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烨王府的侍婢。入宮成爲顧若儀信任的宮婢,你今後的名字……叫葉兒。”

——“替本王照顧好她,本王不希望她在宮中有任何閃失。”

——“朕要你做朕的貴嫔,牽制阮青菱在後宮的所作所爲,若是兩年之後她仍未出現,那麽……”

深夜,昭輝殿内亮如白晝,不論是留在宮裏值夜的禦醫,還是早已回到家中歇息的禦醫,統統被召集到這裏。整整兩個時辰裏,皇宮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有絲毫松懈。直到蒼老的鍾禦醫擦着額頭上的細汗顫巍巍走出來對焦急候在前殿的衆人說了一句“皇上已無大礙”,那些高高懸挂着的心才終于沉沉落了地。

甯靜的夜裏,月兒像是剛被洗過一般明亮,燭光搖曳,她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寬大龍床之上那個雙眸緊閉的男人,緊了緊手指,她終于試探性地伸出手指觸摸他的臉頰,冰涼的指尖感受到絲絲溫度,她像是被驚醒一般撤回手指,繼而失措地将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

窗前,黃色的衣角被風吹起,燭光中卻已沒有了之前那暖暖的感覺,回頭看着床前那個沉默的人兒,意菊無奈地沉歎一聲。

“十年前的我被主子從惡人手中救下,賜名‘意菊’,是主子給了自幼便流浪街頭的我一個溫暖的家,他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發誓就算是拼盡一切也要報答他的恩情。八年前,我向主子請命,入宮中做了宮婢,在宮中任勞任怨了一年,終被顧若儀看中收作了心腹,隻是沒想到顧若儀會将我安插在太子宮作她的眼線。雖然在太子宮做事的幾年裏我沒能幫上主子什麽,但主子一直沒有召我回王府。”

望着那跳動的燭火,意菊打開塵封多年的記憶,回憶起那過去的點點滴滴。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記憶中有了一個名字,她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江家的大小姐,是龍雲太子即将過門的太子妃,是唯一一個令冷漠的主子動心繼而想要娶爲王妃的人……主子命我必須守在你身旁,不管你發生什麽事都要立即讓他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主子在意過一個人。雖然我也曾疑惑過,疑惑他爲什麽要眼睜睜看着你嫁給龍雲太子,但是在你與龍雲太子的大婚之夜,我看到了主子一個人孤獨地立在窗前,望着屋内的你久久不願離去,隻是被喜帕擋住了視線的你,根本沒有察覺。”

“因爲擔心你吃不慣宮中的早膳,主子特意趕在早朝之前将知味軒的廚子叫醒,爲的隻是讓你在醒來之後能夠吃到自己喜歡吃的點心,可是……就算是有這樣的心意,他卻仍要讓我告訴你,那是龍雲太子提及你喜歡吃,所以我托人從宮外買回來的。當時我不懂爲何要如此,直到後來實在忍不住問到這事,主子才告訴我,那樣說不過是不想擾亂你的心。”

“當我送信去王府說你遭遇了刺客,一向處事冷靜的主子頓時亂了分寸。雖然你隻是受到驚吓而并未受傷,主子卻因爲此事差一點就要放棄全盤的計劃闖進太子宮将你帶走。也許你并不知道,那個時候顧元守已然決定造反,若是讓他和顧若儀知道了主子對你的心意,那麽你無疑會成爲他們用來威脅主子最有力的籌碼,主子不希望你一次又一次卷入這場皇族的紛争,他想看到的,是永遠擁有那單純清亮笑容的你。”

意菊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沈夢楹的腦中彙聚成無數記憶深刻的畫面,就像是過去的種種全部重演,隻是這一次額外增加了一份難以抑制的心痛罷了。

“月盈之夜,玲珑玉碎,當主子見到熟睡的你臉上那一道道令人心驚的傷口時,他終放出命令,即刻召集他所有的屬下——逼宮!那本該是在半月之後實行的計劃,卻生生被按捺不住的他提前到你受傷的第二天。也是那一天,他将我秘密召回府内告知當晚的行動,并且命我務必将你帶離太子宮,免受牽連,卻未曾想過顧若儀居然先一步下手将你關入了天牢。”

“成功奪得皇位之後,他最最關心的不是那傳位玉玺身在何處,而是你是否安全,但是,他終還是未能再看到你。囚禁顧若儀,隻因爲她的那一句‘她已經成爲了我們顧家上下三百餘口的陪葬品!除非你死,否則你永遠也别想再見到她’!爲了尋得你的下落,他發狂般将當日所有見過你的人一一囚禁起來嚴刑逼供,卻是沒有人知道你究竟去了哪裏。那一夜的天牢充滿了無助的哀求以及撕心裂肺的痛哭,可是我們誰也阻止不了他手中的劍,隻得看着天牢中血流成河……”

“之後的兩年裏,他并沒有放棄尋找你,日複一日,月複一月,陪在他身旁的我們隻能看着他日益冰冷的神情而束手無策,無奈世上能夠讓他重拾笑容的人隻有你……重傷之際,阮青菱暗中下藥想要将你從他的記憶中徹底抹除掉,但因他自幼嘗遍百毒,一般的毒藥難以侵入他的體内,所以他非旦沒能忘記你,反而知道了當初對你下手的人到底是誰。封我爲貴嫔,讓我受盡恩寵,放任我與阮青菱在後宮明争暗鬥,一來是爲了告訴阮青菱,她永遠也不要奢望坐上皇後的位子,二來是因爲……在他的心中,那皇後的金鳳印玺,非你莫屬。”

床邊的她苦澀地望着他那緊抿的唇,紅腫的眼中再一次蘊起朦胧的霧氣。回憶起那日在攸然殿的花園中,他将那卷聖旨放入自己手中時所說的話,心,再一次隐隐作痛。

給她金鳳印玺,并不是想要讓她成爲衆矢之的,爲的是讓她學會應該如何以後宮之主的身份在皇宮中牢牢站穩,縱使不與人鬥,也不能讓别的人搶走屬于她的後位!

“禦花園的茶花一夜間競相開放,聽聞阮青菱邀了百秀宮後妃候選人遊園賞花,他猜想阮青菱是想借機拉攏那些人來對付我,于是叫我借賞花之名與他一同去看看。走過石亭,他突然駐步,我不明白他爲何突然回頭繼而折返回亭中,更是詫異他竟會對那個叫白希穎的女子生出好感。本想好好賞一賞那滿園茶花開的美景,可他的心已然不在那些茶花上。急急将我帶回攸然殿,他終掩飾不住心底的喜悅而告訴我,你就在那些女子之中!很難想象那時的他是怎樣壓制住内心的情緒離開石亭的,但是我知道,爲了不讓阮青菱再次傷害到你,他隻能苦苦抑制住心中的激動而不與你相認。”

“春獵會前,易亭日日教你如何搭弓射箭,每一次,他都會在暗中觀察着。你多次要求易亭帶你上馬練習,但是他不放心,隻能吩咐易亭再等幾日。原本皇宮後面的校場是絕對禁止陌生人進出的,他卻爲了能讓你更好的練習而破例讓易亭帶你去了。那件所謂的替我量身定制的狩獵裝,其實是爲你特意準備的。當意蘭說你因太累而睡着之後,他吩咐意蘭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旁,繼而讓我囑咐禦廚爲你備下你喜歡吃的菜肴……”

苦澀的笑容在她唇邊凝固,輕輕握住他溫熱和手掌,慢慢地,從輕握變成了緊握。是啊,她怎麽就沒有想到,易亭是那樣一個忠心于他的人,怎麽可能輕易容忍别人在背後诋毀他?冷焱是身爲帝王的他的坐騎,與他馳騁沙場那麽久,若不是知道她是誰,易亭又怎麽會讓她騎上冷焱的背?那件淡粉的衣裳,穿在身上是那樣合身,就算它所謂的主人與自己身形相似,卻又怎會收放得如此恰到好處?

“他沒有惱你用箭指向他,也沒有在意你看他時眼中的那抹恨,因爲他知道你對他的誤會有多深。見你離開,他因爲擔心而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你身後,但誰也沒有想到,那時的你竟然身中劇毒。運功爲你解毒後,他特意吩咐親信将昏迷的你救回營中,繼而命人假扮成刺客刺殺我,爲的就是不讓别人懷疑你的身份。隻是你根本不知,其實白希穎早在她入宮之時便與阮青菱合作,阮青菱将你安排到白希穎的身邊,不過是想讓白希穎試探你是否真心幫她。”

眼睛輕輕轉向窗前的意菊,沈夢楹沙啞着聲音道:“所以說,其實你并不是在離間我與白希穎的感情,而是在暗示我遠離她……”她沒有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多到令她感覺背脊一陣陣發涼。

“終于等到你從昏迷中蘇醒,慶幸之餘卻從沒想到白希穎會因爲我的一個提議而大鬧着要他封你爲妃,我更不會想到他竟然就答應了白希穎的請求。我知道他非常希望你能陪在他的身旁,可是我怕阮青菱會再次對你不利,情急之下隻得苦苦哀求,希望他能夠再三考慮。一直以來,他所做出的決定從未收回過,所以在知道他将會封你爲皇妃,将皇後的鳳印交與你保管之時,我心中已然明了,他再也等不下去了。而我能做的,隻有繼續以貴嫔的身份生活在後宮,替你擋去一切的敵人……”

濃濃哀傷包圍着意菊,她不止一次停下來歎息,卻是在說完這些話後,她的唇邊突然綻放出欣慰的笑:“不過,意菊總算沒有辜負主子所托,終還是替您守住了這皇後的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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