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将軍府的喜宴舉辦的規模不大,邀請而來的客人也不算多,畢竟丁老八隻是個廚子,他成親的對象是個酒樓家的女兒,不過介于他爹的身份特殊,是當朝第一大将軍,所以總是有些不請自來的貴人,這不請自來中的第一人便是靜宜長公主。

管家找人在将軍府的後宅搭了一個戲台,現在上面正唱着窮秀才金榜題名,娶了公主後衣錦還鄉的戲本。這出戲是京城最近幾年流行的,此刻台上的小生正唱着自個内心的迷茫,是選擇鄉下那給他耕地、裁衣及洗手做羹的鄰家村姑,還是這繁華京城才情出衆身居高位的公主殿下呢?

台下的欣賞的衆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丁夫人本人也愛看戲,請的戲班子當然是最好的。台下諸位的女眷倒不都是一些官家夫人們,除了一些是武将家的女眷,還有幾個跟丁夫人交好的官夫人,剩下的多是與狀元閣來往的商家的女眷們。這次婚禮将軍府前院都是由丁管家來安排,後院的事情則都是丁夫人安排伍姑姑去做的。在丁夫人看來,沒有那麽多的王公大臣的女眷們,這裏她的诰命是最大的,她随意安排就行了,不會出現什麽岔子。這麽想着,也就沒有細分座位,大家聚着坐,文臣官員家眷一塊,武将家眷一塊,商人女眷們坐一起。現在還沒有開宴,大家都是吃着一些瓜果類的小食。所以當大家看着有趣的時候,并且有人打賞下去的時候,靜宜長公主跟着丁夫人進來了。恰好,靜宜長公主和丁夫人都看到台上的戲劇,那個小生正唱到:“小生心難安——呀”,丁夫人卻是忙着給靜宜長公主看座,找個位置視野最好,椅子最舒适的,然後還要與衆人拉開點距離,不要擾到長公主的,丁夫人親自吩咐着。

這都是伍姑姑剛剛私下跟她說的,說靜宜長公主前來參加婚宴是交好将軍府的意思,丁夫人拒絕不太好,最好大人有大量的接受。鑒于長公主把欽天監的那個批命的屬官供出來了,丁夫人也沒什麽要追究的了。此刻丁夫人專注地安排着,所以并沒有細看台上的戲劇,台上的戲劇都是她喜歡的折子,都是她已經看過的了,所以在此刻她不會再去關注這些。然而坐在戲台前的這些各家夫人太太娘子老婆子什麽的可是發現了丁夫人及她帶來的貴婦人。也虧得圈子不同,多數人沒有機會見到靜宜長公主,隻是知道來了一位貴人,而認識靜宜長公主的那些官員夫人們,比如觀夫人,她們也不會現在就上前跟丁夫人說明此事啊。令人意外的是一向難伺候的靜宜長公主此刻卻是微笑着,沒有丁點發飚的迹象,連她身後的貼身侍女想要說話都被她一眼瞪住了。待安排好了長公主,丁夫人又離開了。今天是她兒子成親,她是最忙的那個,雖然有兒媳婦,但是兒媳婦都是小門小戶的,也從來沒有在将軍府生活過,根本無法安排這些事情。親家又是隻有親家公,親家母仙逝多年了,這些事情隻能她來做了。至于她的女兒阿九?她也很忙啊,現在帶着一群小丫頭們遊玩中。

“張家的,你發現沒有,這個戲折子中的故事跟前陣子禦史家的那位長公主的情況相似啊。”有人交談,隻是戲中是公主,戲外是長公主,都是集寵愛于一身的高高在上的貴人。

“小聲點,這是将軍府,别大嘴巴了。”對方斥責她,她們這些商人婦能進将軍府可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啊。

“你緊張什麽啊,就因爲這裏是将軍府啊。”想着大街上發生的那事,靜宜長公主肯定跟将軍府勢不兩立啊。

“你小心着點吧,讓人知道了沒你的好,你想想那禦史一家的下場。”聽者想到了剛剛被判李府滿門抄斬,另八族流放的禦史大夫一族人,跟在長公主身邊養了二十幾年的禦史的大公子也一樣沒逃脫砍頭的命運。嘴碎的婦人的身體一時寒戰,不敢再開口。

觀夫人則是扶着腰調整了下坐姿坐好,看着遠處當是沒事人般的靜宜長公主,擔憂着她的将軍夫人姐姐。當初的事情鬧得太大,雖然虧得丁府才真相大白,但所有人都當丁夫人已經得罪死了長公主。畢竟這樣的事情,即使爆出來也是要捂着的,私下裏處理掉。在那樣的大庭廣衆之下,知道真相的長公主也是極其丢臉的。長公主代表着皇家,皇上會怎麽想呢?

觀夫人擔憂着,想起了自家夫君的說法:不怕将軍府惹出事情,就怕将軍府八面玲珑完美無缺。除了謀反,丁大将軍無可撼動。

不過,現在的将軍府是不是太四處漏風了?

京城人士的想法都差不多,覺得将軍府實在是讓人看不透。是将軍的這些兒子太扶不起了嗎?竟然讓嫡親的兒子給個商人做了贅婿。

*

吳家的禮物送上後,吳公子與丁大将軍寒暄了一會兒,說明了吳閣老的祝賀,及家父十分向往與将軍的攀談但是礙于身體的不适隻能長子代勞了。吳公子身材挺拔,身長站在丁大将軍面前也不會顯得十分遜色,面容俊朗,膚色淺談,時下俊秀佳公子的模樣他全都有。

丁大将軍拍着吳公子的肩膀,一向粗心大意的他此刻卻是注意到了眼前的吳家嫡長孫,吳閣老最得意的長孫。心裏想着,吳老頭那成天吹胡子瞪眼睛的雜毛狐狸樣,竟然有如此樣貌的孫子!丁大将軍忙裏偷閑地懷疑着吳家的媳婦是不是都太漂亮了,子孫生得都這麽漂亮。若是吳閣老聽到了丁大将軍的心裏想法,估計一場唇槍舌戰又是免不了了。丁大将軍對不相幹的人事就是不怎麽在意,當年的吳閣老也是有名的俊才啊,其時的丁大将軍還贊歎過,以後的閨女就是要找個這樣的,有才華又有相貌的,但不能是這麽讨人厭的。可惜時隔多年,丁大将軍已經忘記了當年青年時期俊美無俦的吳閣老,即使見到了眼前與吳閣老七分相似的俊美青年,也不過是感慨一下子而已。

“小夥子,不錯不錯,哈哈……”丁将軍随口這麽說,也沒說是什麽不錯。

“謬贊謬贊。”吳公子謙虛道。他自然不知道丁将軍那顆粗鄙的腦袋裏想着什麽,隻是看丁将軍這麽上下打量他,他便挺直腰闆,保持最完美的姿态面向他人。

“吳大人,多謝您的捧場。”丁老八一身大紅袍,胸前帶着碩大的紅花,呵呵地笑着。

“哪裏哪裏,丁兄見外了。”吳公子現在已經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天子近臣了。

寒暄過後,便由家丁帶着吳公子進了府中,被安排到與朝廷官員這一桌,寒暄了一會兒,吳公子便借口如廁走出了正廳。時下的男女大防并沒有前朝那麽嚴重,這種婚宴情景又是人事繁雜的情況,主事的雖然是丁漠管家,但丁夫人也參合了其中,導緻了家丁走動比較散亂。吳公子與吳小妹約好的地點是花苑,在花苑相遇後再相識,他按照吳小妹的說法,是個很容易地找到的地方。

吳公子當然不是個猥瑣的偷窺的登徒子,相反,他是本朝有名的文雅學士。所以找了個清幽的涼亭,拿出了放在袖口的詩冊,他本人寫的詩冊,開始姿态優雅地靠在柱子旁閱讀。爲了這次完美的相遇,吳公子連貼身的小厮都沒有帶。

“咱們去那邊吧,那邊的花開得更漂亮,還有好多蝴蝶。”遠遠地,吳公子隐約地聽到了吳小妹的聲音,他克制地沒有擡起頭來,等待着吳小妹再次發聲。

等待着……等待着……

“啊!——有蛇!——”

聽到這一聲吳小妹的嘶喊,吳公子手一抖,手中的詩冊就掉到了地上。他立時擡頭遠遠看去,就見到吳小妹正被一位男子抱着,吳小妹竟然也不避嫌地抱着對方的脖子。他們身後還有幾個女孩子,都捂着嘴躲在那名男子的身後。吳公子不知道哪位是丁家的九姑娘,但看着一群女孩子都圍在那男子身邊,九姑娘定是其中一位了。想到這裏,吳公子也不在意自己也懼怕這種蟲蛇的事情,大步走過去,喊道:“小妹,你這樣成何體統,快下來。這位公子,這裏是将軍府内宅,大庭廣衆之下請注意言行,莫要有辱斯文!”

吳公子是天子近臣,雖不是日日能見到皇帝的,但也是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見識過的,疾言厲色的時候,當真是有幾分氣勢的。吳公子怒目而視着這名男子,掃過他身後的幾位少女,繼而開始猜測哪位是丁九姑娘。

吳玉燕聽到大哥這麽喊着,愣住了,随後就僵住了。她其實沒看到蛇,而是想要吓吓這些女孩子們,讓她們回去内院。她是想引出丁九跟她出來的,誰知道那些今天剛剛認識的丫頭們完全不會看什麽眼色,說什麽也是要緊跟不放。她完全沒有想到大哥會來得這麽早,她以爲要至少半個時辰後他才能來呢。

“玉燕,下來。”并不知道這兩兄妹在糾結什麽,丁銜瑜開口讓吳玉燕下來,她力氣是大,卻是沒有她阿娘那麽大的天生神力,抱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這麽一會兒,還是挺累的。

“哦。”吳玉燕呆呆地站到地上。而丁銜瑜順手就把她攔在身後,彎腰去找那條不存在的蛇了。她一邊腳踏着路邊的綠草尋找消失的蛇,一邊問道:“閣下是哪位?這裏似乎沒有帶客人過來。”但也沒有說不讓過來,将軍府的下人們估計都忙瘋了,不見得能顧及得過來這一個隻有花花草草的院子。

“在詢問他人姓名的時候不是應該先回答在下的問題嗎?閣下是哪位,又爲何在這裏?”吳公子傲居地問道,慢慢幾步,走到了彎腰的丁銜瑜身邊,丁銜瑜在女子中身材算是高的,但在多數人眼中,女性少有如此身高,被誤看成是男性一點也不奇怪。

“大哥……”吳玉燕終于反應過來,尴尬地開口叫道,然後使勁給她大哥使眼色。吳公子則是盯着彎腰的丁銜瑜,氣勢不減,完全沒有去看都快要哭了的吳小妹了。而吳公子看到彎腰的男子根本不看他也不理他,還在專注于雜草中,伸手便要去拽男子的肩膀。

丁銜瑜感受到有人要動她的肩膀,她當然知道對方是吳玉燕的大哥,輕飄飄的就躲過,站起身來擡起頭,從開始到現在第一次地打量對方。

“阿九……這這……是我大大……哥……”吳小妹緊張起來就有些口齒不清晰,這次俨然已經成了磕巴。

這話一開口,吳公子腦海就是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兇悍地表情還保持着,卻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變回英俊潇灑溫柔爽朗的才子的面部表情。

“吳玉燕的大哥?不就是吳閣老的長孫嗎?”有一個小姑娘想起了吳公子的身份。

于是一群小姑娘們便在丁銜瑜的身後開始叽叽喳喳地閑話,這聲音不大,但離得這麽近,丁銜瑜是全部聽到了,吳公子想要全部聽不到也挺難的。然後這一群姑娘們把吳公子的豐功偉績從少時是神童,到前些日子剛剛死了未婚妻的事情全部扒了出來。

剛剛死了未婚妻就來參加婚宴?

“幸會,在下是丁九,您是要去前廳的吧,這裏的方向錯了,應該是誤入了。”丁銜瑜也沒多說什麽,對這位悲情的翩翩佳公子也沒什麽多餘的想法。隻是覺得對方的表情有點奇怪,吳玉燕的樣子也是緊張過頭了點。

“小燕,你帶着姑娘們在花苑繼續逛逛,我帶你大哥去前廳。”丁銜瑜想想,看了看遠近各處也沒有個家丁在,估計是都忙去了,隻能她帶着吳公子去前廳了。

“嗯!”吳玉燕緊握着雙拳,狠狠低下頭。她想得倒是美好,這樣也算是介紹了阿九給大哥,也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了。

“吳公子,請。”丁銜瑜大方地做出個請的姿勢。

吳公子定定地瞅着丁銜瑜一會兒,這樣顯得他非常沒有禮貌,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聲說:“……丁姑娘?謝謝。”

于是,丁銜瑜在前,吳公子在後,兩人差半步遠的樣子,一起往出口走去。走在後面的吳公子細細觀察前面的丁姑娘,他發現當真是他看錯了。丁銜瑜今天的衣衫是淺黃色的,身上的花式都比較淺淡,加上她身量高,頭發輸得簡單,隻有素樸的玉簪,這個發式不是京城時興的卻也是女式發型。他遠遠地看着,一不注意就把對方看成了男性,加上對方開口後的聲音太過于低緩,完全沒聽出來是女性的嗓音。吳公子原本想着偶遇,被對方仰慕,順便跟對方說幾句話,便飄飄然離去,之後的事情估計就是順理成章的了。然而現在他們也是真真正正的偶遇,也是說了幾句話,但他卻是被對方帶着強行離去。

吳公子内心深處無以言表的喪氣,他更多是埋怨自己,丁大将軍那樣的人物,丁姑娘怎麽又會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呢?也怪他矜持,沒有跟小妹多問幾句。

吳公子在後面如此胡思亂想着,那邊的丁銜瑜已經停下腳步。

“吳公子,這就是花苑的出口了,你順着這條路往前走,就會見到下人給您引路了。”丁銜瑜微笑地說道。

“咳,多謝丁姑娘,剛剛是吳某失禮了。”吳公子面帶微笑,極力地展示自己的涵養,遮掩着他内心中的失落。

“無礙。”丁銜瑜繼續微笑,沒事快走人吧,她還有一群姑娘們要帶呢。丁銜瑜覺得今天她的臉龐都快笑僵了,還好沒人發現。

*

“丁大将軍在聖上的心中地位還是一如當初啊。”

吳公子再次進入前廳,就聽到有人如此發表議論。吳公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何止是一如當初,應該是更甚于當年。之前借着靜宜長公主狀告丁大将軍的事件,那百名聯名上書的儒生們已經沒人關注了,而他已經從祖父那裏得知,這些儒生已經被革去功名,永不錄用了。這事要是幾十年前,想都不是不敢想的事情,一百名儒生代表着什麽?是天下的讀書人啊。讀書人的傲骨也不容皇帝的如此偏袒,要是在前朝,滿朝文臣會拼死阻攔,而那百名儒生即使撞死在宮門口前也不會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然而呢?

現如今呢?

什麽都沒有發生,人們繼續追捧丁大将軍。京城所有世家貴族都在盯着丁大将軍的唯一的女兒的婚事,雖然無論心中怎麽想,都會急急地把家中的兒子的婚事搞定。誰敢去争搶手捏着整個王朝兵權的丁大将軍的女婿的位置?何況皇帝陛下已經暗示了那麽多次了。(永光帝:朕暗示了什麽?)

當然有哪個不長眼的想要肖想丁家的姑娘,則是會被京城的所有世家群毆的,這就是典型的嘴上嫌棄着,心中想要得不得了。

有人前來打招呼,吳公子笑着與其攀談,無意中掃到跟着索大人身後的少年,轉頭撇開眼,心中不屑地嘲笑:這不,又來了一個。

貌似好像,吳公子沒有把自己算在着其中……遊刃有餘的吳公子在将軍府中的表現并沒有傳到吳府中閉目養神的吳閣老那裏。吳閣老則是想着爲他的大孫子再相一門親事,吳閣老是皇帝的多年心腹,雖然與丁大将軍一直不對付,卻從不會猜錯皇上的意圖。皇上這是明顯的不想讓丁大将軍的閨女随便的嫁入哪個朝臣家中(永光帝:朕又暗示了什麽?),他們吳家傳承了幾百年了,即使皇朝覆滅,他們的世家都可以繼續傳承下去,他當然不會爲了這種完全掌控不了的水中明月而費心思了。不過,他希望他的那個聰明的孫子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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