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遊少菁的腦子中很亂,把帶回來的外帶快餐分給鍾學馗他們之後,她一直坐在旁邊苦苦思索,“殘忍”地放任鍾學馗自己苦苦與一個漢堡搏鬥。

十年前還有一起同樣的事件發生在同一棟樓中,爲什麽會這樣?僅僅是巧合嗎?還是那個鬼師使用這種邪術的頻率,大到了在法術的覆蓋範圍内,一個學校宿舍可以遇上兩次密度和數量?還是其中另有原因:鬼師的那個法術,不象斑斓說的是無目的性的,而是可以選擇對象?想象一下,那個鬼師如果可以自由地選擇某人的壽命給“借”走,該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被他厭惡的人,豈不是都會成爲這個邪惡的儀式的犧牲品?

在鍾學馗和斑斓連連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之後,遊少菁才把從肖憐憐那裏聽來的,十年前的高老師的事情說了出來。

當她把心中的憂慮說出來之後,斑斓卻覺得她沒有必要那麽憂心忡忡。既然那個鬼師使用了借命的邪術,莊美琳這一次便很可能不是最後一次,自然,也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遊少菁懷疑的,借命邪術可以選擇目标的可能性,斑斓也斷然地給予了否定。

它給遊少菁講了一個故事:

當年那個陳鬼師,在一次爲别人借命的時候,發現前來接火的魂魄,居然是自己的獨生女兒。陳鬼師父母早亡,妻子死于難産——他到後來會瘋狂的利用法術斂财,可能也和命運對他的不公有關,重中的不幸把他的性格扭曲了吧?

陳鬼師世上隻有這麽一個女兒,平時百般的疼愛,看着她一步步款款而來,向着自己伸出了手,要接過那盞要命的燈火,心中頓時失去了方寸。

他的顧客不僅僅爲了他的儀式付出了高昂的費用,而且還是位大有來頭的人物,他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而他也很清楚,儀式中斷,借壽者也就失去了唯一的機會,接下來隻有死路一條。而儀式要不中斷,這次前來接火的魂魄隻有一個,也就是說,陳鬼師得用自己女兒的性命去完成這筆交易。

看着女兒一步步走到眼前,陳鬼師也來不及想更多了,他把燈火向地上一扔,然後在女兒背上重重一拍:“快回去!”

在家中,陳鬼師的女兒在夢中被驚醒過來,抱着胸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而另一邊,陳鬼師的儀式也失敗了。

陳鬼師因爲這件事得罪了權貴,對方對于他的行爲大爲惱火。不過還沒有等到對方對他進行報複,陰司的懲罰便已經降臨到了他的身上,劉漢把他的靈魂拘到了陰間受罰,而他的那個讓父親破壞了自己儀式的女兒,也因爲父親的罪惡而被懲罰,流落青樓,後半生過的很凄慘。

這算什麽破法律!

遊少菁很讨厭這種“父債子還”的觀念:憑什麽一個人作的錯事,犯的罪孽要讓别人,特别是一些未成年人去承擔後果?每個人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嗎?作一個壞人、一個罪犯的子女已經是件壓力很大的事了,還要爲父輩分擔懲罰,這算什麽道理啊!

遊少菁自己的父親現在就在坐牢,要說讓她爲父親洗清罪名她是十分願意豁出命來幹的,可是要她爲父親的罪責承擔責任和懲罰,她說什麽也不能接受。所以在斑斓寫這一段的時候,一直氣鼓鼓地看着它。

想讓遊少菁這個判逆期少女改變自己認定了的事,和想讓斑斓這個受了幾千年封建“毒害”的官員改變固有的思維一樣困難,所以他們兩個相互瞪着眼。

鍾學馗見氣氛僵硬,連忙打岔說:“既然是這樣,應該完全是巧合吧,就是不知道那個鬼師會不會已經是多次施展這個邪術了,否則怎麽會一個學校宿舍就遇上了兩次?”

“也許隻是這兩次,我們學校宿舍風水好,就全攤上了。”遊少菁聳聳肩。雖然心裏也知道,這個可能發生的幾率有多麽小。

“你燒了狀子嗎?”斑斓寫道。

遊少菁點點頭說:“不過我覺得那可能沒什麽用,因爲那個城隍廟早就不存在了,隻剩下一塊水泥拼起來的石碑,被‘扔’在樓群旮旯裏。”想想那個地方的荒涼冷落,真是讓人對那位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城隍深感同情——就這樣的工作環境,工作水平差一點,大家也沒什麽好說的吧?

“唉……”斑斓歎了口氣,把頭放在前爪上趴着,一副感歎世事蒼桑的樣子。

鍾學馗從口中吐出最後一塊雞骨頭,鄭重地對遊少菁說:“你去城隍廟投了狀子,已經盡力了,千萬别再去幹涉這件事了!那個鬼師的本事,不是一般的惡鬼可以相比的。”他對遊少菁的好奇心之重,愛管閑事的性格隐藏之深,是有深刻了解的,生怕她自己跑去找那個鬼師。

遊少菁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說:“我又不傻,這是什麽好事?我才不會上湊呢。”說完,拿了濕巾給鍾學馗擦臉擦嘴,收拾殘羹剩飯進廚房去收拾去了。

鍾學馗和斑斓相互望望,對于遊少菁的承諾,他們兩個都不是十分地放心。是,她自己是不想靠近危險,可是誰知道危險在她附近出現的時候,她會不會頭腦一熱自己又靠上去了?

遊少菁在廚房中擺弄着那些盤盤碗碗的,把水聲弄得很大。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念頭七上八下,就是找不出頭緒在哪裏。

爲什麽自己總是會遇見這樣的事呢?難道真的是體質有問題?那麽以前的十幾年怎麽什麽事也沒有?還是因爲……

正想到這裏的時候,一條身影忽然出現在屋中,從遊少菁身後走進了廚房。那是一名黑衣少年,英俊的面龐上雙眉因爲擔憂而擰在一起,看着遊少菁忙碌的背影正要說些什麽,卻發現猛然回頭的遊少菁臉上盡是兇光……

在客廳的牆上,鍾學馗的臉保持着一個閉眼的動作一動不動,斑斓走過去,打個哈欠在他的正下方趴了下來。

“……你又怎麽了?”一雙手從背後伸來,接過遊少菁手中洗好的碗筷向櫃子中放去。他的個子比遊少菁高了一個頭不止,平時遊少菁要踮腳完成的動作他作的輕松無比。

“你怎麽又跑出來了?”遊少菁頭也不回地問。

“幫你幹家務,免得你總說我什麽也不幹。”鍾學馗理直氣壯,雖然他平時确實什麽也不幹。

遊少菁白了他一眼。

平時鍾學馗出來“透氣”,都會選擇遊少菁不在家的時候,因爲他不太願意别人看見他的真正長相——鍾學馗的本來面目,就是眼前這個白皙俊美的出來少年,不過他向來認爲自己的這張臉糟糕之極。在他的心目中,男子漢的長相應該是他用了幾百年的時間變出的那長臉:鍾馗大人的長相。很顯然,他的審美觀已經扭曲到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程度,真不知道他整天看電視,怎麽受得了滿屏的俊男美女(在他看來就是相反)哭哭鬧鬧的?

今天鍾學馗在這個時候蹿出來,肯定是有什麽事。遊少菁看看他,繼續手中的活,等着他自己先開口。

“我知道你不高興,覺得我和斑讕怎麽這麽膽小……”鍾學馗說,“我們平時逼着、盼着你去抓惡鬼,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卻選擇作縮頭烏龜……”

遊少菁搖搖頭:“我沒爲這個生氣,我知道你們兩個的身份都很尴尬,如果讓陰司知道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也認爲保護你們兩個比抓那個鬼師更重要,你們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可不想你們被抓回去,關到地獄裏受苦……”

因爲她面向水池背對鍾學馗,所以看不到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反正“家人”這句話,是令鍾學馗脹紅了臉。不過心中也閃過一種憂慮:她口中的家人,不是指和斑斓、波波一樣,是養在家中的寵物吧?想想自己目前的處境,似乎……很值得擔憂。

“而且那個鬼師是人類吧……”遊少菁的聲音很低沉,“惡鬼是人類的欲望造出來的,鬼師則是人類在利用異術爲惡,這些都是人類的罪過,你和斑斓放着安逸的生活不過,一心想爲人世除惡,我覺得你們已經很了不起了。”

鍾學馗頓時感到極大的欣慰,能有遊少菁這句話,他覺得自己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自己口中天天把“爲天下百姓”挂在嘴邊上,可是真聽到了遊少菁的稱贊,還是扭捏了起來,半天才嗫嚅着說:“其實,其實……我們也曾是人啊……”

“那到也是”遊少菁回頭沖他燦爛一笑,“說起來,我還一點也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呢?”說完眨着眼看着他,明顯是在期待着什麽。

鍾學馗一臉尴尬:“不,不行,不行……”他知道遊少菁的好奇心又來了,這次的目标是他的過去。

“你生活的那個時代是什麽樣的?那時候的人說話是不是都說文言文?”

“不,不,不……我們不說這些,不說這些……”他是真的很不願意說這些事。

“我聽說,你們那個時代的人,都是早早就結婚了,你的妻子是什麽樣的人?她生得漂不漂亮?應該是那種溫柔賢惠、三從四德的大家閨秀吧?”

不知爲什麽,鍾學馗從這平平淡淡的問話中,竟然嗅出了一陣寒意,不由打了個寒顫,手一抖,一疊盤子失手落地,頓時摔成了碎片。

“你幹什麽呀,盤子也要錢買的!”遊少菁訓斥,“自己打掃幹淨,反正你現在的狀态不怕紮到手!”

鍾學馗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找掃帚,隻要不再審問他那些問題,他幹什麽都行。

一定有見不得人的秘密,還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些古代人渣一樣,三妻四妾,三十妻四十妾,甯一對美女養在屋子裏……哼!等我知道了真相,讓你好看!遊少菁惡狠狠地洗着手中的那個盤子,忽然醒悟,鍾學馗那種審美觀,弄上一堆美女天天對着,不就是要他命的事情嗎?嘿嘿,活該!頓時又高興了起來。

有了鍾學馗的幫助,家務幹得确實快了不少。其間遊少菁锲而不舍地繼續剛才的話題,可是鍾學馗牙關緊咬,誓死不交待他生前的生活情形,甚至連他改名前的姓名也不說。最後在遊少菁的一再逼問下,竟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提了一張古琴出來,提議給她撫琴聽。

雖然眼前的美少年确實有着和古琴十分相襯的氣質,可是想到鍾學馗平時的言行風度,遊少菁對于他會不會演奏樂器深感懷疑。

當鍾學馗席地坐下來,真的把那張古琴來彈響時,遊少菁十分意外得撕着他的臉皮一扯,然後在鍾學馗的慘叫聲中自言自語:“會疼啊……不是做夢……你真的是鍾學馗吧?”說着就盯着他的臉猛看。

鍾學馗羞憤難當,滿臉通紅,雙手掩面沖着遊少菁喊:“你,你幹什麽……哪有女孩子家這樣看男人的!”

“我都沒不好意思你還什麽羞啊,電視上演男女親熱鏡頭的時候,你不都是挺興奮的嗎?”

“那是因爲……”她什麽時候看見的,自己看電視的時候她不都在屋裏學習嗎?“那你也别盯着我的臉看啊!”鍾學馗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了。

“廢話,我不盯你的臉盯哪兒?我是那麽沒有禮貌的人嗎?跟人說話不看着對方的臉!”

看着遊少菁雙手按着琴身體前傾,越來越認真的和自己“說話”的氣勢,鍾學馗馬上就被她“說服”了,慌亂的低下頭說:“我彈琴給你聽,我彈琴……想想聽什麽曲子?”——遊少菁的臉距離他的臉太近了……

“兩隻老虎會不會?”

“……”

“小燕子穿花衣?”

“……”

“我就會唱這兩首歌……”

“……”

鍾學馗還是撥響了琴弦。

很久之後遊少菁才知道,彈琴在古代的讀書人當中,是一項必修課,就好像現在考大學,不管你身體素質怎麽樣,你的體育成績都必須要達标一樣,在古代的時候,不管你是不是五音不全,隻要你想做個讀書人,這樂器一項,多多少少你都要會一點的,即使你彈的琴有令天地變色的功能,隻要像模像樣的比劃幾下,還是很能唬住人的。

比如遊少菁這種連圓舞曲和搖滾樂都區分不開的音樂白癡。

鍾學馗地一首曲子,聽起來倒是似模似樣的,遊少菁是個但凡自己不擅長的事情,看到别人會就覺得别人聰明得怎麽樣了的人,看着鍾學馗彈琴的樣子,遊少菁現在就是感到,原來真的人不可貌相——不對,用在鍾學馗身上似乎不對——反正就是,一個人會什麽技能真是一件無法預知的事情啊……

鍾學馗自稱自己的琴藝不精,但是至少在沒有音樂細胞的遊少菁聽來,一首首曲子行雲流水似的淌過去,還是覺得十分動聽的。整個晚上,他們兩個就一邊彈琴,一邊不時閑聊幾句,在鍾學馗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限中,他們兩個就那樣慵懶悠閑地度過。

也不知道彈到了多少首曲子,遊少菁開始覺得困得支撐不住了,就那樣趴在鍾學馗的對面,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感到鍾學馗過來,把她抱進了卧室放在床上。

遊少菁的卧室是家中的禁區,波波、斑斓(它的靈魂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和鍾學馗,誰也不敢踏入哪怕一隻爪子。她一個花季少女,在這方面格外的在意也是理所應當的,所以鍾學馗和斑斓也十分在意這一點,至于波波,它壓根不會主動去接近它不喜歡的遊少菁。

總之這個家夥竟然不經過我的允許就進到我的卧室裏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不過現在實在太困了,等一會再說吧……

好想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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