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忽起一陣強風,吹熄了原本明亮搖曳的燭火,沈夢楹驚詫地望着半跪在床上手持利劍直指未影喉嚨的那個身影,思緒有些微停滞。
風肆意吹動着床前輕盈的幔帳,未影緊了緊手中的劍,嗜血的目光直直對上那雙淡漠的眸子,深沉的夜詭異的甯靜,一時間,站在一側的她似能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
“原來你早就醒了。”未影毫無感情的聲音打破這壓抑的甯靜,感受到喉間傳來的陣陣涼意,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眼中幾度閃過腥紅的光芒。
“換作普通的人,也許這輩子也休想再醒來。朕以爲他會學得聰明一些,不會再次冒然來犯,看來還是朕高估了他。”
見那鋒利的劍刃逼近一步,沈夢楹失措叫道:“華庭不要——”
“朕曾念在你多次保護她的份上放你們一馬,但這一次,朕已找不到放你的理由。”淡漠的眸子之中劃過絲絲淩厲之色。
未影目光一沉,輕聲道:“你已知她是誰……”
“朕自然知道。現在不知道的,卻也隻有那個人而已。讓她服下噬心丸,囑她調查菊貴嫔,命她伺機接近朕……甚至在最後關頭,她還用自己的性命來換你們自由,而那個人卻根本不領這份情。或許現在的他,根本就沒有資格知道她是誰。”
“既知她是誰,那你也應該知道她進宮的目的,你将她留在身邊,究竟用意爲何?”
黑暗中,沈夢楹看不清軒轅華庭眼中的情緒,但她能夠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現來的不安定的情緒。沉默片刻,他終于開口道:“她想要的答案,朕自會給她,還用不了你來操這份心。你應該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怎樣,但朕可以給你兩條路,你是選她,還是選那個人?”
未影久久沒有回答,也許是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也許是在思考着什麽,因此他又淡淡開口說:“朕從未想過要殺他,否則他也不會活到現在。如果你還執意要聽從他的命令,那麽朕絕不會再次放你離開皇宮。小楹不希望你和他有任何閃失,若是你還要繼續那個刺殺任務,那麽結果無疑會是小楹不願看到的,對于自己的敵人,朕從不會心慈手軟。”
“沒想到你竟會如此顧忌她的感受,這世間隻怕唯獨她可以成爲你的緻命傷了。”
夜色中,沈夢楹驚訝地望着未影唇邊那抹忽然浮現的微笑,那種發自内心的笑容猛然刺痛了她的眼。輕輕揚起右手,未影手中那把劍在空中劃出寒冷的弧線,墜落到冰冷的地面,發出一陣略顯刺耳的聲響。
“軒轅華庭,這樣的結果,未影無話可說,比起龍雲,你确實可以更好的保護她。你與龍雲之間的恩怨,未影不會再介入,不過有一點希望你記住,不論将來發生什麽未影都會拼死護他們周全。”
被風吹滅的蠟燭沒有再被點亮,風似是止住了,寝殿内安靜入初。望着窗外平靜的夜色,沈夢楹的心卻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在想什麽?”
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輕輕回頭,對上一雙溫柔的眸子,在他眼底尋找片刻,她淡淡道:“爲什麽我總是看不透你心中所想?”
輕輕将她擁入懷中,他淡淡一笑,道:“想問什麽就問吧,不用那麽傷神地去猜。”
“我不知道該問什麽……”将頭埋進他的懷抱,她尋找着那一絲可以令自己安心的感覺,“放走未影,你就不怕自己有危險嗎?”
“在這個世界上,未影隻會聽從兩個人的話,所以我給了他兩條路,抛棄他手中的劍就已經說明他選擇了你,比起龍雲的仇,他更在意你的想法。”目光轉向窗外,他輕輕皺眉,眼底劃過絲絲痛楚,卻隻是眨眼即逝,“聽說阮志輝今日爲難你了,是嗎?”
“他沒有爲難我,他隻是當着朝中各位元老的面說出了實情而已。”悶悶的聲音從他的懷中傳出來,他的眼中忽得劃過一絲疼痛。“那個舞姬是我選的,酒中有毒的事我也知道,在禦花園更是我下令放走他們,一切都和我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我是龍雲安排在你身旁想要取走你性命的人!”
“可是直到最後拼死護在我身前的人……也是你。”
舍去那個帝王專享的高貴的稱呼,他淡淡的話語中隻用了最最平常的“我”字,卻是聽在她的耳中那樣溫暖熟悉。她知道,不論她做過什麽他都不會怪她,但正是因爲他對她的包容,令她無法原諒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
“這一切都是我曾經虧欠于你的,爲了順利完成外祖父的遺願,我已經欠了你太多。兩年前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而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放開你。”
淚悄然滑落,她緩緩擡起頭看向他那雙堅定的眸子,擡起手指輕輕觸摸他俊逸的臉頰,顫聲道:“原來是你……”
——“答應我,不要輕意說‘死’這個字,死亡也許并不可怕,但若是你死了,那些在乎你的人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若是沒有那個能力保護自己珍愛的人,就算擁有了整個世界又有什麽意義?小楹,兩年前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放開你。我會好好守在你的身旁,不再讓你受到半點傷害……”
“哪怕讓我舍棄這涉月的江山,我也要将你留在身旁。”低頭看着懷裏的她,他眼底的笑意越發溫柔,“記住我今日所說,這是對你一生的承諾,終生無悔。”
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她貼在他的胸前重重點頭:“我會記住你今日所說,亦承諾此生爲你而活,終生無悔。”
晶瑩的淚滴落在越發深沉的夜色中,卻隻有她知道,此時的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沐浴在月光之下,銅鏡中的人兒清麗脫俗,青絲如瀑,皓腕凝霜,垂首輕歎,鏡前之人爲着那終于卸下僞裝的容顔露出了恬靜的笑容。看着鏡中的她,他眼底劃過一抹詫異,卻是夾雜着諸多愛憐。
看着她含笑的模樣,他忍不住笑道:“還是當初那個在宮門口因想進宮而打算賄賂我的小楹,一點也沒有變……”
“你居然還記得!”她懊惱地皺眉,臉上飛快染上淡淡紅霞。她怎會忘記那一日在宮門前自己是如何出醜的。
“這麽說來,你不記得了?”他輕笑着将她的身子扳過來正對着自己,眼底有些微審視的神情,“說起來你當日答應過會報答我的,這麽久了,也該想到如何報答了吧?”
“這麽久的事情了,你怎麽還記得一清二楚!不就是帶我進個皇宮嘛,居然記了這麽久,真是小氣!從小氣的王爺到小氣的皇帝,看來你這一輩子都離開不這個——”卻是話還沒有說完,她突然發現他眼底的異常,慌忙扶住他道:“華庭,你怎麽了?”
“我沒事,躺一會兒就好。”
聽他這樣說,她趕緊起身将他扶至床上躺下,道:“是不是你體内的毒……”
“看來他這一次是狠了心要至我于死地,那酒裏的毒還混入了另一味慢性的毒藥,禦醫替我把脈的時候隻注意到之前已發作的毒,若不是剛才我運氣,隻怕這毒還會繼續潛伏在我體内。”望見她擔憂的神情,他淡然一笑,道:“你别擔心,既然當年我能夠抵禦醉月與滅魂兩種毒藥的侵蝕,那麽他給我下的毒自然是不在話下,隻需休息兩日就會沒事了。”
“爲什麽不告訴他真相?真正擁有皇族血脈的是楚思柔,她才是這涉月的公主,爲什麽你要一直瞞着他,讓他繼續爲了複仇奪位而生存?”
“除非是顧若儀親口告訴他,否則他是不會相信的。”
“讓我帶他去見顧若儀,爲了他和楚思柔,顧若儀一定會将實情說出來,隻有他放棄了那所謂的複仇,你才能真正安全。”她知道他不忍心對顧清雲下手,可是換作顧清雲卻不會這樣想。
“你想讓他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他的眼中快速劃過一絲極不安定的氣息,就連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得緊了又緊。
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力度,她輕輕伏在他的胸口處,道:“我隻是想讓他停下這場沒有意義的複仇,我不要再看到你被他傷到,不要再像之前那樣苦苦守着昏迷不醒的你,不要整日擔心你會突然離我而去。你承諾我的一生還有好多年,我要你平平安安地陪我走下去。”
擁住她輕輕顫抖的身子,他眼底的冰冷被疼惜代替:“傻瓜,我當然會守着你一輩子,我會好好守在你身旁,陪你走完這一生,然後來生,我還是會在茫茫人海中尋到你,繼續陪你走下去,生生世世,我都不會離開你。”
“真的?”她擡起頭來看他,卻隻是看到他微笑的臉龐,并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凝視她良久,他突然笑了笑,道:“如果你相信有來生,那我說的話一定會是真的。”
“我信!”她堅定地看着他,“我們一定會有來生!不過你要答應我,到時候你隻能做王爺,不許再要這個皇位。我要你隻屬于我一個人,隻守着我一個人,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