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空陰霾着飄下綿綿細雨,走在濕辘辘的林間小道上,聞中空氣中似有似無的月季香味,還真有“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感覺,不過此處無杏花,唯獨月季競相綻放。

自從禦花園中有了秋千,沈夢楹每天都會去那棵大樹下坐一坐,賞賞風景。卻是前一晚突然下了一場雨,濕了秋千和粗繩和厚實的木闆,連綿細雨一直持續到下午,于是她隻得手持一把淡藍色的傘漫步林間,呼吸雨後清新的空氣。

意蘭依舊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後,她猜想若是自己有任何異常的動作,那麽不出半日便會傳入軒轅華庭耳中。

那日在禦花園中見到納蘭千兒後,算算已經過去十日光景了,那個調皮的丫頭一直沒有來過夕顔殿,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忘記了那個樹下的約定。不過比起這個事,沈夢楹更擔心未影的情況以及自己應該怎樣聯系到青嶽。

整整十日都沒有見到未影歸來,她很擔心他是在調查的時候被人偷襲或是遇到更爲嚴重的情況。再者眼下除了未影,沒有人能夠替她送出那封書信,雖然她有想過讓顧清雲派人送去,但以顧清雲的脾性來看,想必那封書信在送到青嶽手中之前就被他拆開來看過了,畢竟這事牽扯到蒙國的皇族,她不希望橫生枝節。

如此,她不禁有些後悔當日那麽唐突地讓未影去查那個人,明知那個人武功很高,卻居然還是草率地讓他去了。

行至湖邊,沈夢楹停下腳步,視線投向湖面上被雨滴激起的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她的眉頭不自覺地皺到一起。該怎麽辦?緊了緊手中的雨傘,她的眼中滿是迷茫。

遠遠的,似有一行人朝這邊走來,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共撐一把明黃色的傘,傘下之人緊緊靠在一起,相談甚歡。一幹奴才恭敬地跟在後面排起長長的隊伍,和他們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隻看一眼,沈夢楹便知道傘下的兩個人是誰,于是回頭遞給意蘭一個眼神後她徑自走上前略施一禮道:“淩汐見過陛下。”

傘下的他微微點頭,偎在他身旁的菊貴嫔淡淡一笑福身道:“菊兒見過皇妃,原來皇妃也在這園子裏聽風賞雨,可真是巧了。”

沈夢楹回以微笑,卻未置可否。軒轅華庭這幾日都沒有駕臨過夕顔殿,聽意蘭說前幾日菊貴嫔得了一點風寒,卧病在床,他因爲心疼她才會日夜留在攸然殿。不過現在看來,菊貴嫔臉色紅潤,聲音清晰,縱然得了風寒也應該是已經痊愈才對。

“春日天氣多變,貴嫔的風寒剛剛痊愈,可要好好注意一下,千萬别因爲又是淋雨又是吹風地再受了涼。皇上一向心疼你,若是你病了好,好了又病的,自己難受不說,這讓皇上也無法專心于政事。”沈夢楹的目光靜靜停留在軒轅華庭身上,縱使他此時的目光冰冷異常,她卻也沒有半份懼意。

菊貴嫔聽了連忙點點頭,細眉微蹙,側首看向軒轅華庭沒有表情的臉,她沉聲道:“皇妃提醒得極是,這些天來皇上因爲擔心菊兒,好像都瘦了些,可真是讓菊兒感到内疚。”

淡藍色的傘輕輕顫了顫,傘下的她笑得平靜:“這正說着,還真是覺得有點涼了。皇上和貴嫔想必還要去别的地方逛逛,淩汐就不多作打擾了。淩汐告退。”

看着那頂淡藍的傘漸漸隐入輕柔的雨霧中,菊貴嫔擡首看了看軒轅華庭,輕聲道:“陛下留在攸然殿也有好幾日了,難道您就不想去夕顔殿坐坐麽?”

他的眼中劃過淡漠的笑意,棱角分明的唇邊勾出好看的弧度:“朕若是去了夕顔殿,你會吃醋麽?”

“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菊貴嫔眨眨眼,微笑着。

他輕笑一聲反問道:“那你想告訴朕真話還是假話?”

“您對菊兒這麽體貼,菊兒又怎會吃别人的醋?怕隻怕吃醋的大有人在,倒是讓您爲難。”菊貴嫔纖細的胳膊攀上他的手臂,眼底滿是嬌柔之情。他不以爲意地邁開步子,朝着之前的方向繼續走去,卻是沒有再說一句話。菊貴嫔笑意盈盈地跟上他的腳步,小鳥依人般偎着他欣賞着湖面上煙霧籠罩的美景。

沉默地走在回夕顔殿的路上,沈夢楹的腦中完全空白着,就連裙擺被路邊花草上的雨水濕透也全然不知。好幾次意蘭都想要追上前去提醒她小心腳下,但目光一接觸到那孤寂的背影,她就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好。

一路回到寝殿,沈夢楹終于在寝殿門口處停下了腳步,她回過頭來看了看意蘭,淡淡道:“本宮有些乏了,想休息休息,若是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就不要進來打擾了。”

意蘭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隻能沉默地點頭,看着那扇門輕輕合上。

後背抵在雕刻着精美圖案的門上,沈夢楹閉上眼理了理雜亂地思緒,心中歎着自己是怎麽了,居然會在禦花園說出那些可笑的話來。她本可以什麽也不說,然後看着他們離去,卻沒想到,到頭來倉皇而逃的人竟是她自己。

再次睜開眼時,淡雅的屏風旁邊一抹鮮豔的紅色竄入她的雙眸,她心下一驚,三兩步來到屏風前蹲下身去一看,竟是一灘還未幹涸的血迹,于是她猜到一定是未影回來了。

“未影!”她着急地奔進殿内,終在一處角落中找到了身受重傷的他。急忙将他扶到床邊,她眼中滿是驚慌:“未影,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會傷成這樣?”

“我沒事,這些都是皮外傷,沒有傷到要害。”看向她時,未影陰冷的目光柔和了些許,“我需要一些止血的藥。”

她慌忙點着頭取來青嶽送給她的藥箱,從裏面取出好幾個藥瓶放到未影身旁,道:“把衣服脫了,讓我幫你清洗傷口。”

坐在床邊的他微微皺眉道:“我自己可以處理好,你……還是回避一下爲好。”他知道自己的傷勢,所以不想她因看到那些傷口而更加擔心。

看着他捂着腹部的左手指縫間還在流出新鮮的血液,她的眉頭幾乎擰到了一起:“讓我幫你。”

見她依然堅持着,未影隻得無奈地答應。褪下身上的衣衫,一道道猙獰的傷口躍入她的雙眼,她拿着藥瓶的手猛地顫了顫,眼中溢滿了内疚。他身上或深或淺的傷口有二十幾處,坐在他的身側,她輕柔仔細的替他清洗傷口,然後上藥包紮。她自始至終地沉默着,卻也深深自責着。

她心底的不安全部映在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未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那個人是阮志輝培養了多年的殺手,近幾年來一直受阮青菱的調遣,替阮青菱殺了很多人,一部分是對阮家不利的人,一部分……是曾經威脅到軒轅華庭的人。”

握着繃帶的手又是一顫,她終于知道軒轅華庭爲什麽會對阮青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原來僅僅是因爲阮青菱以及阮家曾經幫過他,他封阮青菱爲妃,不過是在報答她和阮家而已。

“你身上的傷是……”她知道,能将未影傷成這樣的人武功必定很高。

“我在跟蹤他和另外一個殺手時不慎被他們發現了,于是和他們動起手來。”未影因傷口處傳來的陣陣疼痛而頻頻皺眉,卻沒有吭過一聲,“他們兩個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不過傷得不比我輕。”其實事實上他們已經死在未影的劍下,但他知道她一直都不希望他殺人,所以他沒有告訴她真相。

“是我的決定太過草率了,否則你也不至于傷成這樣。”看着銅盆中的清水早已被血染紅,她的心被後悔和自責填得滿滿的。“未影,你先回龍雲那裏調養一些日子好嗎?我不希望你再在皇宮中有什麽事。”換作平日還沒什麽關系,但如今他畢竟是有傷在身,若是被宮中的侍衛發現,他一個人如何敵得過那麽多侍衛?

未影穿好衣服站起身來,眉頭緊鎖着:“若是我離開了,誰來保護你的安全?這幾日裏我還查到原來阮青菱學過武功,而且精通用毒。若是她想要對你不利絕非難事,那時你又該如何?”

“如今真正能夠威脅到她的人是白錦顔。就在你離開的那晚,禦醫已經證實白錦顔已經懷孕,阮青菱現在最想對付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所以你大可放心。”

盡管如此,未影仍不肯答應離宮,看着他手腕上纏繞的繃帶,她隻得咬着嘴唇爲不知如何說服他而發愁。殿内一時間安靜下來,直到門外傳來意蘭的說話聲,雖然聲音不大,但她仍聽得清楚。

“……滢主子說想休息一下,所以意蘭隻能候在門外了,主子你且稍等片刻,意蘭這就去告訴滢主子您來了……”

聽到此,她暗自驚訝了一下,繼而看向未影沉聲道:“你現在就回龍雲那裏,等傷養好了再回來,若是你再不答應,那今後我們各走各的路!”說着她從盆中撈起絲帕快速來到屏風旁将地上的血迹拭幹淨,繼而将它和盛有血水的盆子藏到床下。待她收好藥箱後,未影也已然消失在殿内,如此,她終于稍稍松了一口氣。

平複一下情緒,她努力放松自己臉上僵硬的表情坐到窗前自顧自削起蘋果來。當那扇門被推開時,她的身子再一次顫抖了一下,在側首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她的心終于還是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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