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夢楹揉着酸痛的胳膊向易亭道别,若不是天色那麽暗,她肯定會發現易亭眼底那抹笑意。提着燈籠朝回紫音殿的方向走,她在心裏連歎了好幾聲。
學射箭果然不是一個輕松的事情,雖然去之前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可是她心理準備好了,身體卻是有些吃不消。易亭給她的那把弓看似輕巧,可真正拿在手裏了才知道它有多重,拿起來後還要将手臂打直,拉弓的時候另外一隻手也需要使出一定的力道,兩個時辰下來她光是來來回回練習拉開那根堅韌的弦就已經累得不行。
這樣日子還要持續十天,想想也是手腳發軟甚至頭暈眼花。
行至一座假山處,假山後突然傳來幾聲抽泣的聲音,夜風忽得撲面而來,着實将沈夢楹吓了一跳。總聽說後宮怨氣很重,鬧鬼這一類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她顫抖着心想自己不會就那麽倒黴遇到那種東西吧?可是她又沒做過什麽虧心事,就算要遇到也不該輪到她呀!
又是幾聲抽泣,她卻聽得真真切切,繞過假山提起燈籠一照,原來是一個宮婢正蜷縮在假山的角落處擦着淚水。
“你怎麽了?這麽晚了爲什麽在這裏哭?”沈夢楹壯着膽子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輕聲問道,沒想到倒把那個宮婢吓了一跳。
見眼前這個人也是宮中的侍婢,她吸吸鼻子道:“我……我隻是爲主子傷心……而已……”
聽那聲音好生熟悉,沈夢楹掏出手絹替她擦擦臉上的淚水試探性地問:“你的主子怎麽了?”一邊問她一邊将燈籠移近些,想要看清那個人的長相。
“娘娘她,生了重病……可是那些個可恨的禦醫不,不肯去幫娘娘瞧病,說娘娘已經……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我就急了,可怎麽求他們都沒用,拿不到藥,回去隻能看着娘娘難受,所以就……就在這裏想辦法,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哭。”擦幹淚水,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沈夢楹的眼。比起兩年前,她長大了,出落地更加漂亮了,卻是那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煞了風景。
“你……叫什麽?你的主子……又是?”她的聲音顫抖卻又急切,眼底滿是關切的神色。
“我叫落雲,是前朝蝶妃娘娘的近身侍婢。”
“蝶妃……她現在人在哪兒?能帶我去瞧瞧她嗎?”見她有些猶豫,沈夢楹又道:“我叫淩汐,進宮前我曾學過點醫術,你帶我去看看你的主子,說不定可以想辦法減輕她的痛苦。”雖然隻是和青嶽學了一點點醫治小感冒的方法,可眼下她隻能這樣說了。
聞言落雲就像是見到了救星一般看着沈夢楹:“你說的是真的嗎?快随我來,娘娘住的地方在皇宮的最西面。”
聽落雲說,自從軒轅明退位後,除了生有軒轅霖炎的瑤貴妃和其他生有公主的妃子外,其他無子的妃嫔均被送去了皇宮西面的承孝殿以誦經念佛度日。本來這些妃嫔是沒有宮婢服侍的,但是落雲一直不放心蝶妃,所以常常偷偷跑去承孝殿探望她。
自從進了承孝殿,因爲吃不好穿不暖,蝶妃的身子比過去差了許多。兩個月前不小心染上風寒,她卻沒有讓禦醫來診治,落雲知道後勸了她很多次,她卻總說沒事,隻要休息一下便好。落雲也明白蝶妃有她的難處,被送去承孝殿的妃嫔不再有例銀,那禦醫也不是說請就能請來的,蝶妃是爲了節省一點開支才咬牙硬撐。之後的兩個月裏她的病越來越嚴重,落雲實在看不下去,便自己跑去請禦醫來爲她診病。可畢竟她隻是一個小宮婢,每月的俸銀并不多,能拿出來用的銀子更是有限,幾次下來光是藥錢就去了大半,之後再去,那些禦醫也就不再理會她。
“那蝶妃的娘家人呢?都沒有人進宮來探望她嗎?”夜色中,沈夢楹的臉色越發難看,聲音也因爲憤怒而有些微的發顫。
“先皇被逼退位,顧家落難,江家少爺江逸臣因是顧家的女婿而被禍及,江家的其他人得知消息連忙和江少爺斷絕了關系。因爲娘娘和江少爺走得近,他們也不肯認娘娘,隻當娘娘是陌路之人不再來往,娘娘的生死他們早已置之度外。”
握住燈籠的手猛得顫了顫,沈夢楹怒不可遏地咬牙道:“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富貴榮華的時候就竭力巴結讨好,一到危難關頭就明哲保身,實在是無恥!”
“這樣的娘家人,不要也罷……”行至一處冷清的院落,落雲停下腳步示意她進去。裏面隻有一間屋子裏透出燭光,推開那扇門,撲鼻而來的是一陣濃烈的藥味,沈夢楹連連皺眉。
“娘娘,奴婢帶了一個宮裏的姐妹來,她學過一點醫術,聽說您身子不好,所以來瞧瞧您。”
落雲一邊說着一邊示意沈夢楹朝裏走。屋裏的擺設很簡陋,一張殘缺的木桌上放着一支燭台和一些碗筷茶杯。透風的窗戶明顯被人用紙糊過,但看起來仍非常單薄,好像隻要風大一點便可以吹破。輕輕掀起碎花的布簾,江玉蝶瘦弱的身影映入沈夢楹的眼。她側躺在陳舊的木床上,身上僅僅隻蓋着一層單薄的被子,聽到落雲的聲音,她疲憊地睜開眼睛,張了張沒有什麽血色的嘴唇,似是在說着什麽。
落雲示意她安心,沖沈夢楹點點頭後端起桌上的藥走了出去。
“娘娘……”沈夢楹坐到床邊輕輕握起她的手,憐惜地看着瘦弱的她,“既然生病了,爲什麽不看大夫?”
面對那張陌生的面孔和那異常關切的詢問,江玉蝶的眼中溢滿疑惑,嘴唇輕啓,她輕聲問道:“你是?”
“我……”沈夢楹的呼吸一窒,她怎麽就忘記了自己已經換了一張臉呢?“我是落雲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淩汐。聽落雲說你的病已經拖了很久了,那些禦醫也沒辦法嗎?若實在不行我們自己想辦法送你出宮去,我在宮外有一個醫術很高的朋友……”
“謝謝你,不過不用了。”江玉蝶沉聲打斷她的話,令她感到無措,也許是覺得自己這樣有些不妥,江玉蝶望着她的臉繼續說:“我的病我知道,死亡對我來說隻是遲早的事。何況這幽幽深宮,豈是說離開就能離開的。”
“什麽死不死的!你還這麽年輕,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沈夢楹的情緒控制不住地激動,看着江玉蝶蒼白的容顔,她的眼中突然有了絲絲恨意,她恨這個皇宮!恨這個埋葬了無數女子未來的皇宮!
“……是你……嗎……”江玉蝶眼底溢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冰涼的手撫上她的臉頰,身子有些微顫抖,“你……”縱使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卻有着和那個人一樣的聲音以及那清亮透徹的雙眸,若不是她,還會是誰?
眼角似有晶瑩的東西在滾動,沈夢楹咬緊了嘴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緒:“我不會讓你繼續痛苦下去的,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我一定要讓你好起來!”
“你要做什麽?!”見她欲起身離開,江玉蝶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卻因太過激動而劇烈的咳嗽起來。沈夢楹見狀趕緊輕拍她的背替她順氣,眼中有萬般無奈。
“我要去見皇上,隻要得到他的同意,你就可以出宮治病,而且可以不用再回來。”沈夢楹盡量使自己放松下來,拍着背安慰着江玉蝶,“在宮外你可以重新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不用在這深宮大院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
“逸臣已經不在了,我決不會再讓你去送死!”她不會猜錯,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一句話讓沈夢楹愣在了那裏,也令端着剛熱好的藥回到屋内的落雲驚怔地站在一旁。
“軒轅華庭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烨王,若是讓他知道你還活在世上,他定不會放過你的!我沒有能力替你哥哥報仇,卻也不允許你不要命的去找他!咳咳——聽我的話……馬上離開這個皇宮不要再回來!”
“我不能離開,我好不容易進了這皇宮,我不會這麽輕易地離開,而且……”現在的她已經不能左右自己的道路,她隻能這樣走下去。
“小楹!!”
“我是淩汐!沈夢楹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從牙間擠出這句話,沈夢楹眼中的淚水終于奔湧而出。
“你這是何苦……”江玉蝶哀怨地雙眼緩緩閉上,眉宇間沒有了先前的喜悅,有的隻是無限的痛楚,“既然離開了……爲什麽還要回來……爲什麽要這麽傻……”
“娘娘,您還是先把藥喝了吧。”落雲将藥碗遞到沈夢楹手中,眼裏除了擔憂還是擔憂,“這副藥喝完再不起作用,奴婢就再去求禦醫來爲你診脈。”
躺在床上的江玉蝶揮揮手,輕聲對落雲說:“别再去了,這些日子爲了我這病,你自己攢的那些錢早就被折騰完了,咳!要再折騰下去,你往後的日子還要怎麽過?咳咳——”
聽了這話,沈夢楹擦擦臉頰的熱淚回頭說道:“落雲,明日你在禦花園南面的石亭等我。我那裏還有一些銀兩,足夠喂飽那些個禦醫,隻要他們能盡心醫治娘娘,再多的銀子我也出!”
“若是你不答應我馬上離開皇宮……我是不會接受你的恩惠的……咳咳!”江玉蝶的氣息似是很弱,說不了兩句就會咳嗽。沈夢楹緊了緊十指,眉間布滿憂慮。
“娘娘,如今我也是身不由己,進了這皇宮,很多事情已經不是我自己能夠決定的了。”對上江玉蝶不解的目光,沈夢楹輕輕歎息:“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幾句話是說不清的。但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好好的,我會爲了你和哥哥好好活着,也請你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一定要将病醫好,否則我日日夜夜都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