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那個女子最終選擇嫁進宮中做了太子妃,既是涉月的子民,你應該知道‘沈夢楹’才是。也許是因爲他曾經深愛過,所以他恨得也深吧……一年之後,後宮中有了菊貴嫔。我想,若是那時出現在他身邊的人不是菊貴嫔而是我,也許我也可以被他寵愛至今。表姐是和菊貴嫔一同被冊封的,皇上雖然不經常去她的素華殿,卻也絕不會冷落了她。下人們服侍得很周到,逢年過節什麽的也會不少的賞賜,皇上有空的時候也會去素華殿看看她,陪她說說話下下棋。隻是表姐知道他的心中沒有自己,加上舅舅在朝爲相,她不想給舅舅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沒有生出要與菊貴嫔争寵的想法。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皇上經常以各種賞賜補償她,宮中有什麽宴席也會讓她相伴其側。”
“半年前,表姐在無意中走到荒置已久的太子宮,雖然昔日富麗堂皇的太子宮已人去樓空格外蕭條,但唯獨有一處小院依舊鳥語花香,那是前太子妃所住過的地方——梅香小築。”白希穎停下前行的腳步回頭看向她,眼中似有傷感,“聽表姐說,她走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園栽種的花草以及坐在院中與菊貴嫔對弈的他,隻是那個時候他們所下的并非圍棋,而是民間的一個叫作五子棋的小遊戲。每一次都是他赢,也是在那時,表姐第一次看到了他唇邊的微笑。”
——“眼下六子連成一線,可算是我赢?”
當日那抹溫柔的笑意從記憶的深處跳出來,她咬緊了嘴唇極力想要平緩自己急促的心跳。
爲什麽會有心痛的感覺?是因爲他嗎?她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這是怎麽了,當初是自己教會了他們二人玩那個小遊戲,此時又來懊惱些什麽?雖然梅香小築曾經是屬于自己的休息之處,但那也是葉兒曾經住過的地方,栽種在那裏的花草也有她的功勞,她想要留下那個小院作休閑之處又有何不可?
沉歎一聲,白希穎看着被燈籠照亮的枝葉苦惱着:“所以,在羨慕菊貴嫔的同時,我也非常苦惱。雖然很喜歡他,雖然我很希望可以像菊貴嫔那樣帶給他快樂,但我卻不知道要如何讓他也喜歡上自己,所以在來皇宮的路上我都一直在擔心着。可突然的,我就被他注意到了,他那麽溫柔地看着我,一下子就讓我覺得自己身處在雲端。本來以爲可以在今晚再次見到他,可以再次聽到他溫柔的聲音,但是我終于還是沒有将他等來。”
所以其實她還是很失落的,正是因爲這樣的擔心令她沒有菊貴嫔那樣的自信去安慰自己她可以等到他。她不是白錦顔,她不可能像白錦顔那樣不去在意他的眼中有沒有自己,在禦花園見到他的第一面她就告訴自己,她一定要讓自己映入他的眼。
“你是靜貴人,而不是白昭儀。”
有平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白希穎側首看向她,眼中閃過幾分疑惑:“淩汐,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這後宮之中,白昭儀的地位并不及你。你是皇上親選的靜貴人,是這後宮第二個擁有封号的妃子,在皇上的眼中,你是第二個入了他的眼的女子,所以你還需要擔心什麽呢?至于以前那個女人,她既然已經消失了,那麽就沒什麽可以威脅到你,爲了一個消失已久的人耿耿于懷,你不覺得太浪費光陰了嗎?”提着燈籠的她每個字都說得很平靜,似乎她話裏那個人和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就好像她所說的那個人真的就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白希穎微微愣住,看向沈夢楹的目光中滿是驚訝。她會對沈夢楹說這些,不過是想發洩一下心底的情緒,雖然這樣做對于她來說是很危險的事情,但她還是冒險去做了。
“娘娘今夜對奴婢所說的若是讓别的人知道了去,或許并不是什麽好事。”在白希穎愣神的時候,沈夢楹再次開口,“奴婢很好奇,是什麽令娘娘肯在奴婢面前說這些心裏話?”
“因爲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白希穎看着昏暗的夜空,聲音中似是有微微的顫抖,“其實一早我就知道董湘湘并不是真心想要幫我,可是在百秀宮中她們都排擠我,我除了忍氣吞氣别無它法。在我有難的時候她們都站在一旁等着看我的笑話,就連平日裏對誰都很好的秦姑姑也不敢出聲幫我,卻是你,明知道那是後宮地位最高的阮貴妃,還是開口幫了我。表姐說後宮之中沒有真情可言,我卻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從你的眼中我看不到一絲虛假的感情。”
真情?沈夢楹垂下眼睑不再看她,心中暗歎她的單純,可是記憶中那個擁有過人舞姿以及一雙明亮明亮的藍色眸子的蘇倩何嘗不是這樣一個人?
單純,永遠是這黑暗的後宮所容不下的東西,擁有了就等于讓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淵,直到掉下去的那一刻方才醒悟,原來是自己太傻太天真。
“娘娘若真的想在後宮生存下去,就一定不要輕信一些表面的東西,否則……”否則沒人可以救得了她。
“你會幫我嗎?”白希穎看向她,她微微低着頭,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如今被封爲貴人,我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麽危險,早在百秀宮時我就已經成爲衆矢之的,到現在已是無法回頭了。”
等了片刻,沈夢楹終于擡眼看向她,輕聲道:“娘娘可願答應淩汐一些條件?”
暗自思索了一下,白希穎問:“什麽條件?若是我力所能及自是沒有問題。”
“無論我做什麽,或者你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爲了報答你,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你不受傷害。”
“我相信你!”白希穎在心中替自己押下了賭注,“就讓我們證明給表姐看,在這後宮之中并不是隻能相信自己。”
沈夢楹聽完嘴邊勾起笑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白希穎的天真,還是在笑自己竟然會對她生出憐憫之心。
本不想幫白希穎的,說到底她的生死與自己無關,但是阮青菱已經将她派到這裏,她實在不能眼睜睜看着白希穎被阮青菱算計而無動于衷,她永遠記得當日自己墜落瀑布時的痛楚,那種被欺騙的感受比起心髒處的劍傷更加痛苦。
突然對阮青菱的計劃有了很深的興趣,她很想知道阮青菱這一次會用什麽樣的方法來對付菊貴嫔和白希穎兩個人,又會想出什麽樣的方法坐上皇後的位子。
服侍白希穎睡下已近子夜,秀芝和采琴二人回了各自的房間,沈夢楹也疲憊地打了一個哈欠,朝院兒裏最靠裏的那間小屋走去。這個小院在白希穎的寝殿後面,前後不過十幾步,立着幾根高高的草的牆角堆了些雜物,因爲她們來之前有人來收拾過,所以整個小院兒裏還不算太亂。
推開小屋的門,有輕微的吱呀聲傳來,不算很刺耳,裏面放着一張小小的木闆床,床邊有一個小小的木桌,桌上擺放着燭台和一小截蠟燭,還有一些還算幹淨的茶具。
點燃了蠟燭,她坐在床前取出包袱中的錦盒,從裏面取出一面小巧的銅鏡仔細檢查着自己易了容的臉上有沒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整的,卻是看着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暗了下去。
鏡中映出的那張臉早已不是她自己,看着那張似是陌生,又似是熟悉的臉龐,她不禁在心裏歎息。究竟還要頂着這張陌生的面孔生活多久?一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卻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白希穎兩個時辰前所說的話依稀回蕩耳旁,她又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原來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當衆宣布自己是他的王妃了嗎?自己卻隻顧着關心江逸臣的事,對此竟全然不知,原來他在太子宮所說的都是真的,原來那個時候他就真的喜歡上了自己。
可是,縱使是現在知道了,又怎樣?江家的血海深仇已經成爲她和他之間不可逾越的高牆,既然錯過了,那就讓那段感情成爲記憶吧!
桌上的蠟燭輕輕搖晃,忽然被窗外吹進來的一陣寒風吹滅,窗外快速閃過一個黑影,卻是一刹那便消失在夜色中,沈夢楹心中一驚連忙起身開門走出去,唯獨見到地上孤伶伶地躺着一個信封。四下沒有看到有人,她俯身拾起信封轉身回了屋。
燭影晃動,信上俨然是她熟悉的筆迹,上面蒼勁有力地寫了幾個字:助靜貴人争寵!
拿過燭台将信點燃,直到它化作灰燼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疲憊地躺到床上,她在心中默默打算着。看來顧清雲已經掌握了白希穎的情況,甚至相信她有那個能力和菊貴嫔相争。他安插在宮中的人果然不容小視,她若是想要和他們鬥,怕是需要花上許多工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