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客棧之中已然熱鬧起來,好些客人爲了趕路而早早起身整理行囊,大堂内坐滿了用早飯的人,随後一輛輛馬車陸續離開客棧,繼續它們未完的旅途。
這些客人中自然也包括沈夢楹和顧清雲。
帶上自己的包袱,沈夢楹跟着顧清雲上了馬車,青嶽站在馬車旁透過車窗再次囑咐她路上小心,探出頭去,她留下一個甯靜的微笑:“青嶽,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對我的照顧,若是有機會我一定會回去探望你和秋凡的。”
馬車漸漸遠去,天湖鎮的影子越來越模糊,直至再也看不到了她才将頭收回來,然後像了卻了一樁心事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與她所乘馬車同行的還有另外三輛馬車,一路上都能聽到前前後後的馬蹄聲響個不停。環視四周,這輛馬車雖算不上豪華,但是很寬敞。裏面放置了枕頭被褥、茶具還有一堆的書籍。她隻在江逸臣的書房裏看到過這麽多書。
顧清雲安靜地坐在車箱的角落中,全神貫注地看着手裏的那本略顯陳舊的書籍,絲毫沒有注意到沈夢楹正看着他。路似是不太平坦,坐在馬車裏總感覺搖搖晃晃的,但是這并沒有影響到他看書,她不禁好奇地伸長脖子想要看清那是本什麽書,居然可以令他如此聚精會神。
“淩姑娘對我手裏的這本書很感興趣麽?”他并沒有擡眼,表情淡淡的,似是對她打擾自己看書的舉動有所不滿。
聽到這話她立即将身體擺正,低着頭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他的問題。見她不說話,他拿着書的那隻手輕輕垂下,擡起眼看向她,表情依然平淡:“旅途漫長,是得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這車上有許多書,都分類放好了的,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挑選一些來看。”
她擡起頭看向他,見他又拿起手中的書不再理會自己,這才輕輕松一口氣。目光掃到那一堆書上,她随便拿起一本翻閱起來。才看幾行字她就知道了原來這本書上所寫的是蒙國的曆史,隻是她不明白他爲什麽會看這樣的書。
放下手中的書,她望着車窗外的景物陷入沉思。也許是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令她有些無法承受,她變得不太愛說話,隻要閑下來她除了發呆還是發呆,青嶽不止一次追問她究竟在想什麽,她卻總是笑而不語。
這樣又過了近一個時辰,似是覺得有些乏了,顧清雲放下手中的書,取來茶壺倒上一杯尚溫的茶水,目光無意間落到正望着窗外景色出神的她身上,茶杯握在手中他卻沒有立即喝上一口。自認識之後,他還是第一次這樣仔細打量她。從側面看上去她的樣貌并不出衆,但細看之下還算秀氣,沒有過于花枝招展的打扮卻也幹淨整潔,從頭到腳看不出她是出身富貴還是貧窮。
“淩姑娘家住京城嗎?”
耳旁突兀響起一句詢問,她愣愣地回頭看着他,似是不确定他是否在與自己說話。
“你有心事。”顧清雲悠然喝下一口茶,以餘光注視着她,她此時不安的神情已經告訴他,他猜得沒有錯。“若是你不介意,不妨說來聽聽,說不定我還能幫上什麽忙。”
見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她又正了正身子,然後一本正經地說:“我隻是在想,照這樣的速度半個月應該可以到京城了吧?”
“隻需十日,我們走近路。”
“原來有近路可走?”她微微感到有些驚訝,不過他說的肯定不會有錯。
“現在奔波于兩國的商人運送貨物都走那條路,雖然那條路不比官道平坦,但是可以節約很多時間。”他放下手裏的杯子,接着又問道:“你家在京城什麽地方?方便的話我可以直接送你回去。”
顧清雲突然提起這事令她不知要如何回答,她的家是在京城沒錯,但是如今她已經不能再回到那裏了,而且若是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斷然不會讓自己去皇宮,爲了能見到那個人,她隻能又一次選擇沉默。
“是我問錯什麽了嗎?”見她爲難地低下頭去不回答,顧清雲眼底的疑惑更深,但他不便繼續追問下去,于是輕聲道:“若是不方便透露,那就當我沒有問過好了。”
“顧公子,其實你不用對我太好。你能帶我随行我已經感激不盡,隻要到了京中我自會找到回家的路,不需耽誤公子你的行程。”
顧清雲聽了微微一笑,說:“淩姑娘無需客氣,你是青嶽兄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顧清雲的朋友,幫助朋友隻是舉手之勞。隻是我家住京城外十裏處而并未進城,若是你家住皇城之内,那麽我大可以派馬車送你進城。”
“不用勞煩公子了。”沈夢楹連連擺手,“其實我家也并非在皇城之内,徒步走回去想必也用不了太多時間。”
聽她這麽說,顧清雲也不打算勉強她:“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依你的意思做吧!”
沈夢楹聽完沖他笑笑,心中很是欣慰。隻要他不再堅持下去,那麽她露餡地可能性就會降低許多。重新拿起一本書,她裝作認真地模樣細細看起來,隻希望顧清雲可以不再問及自己的事情。
面對她這樣似是無意的回避,顧清雲眼底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心中那股疑惑也越來越強烈。自他收到青嶽的書信開始,他就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在他的記憶中,青嶽不是那種愛管閑事的人,他過慣了閑雲野鶴的日子,長年居住在山林間不問世事,卻突然對這個看似平凡的女子這樣上心,不但千裏迢迢将她救回去,還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她兩年之久,顧清雲能看出青嶽注視她時那目光中夾雜着的愛憐之情,而他很明白,能夠吸引青嶽目光的女子絕非一般人。
但她,究竟是哪裏非同尋常?
之後的幾天在不急不慢地前行中度過,如顧清雲所說的那樣,這一路雖然不是非常平坦,而且道路相對狹窄,但是來來往往運貨的馬車還是很多的,商人果然是精打細算的,隻要有銀子賺,哪怕再難走的路也要試一試。
雖然是入了春了,可窗外吹來的風還是夾雜着陣陣冰涼。沈夢楹依舊坐在屬于自己的角落中靜靜地看書,幾天下來她隻看了兩本散文集,餘下的大部分時間内她仍舊選擇看着窗外遠處的山林發呆。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中是一群黑幽幽的蝌蚪,它們在紙上遊啊遊啊,漸漸的就不知道遊到哪裏去了。然後她看到前方有一個人,背影看上去非常的熟悉,她慢慢走上前去,走到那個人跟前擡頭看他。他的表情淡淡的,眼底卻有一抹她非常熟悉的笑意。
剛想張口說什麽,卻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寒冷的風,她一個激靈睜開眼醒了過來。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床毯子,暖暖地,卻是身旁的窗簾被車外的風吹起來,那風吹在她的臉上冰涼冰涼。
原來她不知什麽時候竟靠在那裏睡着了,她不由得感歎這些文字真是強大的催眠師。不過想想也難怪,前一晚所住的客棧中鬧賊,大半夜的把整個客棧的人給吵醒了,害得她一晚上因爲擔心懷裏的玉佩而沒有睡好。
馬車安安靜靜地停靠在路邊沒有向前移動分毫,她詫異地四下看了看,車内隻有她一個人。發生什麽事了嗎?她疑惑地從窗戶處探出頭去,一眼便望見顧清雲正背對着馬車站在不遠處的斷崖邊。四周相對之前的路要平坦些,但此時路上竟看不到行人或者是過路的馬車。
顧清雲的身側跪着一名黑衣人,他的臉被黑色的布蒙得嚴嚴實實,沒人能看到他長什麽樣子,見此她不禁将頭縮回去,直覺告訴她若是太過張揚的話,她會非常危險。
可是那個黑衣人是誰?爲什麽會在這種時候來找顧清雲?
她終于還是抵擋不住好奇心再次緩緩探出頭去,卻沒有再見到那個黑衣人。正當疑惑着,顧清雲猛然轉過身來,眼中迸出攝人的憤怒,一封僅僅寫有幾個字的信紙被他狠狠撕碎,伴随着他的離開,碎片如雪花般飄下斷崖。
何事令他如此生氣?
見他正朝馬車方向走來,她急急坐回角落中,将毯子蓋好後閉上眼睛假裝沉睡。如今的她對于顧清雲來說并不可信,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隻怕他會不惜對自己下手。
雖然是緊閉着雙眼,但她能感覺到顧清雲上了馬車,在顧清雲輕輕坐下後,馬車又開始前進,搖搖晃晃間,她睜開眼睛四下看了看,口中喃喃念道:“我怎麽睡着了……”擡手揉揉眼睛,她看着顧清雲友善地笑笑:“謝謝你幫我蓋上毯子,不然我肯定會受涼。”
顧清雲沉沉“嗯”了一聲,目光不經意間落到那毯子上,刹時他的眼中劃過一絲陰冷之色,十指暗自收緊。
“睡得可好?”他的語氣中滲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氣,似是淡淡的,卻又暗藏陰冷的殺機。
她微笑着點頭:“睡得好極了,一覺醒來整個人精神好多呢!”說着又是一陣風從窗外湧進來,她急忙将毯子往上拉,一直拉到耳根處,隻爲了遮擋那寒冷的風。
就在那一刻,那雙沒有一點心機的眸子映入他的眼簾,他頓時僵在原處,眼中溢滿驚詫之意,張開口,卻久久沒有說出想要說的話來。就是那雙眼睛,猛然将他的記憶拉回了兩年前。那一天,在那個小小的庭院之中,她安靜地坐在銅鏡前,以輕紗遮面,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那雙含笑的眸子他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