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鳳冠,披上霞帔,她的雙眸如平靜的湖水般清亮。
落雲靜立一側,爲江玉蝶取胭脂水粉,每個人都注視着鏡前的她。今天是她來到這個時空第一次施以粉黛,整套新娘妝都由江玉蝶一人完成,沒有聲音的動作,沒有笑容的過程,唯有每個人在心中默默祝福。
看着鏡中的她,江玉蝶放下手中的眉筆無聲歎息。
“姑娘,您是奴婢見過最美的新娘。”葉兒将喜帕交到江玉蝶手中,對着沈夢楹微笑。
“小楹……你哥哥會來麽?”江玉蝶看着手中繡有五彩飛鳳的大紅的喜帕猶豫着。
透過銅鏡望着江玉蝶猶豫的臉,她淡淡一笑:“哥哥行動不便,我實在不忍心讓他大老遠地來這宮裏。龍雲說,江家上下現在都是安全的,這樣的話我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請替我蓋上吧,讓我安安靜靜地等迎親的隊伍來。”
一切都安靜下來,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江玉蝶拖起她的手默默地陪在她身旁,直到日漸西垂,甯靜的丹霞殿外傳來鼓樂之聲。
“小楹,迎親的隊伍來了。”江玉蝶在她的耳側輕聲說道,“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精緻的喜帕之下,她的唇邊有淡淡的笑:“随遇而安,我早已不在意那些了。”
随即,淡淡的話語被喜娘歡天喜地的笑聲覆蓋。
握起她的手,江玉蝶将她送至喜娘跟前細細囑咐了一番,最終一步一步将她送上了花轎。伴随“起轎——”的聲音,沈夢楹的心終于還是不安了起來。
一路上轎子搖來搖去令她覺得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撐到了太子宮大門口,迎接她的卻是一系列繁雜的禮儀,着實讓沒有經驗的她手忙腳亂了一番。
沉沉的喜帕遮蓋住了外界的一切,她隻能看到自己的腳尖,聽着四周的聲音。
恭賀的聲音連連不斷,但那些賓客口中的新娘卻不是她沈夢楹。
“恭喜殿下與楚夫人喜結連理。”
“祝殿下與楚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祝殿下與楚夫人……”
“祝……”
隻覺得這裏聲音如蒼蠅一般令人厭惡,好像快些将他們都趕走,還自己一個清靜。但是她不能說話,喜娘說了,在新郎挑開喜帕之前她說話便是不吉利,因此她隻能默默的忍受。
“三皇弟好福氣,能娶得如此佳人。”
熟悉的聲音刺激着耳膜,她的身子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攥着大紅色的綢緞,心從那一刻開始不再平靜。
“謝謝皇兄的祝福,我對小楹一定會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與其說這是客套話,倒不如說是軒轅龍雲在宣布自己的誓言,更是對軒轅華庭的警告。
對啊,拜過天地後,她就是他的妻,這一輩子也改變不了了。
隻是喜帕遮住了她和他的視線,她看不清軒轅華庭此時的表情,單單聽着那一句句祝福的話語,她的心莫名生疼起來。實在忍不住張口想問他爲什麽,卻被喜娘硬拉着朝前走去。
再走了幾步,喜娘突然示意她停下,正當她猜測儀式進行到哪兒時,身旁突然安靜下來。
“今日是太子迎娶太子妃的大喜日子,同時也是太子納妾之日。如今兩位新娘子都到了,那麽儀式就一并進行了吧。”
顧若儀的話音落下,沈夢楹不禁慘然笑出聲來。想必此時楚思柔就站在軒轅龍雲的另一側,也是頭戴鳳冠身披霞披吧。雖然楚思柔是妾,但她卻可以八擡大轎的方式被軒轅龍雲娶過門,顧若儀爲了楚思柔實在是煞費苦心。
盡管在場的賓客議論紛紛,但礙于顧若儀是皇後,也沒有人真敢站出來提出異議。
三拜禮成,暈頭轉向的她被喜娘和兩個宮婢送入了新房。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倒是讓她耳根清靜了。
輕輕将頭上的喜帕掀開一點,她細細打量着這個房間。房間并不大,所陳列的東西也顯得有些寒酸,隻有滿屋的大紅色提醒着她:今天她是太子的新娘。她不禁又在心中感歎,這一定又是顧若儀故意而爲之,楚思柔的房間應該會比這裏華麗千百倍,所用之物也該是一應俱全吧。
頭上的鳳冠沉甸甸,壓得她的脖子一陣酸痛,但是喜娘有囑咐,那喜帕必須由新郎用稱稈挑開後才可取下,喜帕取下後才可将鳳冠除去,這是規矩,新娘必須遵守。
閉上眼努力不去理會酸痛的脖子和咕咕直叫的肚子,她默默祈禱軒轅龍雲可以快些來将這喜帕揭去,好讓她早早的将肚子填飽,然後躺下好好睡一覺。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桌上的龍鳳大紅燭即将燃盡,房間的門卻始終沒有被人推開過。
最後的耐性終被消磨怠盡,她一把扯下頭上的喜帕,除去沉重的鳳冠,再也不打算去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來到桌前拿起一塊糕點便朝嘴裏塞,她實在太餓了,餓得頭暈眼花。總說古代的新娘出嫁當天是如何如何辛苦,如今自己親身經曆一番方知裏面的辛酸。
桌上的糕點不出片刻便少了好幾塊,茶壺中的茶雖是涼的,卻也被她喝得幹幹淨淨。再苦再累也難不到她,但就是别不給她東西吃,尤其是在她餓極的時候。
正當肚子填得八分飽時,房門外突然有響聲傳來,她慌亂地将桌上的糕點攏了攏,轉身撲到床上将鳳冠戴上,再蓋上喜帕,由于這一系列動作所耗費的時間不多,以至于那喜帕沒有蓋正,不過她可顧不了那麽多,要是剛才自己私自将喜帕揭掉的事被别人知道了去,自己肯定又要被數落。
門開了,似是進來一個人,但并不是她熟悉的人,而且身上還帶着一點氣勢洶洶的氣息。來人走近了了,她從斜斜的喜帕後面看到一雙繡花鞋,心下不禁一愣,爲什麽會是一個女孩子?
“太子已經去楚夫人那裏歇息了,今晚不會來這裏,奴婢奉皇後娘娘之命前來告訴太子妃,太子妃若是累了就自個兒休息吧,若是沒有累,大可繼續坐着,說不定……”話語間,那宮婢發出一些不屑的笑聲,“說不定您還能等到某些阿貓阿狗前來陪您。”
“勞煩轉告皇後娘娘,沈夢楹自知沒那個福份,也不如楚姑娘心思細膩體貼周到,此時有楚姑娘陪伴太子,沈夢楹正好落個清靜,若是娘娘善心大發,不如就讓楚姑娘坐了這太子妃的位置,省得她老人家看我這個名媒正娶的正房不順眼。”
第九十五章
周圍安靜了片刻,然後聽到門被重重合上的聲音,似是還夾雜着諷刺的念叨,再接下來就真的清靜了。
沈夢楹擡手拿掉頭上的喜帕和鳳冠,随意順了一下散落的發絲,起身幾步來到窗前将緊閉的窗戶推開,迎面吹來一陣微涼的風,她終于可以不用繼續呼吸房間内那沉悶的空氣。看看那天色也已是很晚了,放眼看去,窗外是一個并不大的庭院,廖廖幾棵樹,一座沒有生氣的假山便是這庭院中的所有。房檐下大紅的燈籠一閃一閃,在這略顯荒涼的庭院中顯得極不協調。
如此寒酸的庭院便是自己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所居住的地方。
身邊沒了小樂,也沒有意蘭,環顧四周,心底竟生出一絲絲落寞。今夜是她的大喜之日,卻被命運捉弄得隻能獨守新房,真是可悲。
也罷,她唇邊勾起淡淡的笑,顧若儀根本不是真的打算讓軒轅龍雲娶她。新婚之夜,新郎沒有出現在新房,也沒有用那紮着大紅綢緞的稱稈揭開她頭上的喜帕,這儀式也就不算完成。不過是一枚棋子,她似乎沒必要去在意這麽多。
想想也是好笑,顧若儀爲了将自己牢牢困在這皇宮之中,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竟然可以瞞着軒轅龍雲策劃了這樣一出戲。
但是,爲什麽心中會有那麽深的失落感?
轉身凝視桌上那滴着紅淚即将燃盡的龍鳳燭,心似是被針一下一下紮得生疼。
難道是因爲軒轅龍雲在新婚之夜将她獨自棄于新房麽?
想到此處,她苦笑一聲,原來所謂的一生一世的承諾也并不是那麽容易堅持下去的。
一陣風忽然迎面吹來,帶着一絲絲熱度,迷了她的眼。隻覺得視線之内有一個黑色的人影劃過,僅僅隻是短短數秒,便消失在庭院的入口處。
那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她不禁倒吸一口氣,爲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議。
怎麽可能是他?他此時不應該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而且……
來不及再想太多,她轉身拉開房門便向外面奔去,她要追上他,她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人!
夜色彌漫在皇宮之中,身着大紅喜袍的她一邊搜尋一邊向前小步跑着,散亂的發絲在風中揚起,她的額頭已滲出細細的汗珠。那個人似乎在和她玩捉迷藏,從小院中出來,一直和她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先是一陣不解,漸漸地,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個人似乎是有意帶她去什麽地方,一路走走停停,身邊的環境變得完全陌生,一陣微涼的風吹來,她不禁有些後悔就這樣冒然跟了出來。
正考慮着要不要繼續跟下去,卻見前面的那個人閃身進了一個花園,花園的門由白色的石頭雕刻而成,看上去非常精緻,還未走近便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花香,好像是夜來香的味道。每近一步,那花的香味便會更濃,好不容易适應了那香味,她卻再也尋不到那神秘的身影。
他究竟爲何帶自己來這裏?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沒能追上那個人,沈夢楹本打算調頭離開,但是轉念一想,自己被帶到這個奇怪的地方肯定不是什麽巧合。思量片刻,她繼續懸着一顆心慢慢朝花園的深處走去。
園内花香彌漫,園外的竹林譜着風的樂曲,精緻的假山,平靜的湖水,依水而建的一處石亭在夜色中閃爍點點燭光。
亭中俨然立着一淡紫色的身影,如瀑的發絲散在身後,沒有任何金銀珠寶修飾,卻在燭光的包圍下散發着淡淡的妖娆。沈夢楹立在假山一側遠遠地望去,雖是對亭中之人有着深深的好奇,卻也不敢輕易上前。
這樣一個精緻的花園,這樣一個清靜的夜晚,這樣一個有着孤獨背影的女子,想來許是這皇宮中的某個曾經倍受恩寵的妃子吧。
亭中的桌上擺滿了佳肴美酒,那個女子卻隻是面湖而立,似是在等什麽人,隻是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良久,她沉聲歎息,緩緩轉過身來坐下。
圓潤的臉上僅僅施以淡妝,幾縷青絲垂在一側,時而伴着夜風輕輕揚起,燭光中,她的眼角有未幹的淚珠閃爍晶瑩的光芒,但她的唇邊卻一直保持着溫和的笑意。
亭中之人,竟然是顧若儀!
假山旁的沈夢楹頭皮一陣發麻,心跳忽然像是漏掉幾拍,難道這就是那個神秘的男子将自己帶來此處的目的嗎?
“楚越……”
仰頭喝下杯中的烈酒,顧若儀沉聲呢喃,接着是苦笑幾聲,迷離的雙眸中劃過無限哀傷。
“楚越……你在嗎……”
望着亭中的她,沈夢楹微微有些失神。母儀天下的一國之母,竟然有着這樣不爲人知的一面,仿佛此時的她并不是那個統領後宮至高無上的皇後,而隻是一個平平凡凡的女人,一個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最平凡不過的女人,她可以卸下人前的僞裝,可以丢掉那尊貴的身份,以一個最最純真的心去懷念一些人。楚越,原來在她的心中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人,一個令她難以忘懷的人,隻是她和他終究被皇宮堅固的高牆所隔離,所以隻得這樣苦苦思念是嗎?
“柔兒成親了,她終于還是嫁給了龍兒……”顧若儀舉起酒杯,再一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白皙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看來那酒是非常醉人的,不過兩杯,顧若儀的神情便微微有些恍惚起來。
“你也在爲她開心嗎?”她笑起來,笑得妩媚動人,可是眼角分明有淚滴下,“我多麽希望她是我和你所生的女兒……”
“楚越……楚越,你看到了嗎?爲什麽你不出現……哪怕在夢中,你都不願出來見我一面嗎?當初是爹爹将我推進了這深不見底的皇宮……我真的沒有騙過你……你告訴我,求你告訴我,到底爲什麽……你并不愛若詩,爲什麽要娶她?難道隻是爲了報複我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痛……每夜想到與你共枕而眠的人是她,我都心痛如絞……你爲何會如此狠心!”
“我知道,你在那裏,你在看着我,看着我痛苦……雖然龍兒是你和若詩的骨肉……但是爲了顧家,我卻也隻能聽着柔兒叫我一聲‘姨母’也不敢奢望她喊我一聲‘母後’……我的苦,你又知道嗎……”
說到悲傷處,聲淚俱下,顧若儀趴在桌上隐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壓抑得越厲害,那種苦痛也就越厲害,最後終于還是再也壓制不住,她開始失聲痛哭。不過她知道,來到這裏,她便是自由的,這裏屬于她,沒有人會打攪她,也不會有人安慰她。
“那爲什麽當初要選擇放棄而不願意爲了自己所愛之人作一番拼搏呢?既然無法挽回又爲何要讓下一代的人繼續這種無盡的痛苦?難道權勢真的這樣重要嗎?重要到能令你放棄自己的至親至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