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煙羅眉目含情,照說她已不複少女年華,卻依舊将少女的情态表現地分外生動。當今梨園子弟多好豔麗,拿腔作勢,反而失了純真,玉煙羅的一側頸,那低頭時候微微迷離的雙目,夠他們學上好幾年的。
“爲我慢歸休,款留連,聽、聽這不如歸春幕天。”
玉煙羅甩袖吟唱着,夏言在下面輕輕和。
“我在想,牡丹亭唱詞裏曆代文人墨客評出的佳句甚多,你爲何偏生最好這平淡無奇的一句?”
海棠的聲音近在耳畔,夏言嫣然一笑:“爲何要和别人的喜好一樣?喜歡便是喜歡。”
旁邊相隔不遠的隔間,夏驚鴻左擁右抱,好不熱鬧。等這一出戲唱完了,夏驚鴻來到夏言身邊,揉着她的頭發嘿嘿笑道:“怎樣,大哥還是說話算話的吧。”
玉煙羅唱畢,卸了妝,也登上夏言他們的隔間,對着夏驚鴻福了一福:“夏大人,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夏驚鴻忙擺手:“嗨,叫什麽大人,夏某無官無職的。來,這位是海棠公子,這位是夏小公子。”
玉煙羅對着夏言與海棠福了一福,他二人忙還禮。夏言心下納悶兒,要說能聽到玉煙羅的曲的人,本就不多,能對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還能讓她畢恭畢敬帶着讨好之意的人,實在少之又少。記得小時候聽那場戲時,兩廣總督想要與玉煙羅握一握手,都被她不露聲色地避開了,要知道兩廣總督可是個炙手可熱的位子啊。
海棠看出夏言的疑問,唇邊漾起一絲笑意,說道:“海棠冒昧,敢問玉姑娘可是這江南五大堂之一的金玉堂堂主玉無雙?”
玉煙羅眼波流轉,巧笑倩兮,羅袖輕掩唇角,看了夏驚鴻一眼,夏驚鴻示意她但說無妨。她緩緩道:“煙羅過去曾任這一職。不過現下煙羅已經拜入驚鴻堂門下。”
夏言瞠目結舌,弄了半天,這玉煙羅竟然是大哥的手下,啧舌道:“玉姑娘,金玉堂在江南五大堂中也是僅次于驚鴻堂的大幫派了,你爲何……”
玉煙羅莞爾道:“江南五大堂本都爲光大武學,懲惡扶弱,本不用那麽清楚地分出彼此。況夏盟主英雄氣概,一時無二,煙羅自然要應承夏盟主的邀請。”
夏言望向夏驚鴻,夏驚鴻心虛地偏頭,呵呵呵的笑。
唉……果然是大哥邀請的。這大哥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定是看着人家玉堂主色藝雙全,又動起了花花心思。哪天大哥對美人不感興趣了,太陽一定從西邊出來了。衆美人們啊,你們都被那閃閃發光的武林盟主的頭銜給欺騙了啊。
用在三峽時海棠的一句話概括——“這貨,就是個色胚。”
謝了夏驚鴻的戲,海棠和夏言便與他一行三人分道揚镳。本來夏驚鴻還想請海棠與夏言吃頓飯,叙叙舊,他身邊另一位喚做小綠的女子與他附耳說了些什麽,他點頭,說還有事,這便先走了。
待東西采辦的差不多,夏言與海棠到夏崇所住陋室,一番布置下來,也頗有拙樸的意趣。中午稍事歇息,午後三人便到二泉亭采水。夏言對于茶藝隻有粗淺的了解,夏崇在這方面頗有造詣,至于海棠,那就更講究了。海棠是“甯可食無肉,不可居無茶”的人,從不喝第一遍的茶,不喝上一年的茶。到這無錫,那茶聖陸羽評定的“天下第二泉”自然是頗得爹爹和海棠的心意。
從龍頭入口處向深處行進,經過漪瀾堂,堂後就是聞名遐迩的“二泉亭”。八角形的上池水質上佳,海棠用水罐汲了,在漪瀾堂的亭子裏用小火慢慢煮了茶去。
天未降雪,但天氣還是頗冷,夏言伸出雙手靠着爐子烤火。
待二道茶煮好,海棠先爲夏崇奉茶一杯,夏崇以“三龍護鼎”之勢,力道輕柔地端起青瓷杯,沖和靜照,不破茶魂。淺啜一口,贊道:“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這二泉水當真名不虛傳。”
夏言也端起杯海棠沏好的茶,口渴之下,呼噜噜地喝了下去,竟什麽味道都沒有咂摸出來。
夏崇闆起臉道:“哎喲閨女兒,你小時候我怎麽教你的,品茶哪能像你這樣牛飲啊,簡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啊。難得海棠煮了這麽上品的洞庭碧螺春。”
夏言翻了個白眼,求助地看着海棠,海棠替她添上一杯茶,一笑有如春風拂面。
“夏老爺您就别說她了。一千種人本就有一千種喝茶的方法,自己覺得合着心意便是人間快事,不必非得按着規矩來。小言性情天然,不愛拘束,如此喝茶也是相稱。”
夏言忙狗腿地點頭點頭點頭,夏崇忽生出“女大不中留”之感,佯作長歎道:“這女兒還沒嫁出去呢,被爹爹一教訓,就知道找外援了,哎喲……”
夏言臉一紅,羞惱道:“爹~”
三人在山中煮茶品茶半日,促膝談了些家長裏短。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方才興盡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