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遲出院的時候，圈子裏的人都聚在一起，擺了一桌酒席祝賀魏遲的康複。酒至半酣的時候，丁少楠終于甩出了“紅色炸彈”。

周雪濤和宋海都哇哇叫着說：“終于等到這一天了！終于活着等到了！”

魏遲懶洋洋地翻着喜帖，看着上面如同天作之合的照片，淡淡地微笑，内心卻蒼茫。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唯一在計劃之外的是顧桤桤的心。

散場的時候衆人有默契地先走一步，丁少楠與魏遲站立在屋内，意味深長的對視，交換着隻有彼此才懂得的難言心境。

長久的默然，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丁少楠擡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背影蕭索地轉身離開。

魏遲覺得自己的肩膀上重逾千金。

他深吸口氣，仰頭。

終于，如此漫長的歲月過後，丁少楠被判出局，他呢？

他又想起那個夜晚，兩人等在顧桤桤樓下，他彼時胸有成竹，卻仍是自問：如果到最後，她要的連我也給不了呢？

一語成谶。

當真有了這一天，他該怎麽辦？

*******

那天魏遲的話讓顧桤桤震動。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那時的表情，他說：你不喜歡的，我都不要了。行不行？

她很難受。她知道魏遲一直待她好，很好，可他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她也不知道他竟能至此。他們不再是十七八歲不分輕重随口起誓的少年人了，他說得出就一定會做得到。這樣的感情不能不讓顧桤桤感動震撼。可是，她又如何能再次回身躍進那萬丈深淵？

對丁少楠她都不忍心逼其爲自己舍棄基業，何況魏遲？

顧桤桤隻得嘗試着忽略自己的心情。

她發現年長的情愛與年少時不同。年少時愛一個人猶如火，熱烈而霸道，席卷所有的理智，疼痛處尖銳鋒利，動辄錐心刺骨。可随着年齡漸長，喜歡了一個人卻如同水一般緩慢流淌，卻默默地滋養每一個細胞，偶爾想起那人便有了一種朦胧的歡喜和憂傷。

她也會想，會不會因爲隻是喜歡，還不到深愛？

*****

節後上班，經理暗示她可能即将升職，顧桤桤很應景地開心微笑，工作越發賣力。

報了一個壁球班又報了一個瑜伽班，後來又被杜可拉去學國标舞，日子倒也惬意充實。

而杜可和維佳佳，劉晴等人，甚至是她們小區裏的大媽，還有孤兒院的院長都開始心急，在顧桤桤再三表示跟項簡文不可能之後，她們又将目标鎖定了顧桤桤周圍的同事。

顧桤桤在未知的情況下被她們安排，進行了一場尴尬的相親。憑良心講，鄭老師是個非常适合的結婚對象——工作體面、成熟穩重、舉止得當、無不良嗜好、五官端正，甚至還很難得地配合了顧桤桤的身高，隻是因爲一心鑽研學術所以忽略了個人問題。雖然顧桤桤興趣缺缺，但他顯然對顧桤桤很是滿意，并且很大度地表示不在意顧父的經曆，甚至不在乎顧桤桤就隻是單身一人。

不得不說，實在是個合适到有些出奇的人選。

但是顧桤桤的臉皮僵笑到抽筋。雖然很想中途離席，可看着對面研究生導師誠懇的面孔她實在不好意思太失禮。就這樣生生地坐了兩個多小時，終于熬到結束。

從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抗拒——這就是她的後半生？一個所謂的合适的人，一輩子，就是如此？

而此時的魏家卻是一場風暴，魏鎮凱看着面前倨傲的兒子怒吼：“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是不是太放任你了！她的好友都已經開始給她安排相親準備結婚了，你怎麽還不清醒？！”

魏遲眉頭一顫，毫不退縮地直視父親：“我清醒得很！我的脾氣您也知道，我勸您還是消消氣，把教育我的時間騰出來說服您自個兒。”

“你！”魏鎮凱看着長子，怒火攻心，可又知道兒子的個性，隻得壓着火循循善誘，“你是不是以爲顧桤桤最後肯定會跟你啊？你說你這麽多年跟在她屁股後頭還不明白？我跟你講，你趁早死了這個心，這些年，我由着你在外面胡鬧，懶得管你。你到好，越發不知天高地厚起來。你不要臉，我們魏家還要這個臉。還有你覺得你現在跟她有那感情基礎嗎？更何況現在經曆了這麽多，她哪兒還是小姑娘的心思啊？你就算是把我說服了，她也不會委屈自己的！”

魏遲很平靜：“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隻能說我會盡我一切的努力讓她不委屈。爸，”他看着父親，眼神如明晃晃的刀子般鋒利，“您懂感情嗎？您凡事都計較得失成敗，包括家庭。所以您不要跟我談感情的事。顧桤桤，我要定了。我的确沒把握她最後是不是會跟我在一起，但我會一直等到她幸福的那一刻。所以您也别總想着從她那邊動些手腳什麽的，沒用，隻能讓我更反感！其他的我隻能說，您，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不能阻止我的。”

魏鎮凱一震，卻說不出話來，看着魏遲堅毅無悔的神情，他有些觸動，還有些惱怒，很多年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威嚴被挑釁。可是他依舊沉穩地壓着聲音說：“那你的前途呢？還要不要？顧桤桤他爸的事情到現在還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你這樣不管不顧的要跟她在一起，人家會怎麽想我們跟顧家的關系。”魏鎮凱說到這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還以爲這幾年你懂事了，知道分寸，誰知道還是這樣不知輕重。遲子，你說你爲這麽一個丫頭跟家裏這樣你值不值啊？你現在也這麽大了，我知道你做事決心大，可你就說說顧桤桤到底哪裏好？啊？這些年下來，那些經曆我也不多說，單說這人現在，沒什麽姿色，年紀也大了，這些年吃了點兒苦還和順點，可事實上脾氣那叫一個臭，性格也隔路！你看看你汪伯伯和劉姨家的姑娘哪個不比她合适啊？汪佳予論樣貌學識，都不在顧桤桤之下吧。”

魏遲嗤笑：“爸，得了吧您，您該不會現在還抱希望我給您娶個豪門千金什麽的吧？别逗了，這麽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勸您趕緊死了這條心啊！還有，什麽汪伯伯啊，您還想升上哪兒去啊？中國還能不能裝下您啊！一大把年紀了我說您該享受的也差不多了啊，快點退了吧！要多少是夠啊？”魏遲挑着眉毛扯着嘴角，“我又不從政，您要什麽親家幫襯啊？話說回來了，您這個親家對您還不夠慷慨嗎？可是生生做了您的墊腳石！看在您當年還算有胸襟給我這麽多錢讓我得以幫襯她們母女，這事兒我也不跟您多提。錢我還您了，家裏這邊我也不想搞成這樣。總之我話給您放這兒了，要麽您就阻攔我試試看，我是聽說了我這性格跟您年輕時候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您隻要記住，别往死了整。您别看那個誰誰家，頂多關個一年半載的也都服軟了。我跟顧桤桤怎麽回事兒我也不多說了，這怎麽着也得用兩倍的時間忘吧，那就十四年，啊。隻要我還有一口氣，那就是一句話——隻要顧桤桤！要麽，您就認了，有兒子、有兒媳婦，還有大胖孫子。要不然咱就先來個十四年走着瞧！”

魏鎮凱被兒子吊兒郎當的樣子深深地觸怒了，自己如此好聲好氣，他卻完全硬着頂，一步不退！他順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本書就向他狠狠地砸過去：“你這是翅膀硬了，真以爲我拿你沒轍是不是？！”

魏遲一揮手就打掉書：“我沒這麽覺得，您要是想弄死我也沒什麽難的，問題是您想嗎？爸，顧桤桤曾經質問周雪靈爲什麽總是道貌岸然地站在她自以爲正确的立場，然後一味地要求别人。這個問題我也同樣問問您，爲什麽您覺得現在引起沖突的是我而不是您？爸，我是一個成年人，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路并且有能力爲之負責，我現在，不過是想娶一個我愛的女人而已。”

魏鎮凱隻覺得氣得說不出話來，指着魏遲的手隻是一陣亂顫。而魏遲卻隻是倔強的站在那裏，父子兩人均不肯讓步。這時，魏媽媽才從房間裏面走了出來，說：“遲子，你看你是什麽态度，醫生怎麽說的，你爸心髒不好，不能受刺激，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好了，這件事情遲子心裏自然有數，你們兩父子，一見面就跟仇人似的，今天都一人少說一句。遲子，你想想你爸這麽大年紀了，還要爲你們操心，容易嗎？你有什麽事情就不能忍一忍的。”

魏鎮凱看着他，他的兒子如今比他高大許多，完全是個男子漢的雄偉樣子，目光自信堅毅，不卑不亢，無畏無懼。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再吓不住他的兒子，也命令不了他。這個曾經會爲了餐桌上一塊魚的分配而哭鬧不休的兒子已不再依賴他的關愛了。他長大了，他現在要的是另一個人的目光。他忽然覺得心境頹唐，又同時覺得驕傲——這難道不是他想栽培出來的孩子嗎？勇敢、堅定，知道自己要什麽，并爲之争取且承擔責任。

可是這麽多年在官場浸淫下來，這樣純粹的心思不能戰勝諸多外因。現在是自己在挑起争端嗎？分不清什麽是重要的人是他?

他想起那個追求了一輩子的純粹、最後枉死的老丁，想起那個自己苦心栽培曾經身影倨傲的丁少楠，想起那個多年前仰着頭一意離去的兒子。

他是見過顧家的女兒的，很多年前的事了，但那情境卻依舊鮮活。那孩子閃亮着大眼睛，靈氣逼人的樣子，說起話來毫不怯場，嘴角含笑語速飛快，清脆的語聲流利且有緻，他們一衆大人全部喜歡得不得了，都嚷嚷着說想要來當兒媳婦。

一轉眼，他們這夥人退的退、老的老、走的走，孩子們都已長大，誰想到竟是這樣的滄海桑田。

魏鎮凱覺得非常疲憊，他支着桌子坐下來，揮揮手：“出去。”

魏遲看着父親蒼老的樣子心中不忍，他靜默了一瞬，又開口：“爸，我昨天看到一篇關于您的專訪，其中您對于中國民.主進程的想法被廣泛追捧，我看到很多評論，稱贊您是中國最開明的領導人之一。我覺得很驕傲。”這樣肉麻的話好多年未說，魏遲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爸，我是您的兒子，您提到的尊重，是人民給的，我也是人民之一。我不想說顧桤桤的今天是您害的，但您就沒有一點兒憐惜嗎？其實說到底，顧桤桤到底好不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她沒有人能讓您兒子覺得幸福。您不要說什麽别人也可以，這些年我不是沒試過，不行，隻有她。我不行，我放不下，我走不開。隻要看見她笑，我就覺得生活充滿希望。爸，接受她真的就那麽難？難到不惜以你兒子一輩子的幸福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