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鬧騰着,墨雨過來,夏言看他的神色,攤開手心,墨雨寫道:“門主回來了,在找你。”
夏言跟在墨雨後面回到天字樓,夏驚鴻則慢慢悠悠晃晃蕩蕩吊在隊尾。
一見到海棠的神色,夏言就知道出大事了。
海棠看到夏驚鴻進門,也沒有搭理他,扶住夏言的肩膀:“小言,你做好心理準備。”
“夏時雨意欲行刺聖上,被指揮使陸羽揚阻止,未遂。皇上震怒,把夏時雨打入天牢,下旨七日後午門親自監斬夏首輔。”
夏言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海棠扶她坐到凳子上。
“海棠,怎麽辦?”
那帶着鼻音的聲音讓海棠心中一陣疼痛,夏驚鴻沉聲道:“不行就劫法場,我不信就憑那些人攔得住我夏驚鴻。”
海棠掃了他一眼:“驚鴻,不要意氣用事。就算你能以一敵十,五十個呢,一百個呢,加上我和無塵、瑤光也未必應付的來。況且就算救出了夏首輔,夏時雨還被關在天牢裏。之所以皇上沒有立即降罪她,也是顧念夫妻情分,一劫法場皇帝惱羞成怒,夏時雨便性命堪虞。”
夏言已經語無倫次:“時雨姐……她從小連刀都不敢碰……定是被逼急和了才出此下策,她不會想殺皇上,她隻是想威脅皇上放了爹爹…………”
海棠柔聲安慰她,即使知道這時候說什麽她都未必能聽的進去。“小言,先回去,你精神不太好,一定要撐住。”
瑤光帶着夏言回了她的房間,留下的人面色凝重。
“墨雨,你好像有話說。”海棠示意君無塵給墨雨遞上紙筆。
--門主可是想行李代桃僵之計?墨雨願請命。
海棠長歎一聲:“事到如今,也是無路可走了。我原準備疏通好關節,拿一個通緝的殺人越貨的大盜換了夏老爺,可人算不如天算,皇上竟要親自監斬。”
--墨雨是最合适的人,願代夏首輔受斬刑。
海棠搖頭:“我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你精通分筋縮骨之術,你的易容天下無人能識破,可是我不願意這麽做。人命是沒有貴賤之分的,不能爲了一條命犧牲另一條,每個人都想活下去。這個方法即使萬不得以我也不會用。”
--墨雨心意已決。這是墨雨的意志,與門主無關,門主也不必阻攔。
看到此處,海棠眼中流露出一絲柔軟,猶豫地問:“你……是爲了她?”
--士爲知己者死。
海棠看着那六個蒼勁有力的字,久久不能言語。夏驚鴻也嗟歎道:“不想你這孩子竟這般癡心……”
夏言半夜醒來時,夏驚鴻正坐在她的床邊。
夏言睡眼惺忪地問:“大哥,你怎麽不睡覺到這裏了?”
“我怕你半夜哭,一個人難受。”夏驚鴻的面色沒有了平日的輕浮調笑之意,隻剩了擔憂。
“我沒那麽脆弱。”夏言翻了個身,面朝夏驚鴻。
“你别焦心,有法子了。墨雨明天下午去金陵,一定把你爹平安無事地帶回來。隻是此行兇險,你……明早送送他吧。”夏驚鴻欲言又止,夏言點頭。
“睡吧,沒事的。”夏驚鴻像個可靠的大哥哥,替夏言掖好了被子。
朱紅的雕花窗外,一彎殘月如鈎。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夏驚鴻念道,一貫無悲無喜的心中也湧上一抹蒼涼。
清早,夏言便尋到了人字樓墨雨的住處。在一群黑衣的影衛中,一眼認出了他。
原來隻要你想找到他,他在你眼中的存在感便會強烈起來,即使是一個習慣隐藏自己的人。
“墨魚~”夏言喚到,那個黑色的身影轉過身來。
朝陽給他黑色的外衣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平凡的五官也變得生動而立體起來。
“你下午要走?”
墨雨點了點頭。
“你身上還有什麽值錢的,交出來~”
夏言的話讓墨雨一楞,然後苦笑。這大小姐,臨了還要盤剝他一層皮麽。
明明他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墨雨解下脖子上的長命鎖,遞到夏言手上。
最普通的款式,用金也不是很多,正中的祥雲上刻着一個“雨”字,這是他身上僅有的值錢的東西。
看着墨雨無奈苦笑的表情,夏言擡起手,捏了他的臉蛋一下。
“我幫你保管着,這麽值錢的東西,回來一定要找我拿。”
墨雨這才知道夏言的心意。她,還不知道他此行便是一去無回……
墨雨抱住了夏言。
“言……”
沙啞的,微弱的氣聲,帶着新鮮的濃烈的情感,如此艱難地發出,讓聽者爲之心痛。
夏言忽然大聲地哭了起來:“墨魚,我是混蛋,大哥告訴我你此行兇險,我卻就這麽讓你去。我這個自私的人!爲了我爹就讓别人涉險……”
抱着夏言的臂膀收地更緊了些,墨雨在她的手心寫着字。熟悉的觸感讓夏言顫抖地更厲害。
--你攔也攔不住我。
--墨雨何德,讓你記一輩子也就滿足了。
--别哭,要笑。
從他的話中聽出不祥之意,夏言愈加不安:“答應我回來拿你的長命鎖。”
--答應你。
答應你,即使今生無緣,來世必再見。就當是你這輩子欠了我的,下輩子記得還。
墨雨松開了懷抱,微笑着看着她。那尋常的五官因爲沾染上朝陽溫柔的色彩而美麗如将羽化乘風的仙人。
墨雨決絕地走了,不帶一絲迷茫。夏言忽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夏驚鴻看在眼裏,每日來找她習武,說些笑話逗她開心。
海棠也和夏驚鴻一唱一和,說些他們舊日行走江湖的故事,在一年前夏言聽到那些個糗事絕對捧腹笑地滿地打滾,然後躍躍欲試地想和他們一起跑江湖一把,可是而今,卻似乎沒了那樣的熱情。
--别哭,要笑。
墨魚是這麽說的,所以夏言也應景地邊聽故事邊笑,笑地眼淚都出來了。
“小言,别這樣,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你這樣我難受。”海棠拭去夏言不由自主流下的淚痕。
“我好的很,我想笑,哈哈,哈哈,你們兩個當年他媽的太丢臉了。”
夏驚鴻拉過海棠:“别管她,笑就讓她笑,她這是和自己過不去。”
海棠苦笑:“叫我别管她,你不是也沒法放她一個人。”
六天後,是君無塵接應夏崇回來的,墨雨沒有一起。
夏言哭着撲到夏崇懷裏:“爹!”
夏崇倒抽了口氣:“閨女,小心點,你爹現在有傷呢。”
夏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讓夏崇手足無措,摸摸她的頭:“我這不是好好的麽。沒缺胳膊沒少腿。”
“墨魚他……”夏言看着君無塵,君無塵緩緩地搖了搖頭。
手中攥着的長命鎖嵌進了皮肉,夏言卻渾然不覺。
夏驚鴻看不過去,拉過夏言,給了她一巴掌。
“你現在要死要活的樣子對得起誰,墨雨那小子是心甘情願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你何苦不原諒自己?”
--别哭,要笑。
--别哭,要笑。
--答應你。
--答應你……
夏言咬着牙,還是沒有壓抑住奔湧而出的淚水,夏言撲進夏崇的懷裏,泣不成聲。
“爹……”
“女兒欠了他的,是女兒欠了他的……”
夏崇安慰地撫着夏言的後背:“下輩子,爹和你一起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