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又是一跳。情感與理智!一針見血的字眼。
我回道:我中毒太深了。
他回道:我理解,也感受得到。你知道陸遊與唐琬的故事嗎?
我回道:知道。
“陸遊與唐琬的事與你們的事有點可比性,據說他們是表兄妹的關系,因爲母親的壓力而被迫分開,但卻是互相不能忘記,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陸遊感慨萬端,并寫下了千古名篇钗頭鳳,不知你有沒讀過?”
我回道:钗頭鳳讀過,以前我父親(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隻有養父在我身邊,一直都隻将他認爲是自己的父親,我這樣是不是對我親父的一種不孝?)很喜歡這一首詞的,不過我對古詩詞不怎麽懂,看過後本就不深刻,這麽久更加不記得了。
他将钗頭鳳敲了過來: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鲛绡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我以前讀這首詞時并未能真正讀懂,它的含義雖大概明了,但未能讀懂的是陸遊的心情,如今,我深深的感受到了陸遊寫這首詞的心情。“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莫莫莫啊!
塵了,而且我們所要面對的壓力是前所未有的呀!他們當時面對的是幾千年的封建思想與孝道,我們所面對的卻又多了幾重,最難過去的是根植于我們心中的倫理綱常這一關哪!我和他,看來隻有望來世再投胎時不要再投到一起了。
他停了一會,才又回道:以前我的愛離我而去之時,也曾對我說過,說今生今世我們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但她會記住我對她的愛,說希望有來世吧,來世一定與我結爲夫婦。我當時就填過一首钗頭鳳給她,現在想想你們的遭遇,我将其稍稍改動一下,可以說送給你也最爲合适,也是我對你們這一段情感的期盼及祝福。
我回道:願拜讀大作。
他發了過來這首钗頭鳳:
千金軀,早消頹;
葉殘花落人不回。
分飛雁,各憑欄,
萍聚雖易,一歡萬難。
憾憾憾。
杜康酒,卻恨愁;
怨怼悲灰如卷袖。
現嬌靥,展春山,
休信來世,僅餘此生。
纏纏纏!
我雖然對此詞中的某些句子尚不甚明白,但想到他說這詞是他寫給他之前的愛人,而現在經改動之後才送給我的,便不再深究全文的真正内涵,但詞中的那句“休信來世,僅餘此生”給了我的心猶如遭巨木撞擊。
“僅餘此生”?
是啊!哪有什麽來世,我們隻有今生而矣!僅有此生啊!又該怎麽辦呢?真如“蠟炬成灰”說的那樣,“纏纏纏”??
因了這一次似乎是毫無保留的傾訴,我的心也似乎得到了許多的淨化,就象那些沉渣被攪動起來後,再經一股清晰而歡快的溪流沖洗過後,随之而沖走了不少一般。但真正的陰霾盡去,還是在跟那個廟祝有過一段交談之後。
農曆九月十九,是這地方的三個觀音誕辰之一(其它地方的觀音誕是不是也在這天,就不得而知了),一個是二月十九,一個是六月十九。每到這三個節日,這裏可以說是唯一的一個能稱得上廟宇的榮華寺,則門庭若市,四鄉八鄰的人也都紛紛趕來拜祭觀音,祈求觀世音菩薩保佑各行各業興旺發達,男女老少健康平安等等。特别象今年因非典的泛濫成災,人們對于向天祈禱保佑之心更是虔誠,熱情也更是高漲。前兩個誕節我并沒感受到它的瘋狂程度,因爲我沒去,而且在這兒近三年了,我因是個無神論者,也都一次沒有去過,這一年之中最後一個觀音誕,因好奇而去了一次,竟然讓我獲益匪淺。
九月十八的晚上,我看到我的房東高小紅十一點多了,還抓了個雞來殺,忙個不樂亦乎的,便八卦地問了她一下這麽晚了還殺雞幹什麽。
她說道:“明天是九月十九呀!”
“九月十九又怎麽了?”
“九月十九觀音誕嘛,在這住了這麽長時間都不知道?我們這兒都很時興的,特别我的女兒是拜觀音娘娘做幹媽的,那更是逢年過節都要去拜她的。”她有點驚訝我在這兒幾年了,連這些風俗習慣都不知道。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同時又問:“那也是明天的事,你現在就殺雞,到明天不臭了?”
“呸呸呸!别說這些不吉利話。說你不懂還真的不懂,明天白天去的話,人山人海的,有時候擠得連山也上不去,要麽就等,要麽就在山下,向着廟的方向燒香叩拜算了。我們這兒比較近,等一交了十二點(她所說的時間是零時)進入明天的時辰後,趁其它人沒來得及,我們趕快一點去就不用那麽擁擠就沒那麽麻煩。而且,搶在頭裏,神靈也會特别照顧這些人的。”她煞有介事地說,“你沒看,象今年這非典這麽流行,我們這地方卻沒出現一例,因爲就是有觀世音菩薩的保佑,二月十九和六月十九,我們都去拜祭過了,如今非典的疫情已明顯的得到控制,更加得多謝觀世音菩薩的普渡衆生了。”
我哈哈大笑,并不是因爲她的這種思維邏輯,而是她這麽簡單的思維卻說出了“普渡衆生”這一個詞。
我笑着說:“如果菩薩真能普渡衆生,也不會讓這非典這麽瘋狂了。”
“唉!事情沒發生的時候,菩薩也顧不了那麽多的嘛!況且這世間還有些妖怪也蠻厲害的,它會瞅準菩薩雲遊到别的地方的時候興風作浪的,你沒看這非典從我們廣東開始害人,就是因爲菩薩到别省雲遊去了,等到菩薩趕回來爲我們廣東驅魔除邪的時候,又到别省甚至到國外去害人了嗎?”
我笑得肚子都痛了。這高小紅,年紀與我差不了多少,卻有這種……我都不知該如何措詞來形容了,我突然發覺她單純得有點可愛了。在她眼中,仿佛非典是一隻能看得見抓得着的、有形有性的妖魔一般,可以被菩薩趕來趕去的到處亂蹿。
她見我笑得厲害,又道:“跟你說你又不懂,你們這些城裏人,太不尊重菩薩了,小心菩薩生氣了就不保佑你了。”
我覺得她特有趣,又見今晚“蠟炬成灰”沒有上線,自己又無所事事,忽發奇想,想去了解一下她們這一群虔誠的信徒是怎樣去祈求菩薩保佑的,便對她說:“那好吧,你帶我一起去,讓菩薩也保佑一下我。”
她開心地道:“這樣最好,我正愁一個人開摩托車,又是晚上又這麽多東西,真不方便呢,你一起去就好了,坐你的車去。”
“需要帶什麽東西嗎我?”
她想了一下說:“你買一些香燭,至于祭品——就不用了,和我的混在一起就得了,你封個紅包給我好了,算是和我合一份的。”
子時将到,我與高小紅收拾好東西,開車往榮華寺的方向進發。
臨近那寺廟,一路上的摩托車、汽車漸漸的多了起來,都是往同一個方向進發,而且似乎所有的摩托車的後尾架上都綁有那些看上去是裝祭品等東西的籃子、紙箱之類,及至進入了岔向寺中方向的小路時,人和車更多了,從寺廟所處方位的山上,不時傳來此起彼落的鞭炮聲。路又比較窄,我的車子在這如流的車流人流中隻能小心翼翼地行進着,到了山腳,車子再也不能向前了,因爲路更窄了,隻能容那些摩托車馳騁了,我們于是步行。又走了約五六百米左右,才終于到了上山的階級路段。
雖是剛交零時,但寺中仍然擁滿了人,想來有許多人是早早就到了占着位置等候着的,一到時間就開始争做那第一個拜祭的人。
這寺說是寺,但它的結構布局與建築面積等看來,隻能算作是廟,廟分兩進,依山勢分上下級,正殿在上,另有一殿叫什麽華佗殿的在下,總建築面積最多也隻有一百三四十平方多一點。
我進入廟中,隻見人頭湧湧的,而且每個人手中都抓着點燃了的線香,怕被别人手中的香不小心戳到身上,衣服被燒穿不說,被燙傷的話就吃虧了。見人們主要是到正殿裏去上香,而華佗殿裏的人相對就少得多了,便沒有到正殿去,而是來到了華佗殿中,點上香裝模作樣地拜了幾拜之後,便張目四顧,邊浏覽這兒的景緻,邊等高小紅。
在華佗殿的供桌旁邊靠裏的角落處,擺有一張桌子,有一個五十來六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桌子裏面,桌子上放有一個用紙箱糊起來的“愛心箱”。想來定是捐款、贊助之類用途的,因偶爾有那麽一兩個人往箱裏投錢,十塊八塊的,每有人投錢,那男子便遞給那些人一張相片樣的東西,應是什麽記念品之類吧。
我踱了過去,那廟祝(我隻能稱他做廟祝,因爲他既不光頭又沒穿袈裟,而且這兒也隻能算作是廟不是寺)見我過來,對我微笑着說:“你好!”
“你好!”我也微笑着與他打招呼。
“小姐你要祈福還是什麽呢?”
“也沒什麽,隻是來上個香,随便看看。請問,捐獻愛心有什麽标準的嗎?”
“獻愛心不論多少,我們這個愛心箱隻不過是爲了擴建這個廟宇而設的,因爲我們這兒純粹是民間自發組織起來的,不收任何費用,完全靠善心人的捐獻愛心維持。至于捐多捐少,完全是憑各人的心意,随心而生。”
“随心而生。”好中聽的字眼,我記得前不久與“蠟炬成灰”聊天時他也對我說過類似的一個詞“順心而生”,當時好象沒什麽特别的意味,隻是覺得有點讓神靈通徹的感覺,但真要從中悟到了什麽卻又說不上。如今再次從這個廟祝口中聽到這“随心而生”,便覺得有一種佛家禅說的境界。想起從前也曾看過一些關于佛學的書,總覺得高深晦澀,極是難懂,但他這一句“随心而生”卻讓我有了與他交談的欲望。
我掏出錢包,也沒有數,随意抽出一疊錢放到愛心箱中。
“謝謝你!”他遞給我一張相片,說,“但凡獻愛心的人,我們都贈送一張觀音的照片,願觀世音菩薩保佑你事事如意。而且,但凡捐助超過五十元的善者,我們都請他留下姓名,日後我們會将名字刻在愛心碑上的,你捐了這麽多錢,請你留下你的姓名,或者加上你的籍貫地址。”
“不用了吧?你都說獻的是愛心,又不是爲了讓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如果隻是爲了讓人知道自己捐了多少錢的話,那就是沽名釣譽了,況且,這一點錢根本不值一哂,隻不過聊表心意而矣。”我笑笑道。
“小姐真有慧根。”他微笑着說。
“師傅是出家人嗎?”我見他說到慧根,便順口的與他說起了關于佛這方面的話題。
“我不是出家人,都說我們這裏隻是民間自發形成的一個祈福的地方而矣,不過我每天都在這兒打理。隻能說是一個廟祝。”
“可師傅的話中我總覺得有一種佛偈的味道。”
“你也喜歡研究佛學嗎?”他的眼中有點驚喜的神色。
我搖搖頭,說:“哪裏研究,我隻不過看過一些關于禅佛的文章,但卻是看不懂,反而有時越看越糊塗,所以有點好奇想問你一些問題而矣。”
“但願能幫到你一些什麽,請坐吧!”
“我因爲有一些事情感到困惑,曾與人在網上談心,他也說過你剛才所說‘随心而生’類似的一句話‘順心而生’,總覺得有點似明而非明的,想聽聽你對這句話的诠釋,或者會讓我茅塞頓開吧!”
我想起那次對“蠟炬成灰”的傾訴,完了之後心裏确實輕松明淨了許多,知道傾訴是一種心靈解壓的方法,以前老是憋在心裏,所以令自己異常的辛苦。當然,這跟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有關,身邊的人都是認識的,如果向他們訴說,縱使他們能夠理解,自己也不能接受那些可能的奇怪眼光,或者什麽閑言碎語。那樣的話,在再次面對這些人時那會更覺尴尬别扭,而且,誰敢保證不會就此将事情通了天呢?那樣就會成爲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笑談了。那麽我就得每天都生活在這種尴尬别扭當中,那樣的話,我想我會瘋掉的。隻能找那些不認識的人傾訴,所以“蠟炬成灰”成了我的第一個傾訴對象。就象那些基督信徒向神父告解一樣,隻聽得見對方的聲音而看不見對方的容貌。如今這個廟祝,雖然我與他面對面,但我們卻是素不相識的,在這個午夜時分,在這個燈光昏暗、隻有搖曳的燭光的環境之下,今晚一别之後,我相信日後縱使碰上了,也仍然是陌生人一個。
他仍然笑了笑說道:“我也讀過一些佛經之類的書,所以對一些問題的看法與一些人有些不一樣。佛說:世間一切的悲歡苦樂、煩惱憂慮等皆由心生,心靜了心淨了,上述的種種便全都沒有了。如果心境能做到象空中的海市蜃樓一般,它的影是有的,可實際上它的實物卻在别的無人知曉的地方,縱使外界有什麽風雨雷電冰霜雪凍對着它狂吹猛擊,仍然不能損它分毫,它仍然能夠自我優悠自得地展現自己的美麗,活着自己所要的活法,走着自己所要走的路。如果人的心境能夠有這份明淨,則一切的悲歡苦樂都不能影響到他了。其實很多書上都有描寫的,比如‘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等,就是這個意思。”
我靜靜地聽他說着,沒有插話。他見我聽得入迷,又或者以爲我聽不明他的話,繼續說道:“我這樣說可能有點抽象,具體的舉個例子吧,是我本人的例子。”
我饒有興趣地側了側頭,給了他一個微笑。
“就好象我的婚姻,在外人眼中,是大逆不道,甚至是不合倫理道德的,但我仍然義無反顧,因爲幸福是自己感受自已體會的,外人的說辭并不能影響到我,他們并不能要求我怎麽樣去活……”
我有點驚訝,心中隐隐約約的猜到了些什麽,便問道:“怎樣的大逆不道不合倫理呢?”
“我的妻子是我的堂妹。”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但又立時覺得自己的失态,忙用手掩住。
他見我的反應,仍然隻微微笑了一笑,說:“很意外是嗎?”
我搖了搖頭,說:“很感動。隻是……”
這時,我的電話卻響了起來,我對他說聲對不起,便掏出電話。是高小紅打來的。原來她到處找我不到,以爲我在車裏等她,回到停車的地方又等了許久仍不見我,撞見熟人便借人家的電話打給我的。
我挂了電話,剛想說些什麽,他卻微笑朝我說:“别讓你的朋友久等,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欲言又止。
“有些事情是要靠自己親自經曆過才能感悟得到内中的真理的,外人說的最透徹,也不一定領悟得出,慢慢再想想吧,相信你能解脫自己。”
見他話已至此,我也不便再問,況且在如今這樣嘈雜的場所與時間,也不是個最佳的談話時機,高小紅又正在等着我,于是便心有遺憾地向他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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