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雲浩認爲,那個鬼差馬上就要發現自己了,自己馬上就要面對真正的地獄了,怎麽辦?怎麽辦……他就連逃走的勇氣都鼓不起來,隻能借着身材嬌小的遊少菁來掩護自己,心中對于幸免一點希望都沒有抱。
然而,那個鬼差并沒有發覺他。
跟狄雲浩想象中的,鬼差都是火眼金睛,隻要一眼掃過去,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們就都能分出來的情況不同,這個鬼差不僅僅沒有發覺狄雲浩的不對勁,甚至也沒在發覺站在這裏的那個被惡鬼附身的人,就那麽搖搖晃晃的走了過去。
瞎子?陰間似乎不太可能有殘疾員工這樣的編制。
那麽是因爲……
一股隔着這麽遠都可以嗅到的酒氣和那個鬼差一步三晃的動作,讓狄雲浩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喝醉了,謝天謝地。
狄雲浩一身的冷汗,到現在還是止不住身體的戰抖,雖然僥幸逃過了一劫,可是不知道那個鬼差爲什麽在這裏轉悠,是不是因爲那件事來的?呆會說不定還會轉回來,還是趁他還沒發現自己快點逃走吧!
和狄雲浩有着同樣想法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附身在白琴身上的那個惡鬼,在遊少菁對白琴說了那些話之後,便感到白琴的内心産生了極大的波動,對它的排斥和反抗開始增強。本來對這個惡鬼來說,重新控制住這個女人隻不過是少微花一點時間的事,而且它本來還準備讓這個女人裝作受到了感化,無比感動的樣子,然後靠近遊少菁……
當然,之後便是要逃跑了。那個青年雖然沒有什麽經驗,但看得出學過很深的法術,和他對上會是很麻煩的事。
最可惜的是這個女人的靈魂還沒有“成熟”,不能好好的品嘗了……
這個惡鬼一邊打着這樣的算盤,一邊努力控制白琴的心智,可是就在它快要成功的時候,那個鬼差的身影出現了。
看着那個搖搖擺擺而來的身影,惡鬼當時不是不想逃,而是和狄雲浩的情況一樣,完全吓呆了,沒有辦法動彈,更沒有辦法逃走。
等到回過神來,那個鬼差已經晃蕩着走遠。
他沒看見自己!
惡鬼的狂喜不亞于死裏逃生。
基本上,一個惡鬼和一個鬼差在這麽緊的距離遭遇,結果是沒有什麽懸念可言的。現在這個惡鬼隻剩下了“逃”這麽一個念頭,強忍着等待那個鬼差走遠了一點,馬上從白琴的身體中飛了出來。
這個惡鬼的道行還淺,經驗也不足,加上十分得慌亂,所以它離開之前,并沒有想到先把白琴的心性破壞掉這樣的行爲。這樣等于是給它自己留下了後患,将來要是有修道之人想要順着白琴這個線索尋找它的話,它是很難脫身的。
惡鬼一旦脫離了身體,白琴馬上清醒了許多,本來就在思考着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爲的她的心頭就像是被潑上了冰水一樣,冷徹心扉。略一尋思自己的作爲,她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張着的雙手,似乎不相信自己做了那些事情。
惡鬼低低的掠着草坪飛逃的時候,狄雲浩同時也在向着同一個方向逃竄。不過惡鬼把他的舉動當作了是在追捕自己,所以想也沒想的就想着狄雲浩發出了一個法術。
狄雲浩的全部心思都在逃跑上面,根本就沒有注意自己還有一個同路人,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宿舍樓那邊,生怕那個鬼差會突然轉回來,所以,他也壓根就沒有發覺惡鬼對他的偷襲。
狄雲浩跑出沒多遠,便聽到遊少菁喝斥一聲:“還想逃!”他扭頭一看,隻見一道青光蜿蜒閃動,向着他的方向射來。
飛劍。
狄雲浩一閉眼,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抵擋或者還手這兩種可能,就隻是等着遊少菁的飛劍落到自己身上。
電光劃過,那隻想要飛走的惡鬼一頭栽了下來。
狄雲浩等了一會睜開眼,看見那道青光在空中一個漂亮的轉折,又飛回到遊少菁的手腕上化作了一支手镯。
遊少菁竟然擁有一把飛劍啊……
她,她才是……
狄雲浩差一點也坐在地上。
見遊少菁向自己這邊過來,他連一絲準備争鬥的勇氣也提不起來,東張西顧,倉皇不已。收拾了惡鬼之後,她的目标就是自己了吧?是不是那個鬼差也和她是一夥的,怎麽辦……怎麽辦……
遊少菁見狄雲浩在惡鬼發出法術後搖搖欲墜,以爲他受到了傷害,所以不顧一切的把惡鬼打了下來,然後急忙向狄雲浩跑過來,想看看他的情況怎麽樣。剛走了幾步,忽然發現那個惡鬼挨了一下飛劍,竟然還沒有死,又晃悠悠的浮了起來。
“狄雲浩……”遊少菁大叫了一聲。她已經沒有辦法再使用飛劍了,隻好提醒狄雲浩要他自己小心。
狄雲浩看着遊少菁咬牙切齒,一臉緊張地盯着自己,以爲她馬上就會對自己出手,人到了絕境,往往就會生出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來,狄雲浩本來已經認命了,等着遊少菁給他個了斷,可是真地看着遊少菁那不善的神情,心中終于還是害怕,求生的本能大過了一切。
就在狄雲浩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個惡鬼不長眼的飛向了他這邊。
惡鬼知道遊少菁的飛劍厲害,爲了逃生決定挑狄雲浩這隻看起來比較軟的柿子來捏,不想正好送到了狄雲浩的手邊。
狄雲浩顧不上多想得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那個惡鬼,一連九九八十一個法決在他雙手中快得像閃電一樣的打了出來,既快又标準,效率與他平時練習的時候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發訣打完,狄雲浩咬破今天剛剛破過一次的舌尖,一口血噴在那個惡鬼身上。
遊少菁被眼前的一切弄得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随着狄雲浩的血噴上去,隻見那個惡鬼全身頓時被紅光籠罩,幾秒之後,紅光散去,留在那裏的不再是一個虛無的鬼影,而是一個人形的黑色影子,正對狄雲浩深深行禮。
狄雲浩手一揮,那個黑影就當在了他和遊少菁之間。
狄雲浩一臉的緊張,全神貫注的盯着遊少菁,剛剛煉出來的鬼仆力量有限,在制作之前又剛剛又被飛劍打了一下,很有可能再挨一下就會化爲烏有,那要怎麽辦才好……要不,讓鬼仆對她發動自殺式襲擊,自己趁機逃走?
遊少菁看着狄雲浩,發現自己幾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剛才本來是看到那個惡鬼又浮了起來,想要提醒狄雲浩小心,結果卻看見狄雲浩抓住那個惡鬼,在一番看令人眼花缭亂的動作之後,那個惡鬼變成了一個不同的樣子,并且向狄雲浩行禮,還擋在自己和狄雲浩之間,擺出了一副要攻擊自己的架勢。
“你”遊少菁過了好久才嘗試着開口,發出的聲音嘶啞低沉,自己都覺得好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一樣。“你……你才是……”她伸手指着狄雲浩,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洪斌走到了那棟宿舍附近,剛要擡腿進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哪裏走……”接着是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雖然隔得遠了一點,聲音聽得不太清楚,可是這幾個字還是飄入了耳中的。什麽哪裏走?洪斌晃晃頭,覺得似乎是不怎麽尋常的事情,決定回頭去看看。
狄雲浩與遊少菁對峙而立,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甚至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在想什麽,不過他們一時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兩個之間,現在最需要的是說些什麽,而是有一個他們兩個都不願意看到的“人”正一搖三晃的走回來了。
狄雲浩面沖着那邊,首先看到,不由低叫了一聲:“鬼差!”那個鬼差又回來了,怎麽辦?要拼了還是……他目光複雜的向遊少菁看去,他真的不願意和遊少菁發生沖突,可是現在怎麽辦?
遊少菁剛才并沒有看見洪斌走過去,她的“陰陽眼”并沒有經過刻意的訓練和修煉,所以有這麽一個大毛病:與她無關的事,她不專心想着去看的話,就會看不到。狄雲好叫得那一聲“鬼差”卻提醒了她,讓她沿着狄雲浩的目光凝神細看,于是看見了正搖搖擺擺走來的那個鬼差——那個穿了一身遊少菁十分熟悉,并且觊觎良久的捉鬼套裝的鬼差正走過來。
看到鬼差她先是欣喜:陰間終于有人出面來處理這件事了!可是馬上一轉念,現在出來還有什麽用啊,早怎麽不來!想到這裏側眼看看狄雲浩,現在這個青年一副吓壞了的樣子,渾身的哆嗦程度用肉眼都可以看得出來。
遊少菁不知道該怎麽評價、怎麽對待這個讓自己一再誤會的青年,可是她的腦子中閃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他被鬼差抓走。
“笨蛋,還不收起你的鬼仆!”遊少菁壓低聲音嚴厲的向狄雲浩吩咐。
“我……”
“快!這是我我我的時候嗎!”遊少菁幾步沖過來,不由分說拉起狄雲浩就走。
狄雲浩已經沒有了分寸,被她一命令馬上就選擇了服從,揮手收起了剛收的鬼仆,任憑遊少菁拉着快步跑開。
遊少菁拉着狄雲浩跑了幾步,眼看那個鬼差已經轉過了拐角,知道逃走是已經來不及了,于是一頭鑽進了冬青叢中。
洪斌走過來的時候,目光首先落到了地上的那個女人身上。
這個時候的白琴因爲思緒的混亂和惡鬼募然離開身體之後,她自己的身體要承擔剛才做的那些超出常人的行動的後果,因此已經昏迷在地。遊少菁看到那個鬼差走過去,開始仔細檢查白琴,不由在心中後悔不已:怎麽把白老師忘了。這下糟了,要是白老師說出自己和狄雲浩的存在怎麽辦……
狄雲浩緊張的渾身顫抖,看到那個鬼差開始檢查白琴之後,他幾乎要忍不住跳起來逃走,要不是遊少菁死死按着,他一定已經作出那種沒有理智可言的舉動了。
兩人一起屏住呼吸,看着那個鬼差在白琴的身邊轉來轉去。
洪斌對于這個昏倒的女人的情況感到很驚奇,她在不久之前應該還被一個惡鬼附在身上,可是現在那個惡鬼已經不見了蹤迹。也許是因爲自己剛才經過的時候驚動了惡鬼,它趁機逃竄了吧。可惡,剛才怎麽會沒有留意到這裏有個惡鬼呢?也許這個城市所謂的邪術害人的事情就是這個惡鬼弄出來的,隻要抓到他一切就算是解決了。
真是氣死人了,竟然錯過了這麽好的機會!
洪斌不怪自己喝醉了酒辦事不力,反而對呢個惡鬼的狡猾卑鄙憤憤不已。
對了,剛才還有兩個人在呢?怎麽轉眼就不見了?看到這個女人昏倒都不管地走了,一定是有問題,說不定那個惡鬼就是附在他們身上逃走的。他也不想想自己的這番推斷有多少的破綻,站起來開始四處尋找。
遊少菁和狄雲浩看到鬼差開始四處打量,嘴裏還在嘟哝着:“那兩個人呢?能逃到哪裏去?”之類預示着不好的話,心裏都碰碰得打起鼓來。
“他,她,他是來抓我的,我,我自己出去,别讓他以爲你是我的同黨……”狄雲浩硬着頭皮這麽說着,可是雙腿一個勁的哆嗦,根本就站不起來。
遊少菁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個人怎麽遇事不是想着逃避,就是想着放棄,難道他腦子中竟然沒有解決事情這麽一個思維程序嗎!遊少菁趁着鬼差正好轉到另一個方向,從手腕上摘下一樣東西扔了出去。那樣東西看起來是極輕的,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鬼差的腳後。
洪斌轉了幾圈,忽然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
低頭從草叢中拿起一樣東西,迎着月光眯起眼睛看了看,不由“哈哈哈”的三聲大笑。原來是這樣的啊!
他手中拿的,正是一顆惡鬼凝結成的鬼珠。
原來是這個女人自己的意志力足夠堅強,竟然把惡鬼生生從身體中驅趕了出來。難怪她會昏倒了,這樣的精神力透支,确實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算了,算你運氣好。
洪斌嘟囔着,走到了白琴的身邊,口中念念有詞的,伸出泛着白光的手在白琴的額頭上按了下去,那團白光便從他的手上,直接沒入了白琴的額頭之中。他是用這個法術,是讓白琴完全忘記被惡鬼附身之後的事情——當然,日常的生活還會記得,隻是會覺得自己這一段日子過的渾渾噩噩,什麽事情都不在心上罷了。當然,她對别人做的那些事情也會忘掉,包括被她重傷了的那兩個人,等她再醒過來,就會跟所有的好奇者一樣,覺得學校中最近怎麽這麽多事,不好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
洪斌這樣做,當然是違反了陰司的規定的,而且,他當然也不是出于什麽好心。而是因爲,作爲負責這一帶的鬼差,惡鬼附身在人類身上,他一沒有及時發現,二沒有在事發後及時制止,三沒有親自解決問題,萬一被上司翻出來,也是渎職的一大表現。現在把這個女人的記憶消除了,他再帶着這個鬼珠回去,誰還能說他沒有出力?
看着那個鬼差拿着鬼珠,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遊少菁和狄雲浩偷偷松了口氣。
其實那是之前遊少菁得到的,附身在王心強身上的那個惡鬼凝結成的鬼珠,不過遊少菁賭赢了——她賭的就是,這個鬼差根本不會去注意這個鬼珠是從哪裏來的?究竟是不是白琴身上個那個惡鬼。
大多數鬼差都是作完自己分内工作,就不會再多管閑事——鍾學馗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遊少菁覺得自己太喜歡陰司的這種官僚作風了。
洪斌拿着那顆鬼珠,覺得所有的事情已經圓滿解決,決定去買些酒菜來慶祝一下。就在他剛剛走了兩步的時候,忽然又扭過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叢冬青上。
這個學校綠化的很好。
有些好的過頭了。
看得出這裏的植物根本沒有人管理,任由它們生長着,不知道多少年不曾修剪過了,所以枝葉都嚣張的四處伸延着,盡量多的霸占着周圍的空間。那叢冬青也是一樣,所有的枝條都伸展着,占據了一塊很大的地方。
遊少菁和狄雲浩就在這叢冬青的後面藏着,當洪斌看像他們這邊的時候,兩個人的心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遊少菁不知道爲什麽這個鬼差會忽然轉回身來,可是很顯然的是,這個鬼差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們這裏了。難道自己和狄雲浩弄出什麽動靜了?還是自己剛才的動作太大了?遊少菁心裏亂七八糟的,看着鬼差步步走近。
怎麽辦?
這種時候,爲了保護家裏的鍾學馗、斑斓和波波,她絕對不應該暴露自己的特殊之處。把事情全部推給狄雲浩嗎?可是他被鬼差抓住的話,會不會更糟?
在這麽短的時間内,遊少菁的心裏七上八下,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念頭。她當然是想要把保護鍾學馗他們擺在第一位的,可是要她眼睜睜的看着狄雲浩被鬼差抓住,她又實在的不忍心。要是狄雲浩不是這麽懦弱黏糊的樣子,哪怕他的行爲表現的再幹煉一些,遊少菁都不會認爲自己有必要爲他着想,可是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不管他行嗎?
遊少菁用盡量小的動作,從手腕上把鬼珠和玲珑都摘了下來,放進了口袋裏。
在她身邊的狄雲浩已經呈現一種吓傻了的表情,僵硬在那裏一動不動。
但願他知道怎麽保護自己。遊少菁在心裏這麽想着,就準備站起來。反正自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徑直往前走,這個鬼差應該不會把自己怎麽樣吧?不管他是不是會懷疑自己,應該都不會再來看看冬青叢中是不是還有人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人的手伸過來,同時按住了遊少菁和狄雲浩,嚴厲地在他們的耳邊吩咐:“不想被發現就不要動、不要出聲……”
洪斌感到一陣奇怪的波動,好像是……飛劍,對,是飛劍特有的一種震動。這裏怎麽會有人使用飛劍?現在陽間已經很少有飛劍出現了,畢竟煉制飛劍的材料,在人間界是根本湊不出來的。難道這裏還有個同行?該不會自己剛才違規消除人類記憶的行爲已經被看見了吧?那可不行,賄賂也好,威脅也好,總之要讓對方同意不把自己的是說出去才行。
洪斌這樣想着,走過去撥開了那叢冬青。
冬青叢中積累了很多周圍樹木的落葉,許多的昆蟲在裏面爬動,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洪斌搖搖頭,看來自己真的喝多了,回去睡覺吧。
今天的收獲不錯,一個鬼珠的獎金夠得上一頓酒錢了。他一邊把鬼珠在手上抛動着,一邊哼着小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