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尚未離去,隻覺驚疑。夏言睫毛上一層水簾讓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生怕是常昊天追了來,一口噴出了口中的水,又紮進了水底。池塘頗大,看他能找到。
海棠并沒有看清那個噴了他一臉水的是什麽人,喝道:“何人半夜三更地躲在水塘裏。”
他的視線定在水面上微微漾着波紋的一點,海棠足尖立于水面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的抓到了她的頭發,夏言整個人驚叫一聲,被從水裏拎了起來。
“你?”
海棠皺眉。
夏言藻荇一般的長發滴着水,丫鬟的粗布衣服濕透了,服服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線。
夏言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麽了,幹咳一聲說:“主母讓我陪她玩捉迷藏。”
海棠歎了口氣,抓着她頭發的手仿佛習慣性地替她理順了一下額發。
“那孩子就喜歡瞎折騰,下次玩得時候别那麽較真,藏到水塘裏,出來風一吹,可是很冷的。何況……”海棠的唇邊漾出一絲笑意:“她的水性很好。”
海棠說到“她”時溫柔的神态讓夏言心中很不是滋味,悻悻地說:“謝謝主公關心。”
曾經以爲海棠的陪伴是理所當然不會有變化的事情,知道很多東西改變了,失去了,才知道珍貴。
海棠見她低垂着頭,睫毛上晶瑩的水珠仿佛淚珠一般,這個角度看她,仿佛在努力地壓抑着某種情緒。
“好了,怎麽哭喪着臉呢。小煙半夜拉你陪她玩,也是不對,我下次好好教訓她。到我那裏換套幹淨衣服,吃些糕點,我代她道歉,恩?”
夏言聽到那句“好好教訓她”連忙說:“不要,千萬别說在這裏看到我了!”
海棠無奈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好好,不告訴。”
夏言打了個噴嚏,本來還猶豫着要不要去,以她一個丫鬟的身份,這樣的舉動是不合适的,但是私心裏想,單獨和海棠相處一會,很想很想。
上了岸,海棠拿了套幹淨衣物讓她換上,是他未穿過的一件新睡袍。材質是上好的天蠶絲,袖口處袖着繁複的銀龍紋樣。夏言當然不敢。
本來要推辭,可是一看坐着的酸枝交椅上已經滴上了衣服上的水,這樣子也不像話,便乖乖去偏房換了。
換了衣服出來,海棠正在看着卷宗,擡眼看着她,和煦地說說:“幾上有糕點,随便吃一些吧。小姑娘應該都喜歡吃甜的。小煙過去也喜歡,近來是長大了,倒不怎麽吃了。”
後面那句話,似乎是自言自語,有些意味不明的傷感。
這裏的糕點,原來都是爲“她”準備的。明明嫉妒自己這種事情很好笑,夏言卻無法避免地有了這種可笑的想法。
咬了一口芙蓉核桃糕,入口即溶的香甜感覺很是熟悉。
海棠看卷宗時候很專心。夏言把一盤糕點不知不覺掃蕩完,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有些得意忘形了,哪有人厚臉到人家叫你吃就吃的一個不剩的啊。
吃完了,還是不離去。靜靜地坐在那裏,托着腮,看着海棠。
許久,海棠揉了揉眉心,合上了卷宗,驚訝地發現夏言竟然還在。
“這麽晚不睡,不困麽?”
夏言搖了搖頭,說:“我想等主公睡下再回去睡。”
莫名熟悉的一句話,讓海棠皺起眉頭思索。然而記憶仿佛蒙上了一層薄霧,怎樣都看不真切。
“我這就睡了,你回去罷。”海棠搖搖頭,腦海中似乎隐隐作痛,于是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夏言答應了一聲,這便拖着對她來說長了不少的袍子離開了。
海棠從懷中掏出那個精緻的泥人,仔細地端詳起來。是小煙送的,雖然容貌并不相同,爲什麽覺得身後的那個女孩身量和醜兒如此相似。
還有白麒,他已經不在這裏了,爲什麽自己要把他驅逐出去……好像小煙說了什麽……
她說了什麽?
海棠的手蓋住了俊美的面容,歎息一聲,蟬鳴陣陣,今夜是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