卻也剛毅之極。
我默默起身追随着老者的背影走出店門口。
晚風習習,帶着些說不上的蒼涼與黯淡。
我和老者并肩立于店門口的一棵大樹下,老者仰望着枝繁葉茂的大樹嘴裏嘟囔着什麽。
許久後,老者将目光轉向我,指着大樹黯然道:"六十多年前,曾有一對情侶在這棵樹下私定終身,發誓相愛到永遠。這棵樹啊,就是他們的媒人……"
說着說着,老者雙目瑩淚,蒼老的臉皮無奈地抽動着。
"後來呢?"我問道。
"後來,兩人決心破除門弟之見一起私奔。豈料他們中途遇上了一幫當地的悍匪,女子爲了保護男子被土匪殺死。那女子當時已經懷上了孩子,頃刻間一屍兩命。男子身受重傷,後被一個國民黨的軍官救起。世間仇殺無外乎:殺妻奪子。男子痛失愛妻愛子,此仇怎可不報!于是憤然參軍,幾經生死終于成爲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将軍。但男人從未忘記複仇,他拉着自己的部隊回到了故鄉,然後一夜之間血洗了昔日那幫悍匪的老巢‘清涼山‘。仇恨使男人失去了理性,剿匪之後他又縱兵在‘清涼山‘下殺了三天三夜。直到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了‘清涼山‘下的每一條小溪,他才恍然醒悟,原來複仇之火竟是如此可怕。他一世英名盡毀于此,然而縱使悔斷肝腸也難恕其過。于是他安葬了亡者,然後辭去官職住進深山,從此便守着這滿山的墳墓了此殘生,以恕己過。"
老者迎着晚風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深邃地望着我。
"年輕人,當放手時,且放手。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千萬不要學那個人直到大錯鑄成才悔不當初。‘情殇‘雖然令你刻骨銘心,但切勿遷怒于人,萬物衆生都有活着的權利,無論它是善的,還是惡的。放棄仇殺,忘掉仇恨,就等于卸下了生命中的一份枷鎖,人要活得坦蕩蕩才是啊!"
我點點頭。
可我身上的枷鎖太多了,我又該先卸下那一件呢?
"很好,很好!"老者仰頭将瓶中的白酒一飲而盡,褶皺的臉上是一絲淡淡的微笑。也許對于他而言,身上的枷鎖早已卸去了吧?那滿山墳墓中的亡靈早已寬恕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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