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喂!放我出去!”司岄手抓鐵欄,一臉悲憤,哀哀呼喚。“我沒有殺人你們憑什麽把我抓來這裏!放我出去啊!”
幾名獄卒正湊在一起賭錢,任她喊得地動山搖,也是無人應答。司岄喊得嗓子焦渴,頭昏腦漲,終于放棄,回身找一處幹草堆坐下,抱着膝頭,一臉絕望。
見她不嚷嚷了,一名獄卒剔着牙,懶懶晃到她眼前:“喲,消停了?”
司岄斜他一眼,沒力氣争辯,繼續沉默。
獄卒倒是樂了,笑道:“看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德行,要說人是你殺的,我還真不信。”
“是吧!”聽到這句,司岄瞬間暴起,嗖一聲沖到鐵欄前,滿眼放光:“你也這麽看是吧?都說了不是我殺的了,我長這麽大,别說人,我連雞都沒殺過啊!這位大哥,麻煩你放我出去吧?”
獄卒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不過你也不必慌張,仵作已經在驗屍了,真不是你做的,咱們大人稍後自會放了你。”
“真的嗎?”司岄半信半疑。“你們不會驗不出結果,找不出真兇就随便抓個人屈打成招吧?”
“亂說什麽?天子腳下,官恩浩蕩,咱們大人能是這樣的昏官麽?”那獄卒抖了抖腰間一串鑰匙,又剔了剔牙。“好好待着,再敢亂叫亂喊,小心給你嘴封上。”
“……”司岄不敢再嚷,眼看着獄卒轉身離開,她也回去幹草堆上,再次頹然坐倒。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想起自己幫出頭的女人最後關頭非但不幫自己,反倒反咬一口她就氣得肝兒疼,罵罵咧咧賭咒發誓以後絕不管閑事兒了。不知道雲卿梧知不知道她被抓來這裏,她悶悶地想着,恨死自己這狗脾氣了。讓你管閑事,讓你做好人!這下好了吧,生平第一次進局子,居然是穿了之後的局子,這設施環境也太差了,剛剛還美酒牛肉加皮襖,一眨眼,隻剩下一堆幹稻草。
坐了會兒,覺得屁股有點疼,索性躺了下去,于是很快就在“不知道稻草堆裏有沒有虱子”、“如果真成冤獄了雲卿梧會來幫她擊鼓鳴冤嗎”以及“算了想什麽也沒用沒吃沒喝天寒地凍需要儲存熱量還是睡覺最實際吧”等想法中選擇了後者,就着一堆髒兮兮的幹稻草在冰冷的石地上昏昏睡去。
而與此同時,嚣鬧歸于平靜的客棧,後院高牆外,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正匿于陰暗之處,喋喋細語。
“這是什麽?”男聲略有粗嘎,手拿一隻鹿皮口袋,抖了抖,一支令牌模樣的東西随即掉落出來。
“雁?”女聲細柔妖娆,依稀耳熟。一隻蔥白小手捏着火褶子,火光焰焰,照出一張杏仁小臉,分明便是方才客棧的賣唱娘子。
“難道是雁刀門的人?”男聲不必說,自然便是那拉琴老丈。踢了踢腳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嗤道:“這蠢貨看似精明,沒想到這麽輕易就着了道。嗤,雁刀門,也沒有江湖傳言的那樣厲害麽。”
頭頂枯枝微顫,一小團白雪簌簌而落。小娘子仰起臉來,不悅地拂去頰側落雪,媚眼輕眯:“管他什麽門,咱隻爲求财。”
“今晚收獲頗豐,看來還是隻肥羊。”老丈低笑兩聲,抖了抖搜出的錢袋,倒出裏頭裝着的七八顆金錠子,還有一小沓銀票。“嘿,這一趟做完,咱爺倆可是好休息一陣了。”
“誰說不是呢。”小娘子笑道,蔥蔥細指再次滑向那男子胸口,“這漢子倒生得俊朗,隻可惜啊。”忽地止住,在衣下輕按幾下,“阿爹,這兒有東西。”
老丈正抽出匕首想要當胸一刀刺死昏迷男子,聞言收起匕首,伸手去摸,很快便從衣下摸出一隻絲綢小袋來。那昏迷男子身材高大,穿一領黛青長衫,黑貂大氅,高眉闊目,威武堂堂,這綢袋怎麽看也不像他所有,不必說,自是女子之物。
綢袋打開,一枚絡索掉了出來,火光映着雪光,照得那絡索熙熙刺眼,卻是紅寶打造的上佳之品,式作紅藥七瓣,綠髓刻翠爲葉縷,明珠點綴花心,小如米粒,卻亮如星子。小娘子眼前大亮,一把将那絡索撈入手中:“這個歸我了!”迫不及待便要别在耳上,簡直愛不釋手。
“你這丫頭,急什麽?”老丈看她情切,待要取笑兩句,忽地頸後一涼,他一怔,立時繃緊了脊背,站起身來:“誰?”
小娘子也慌忙起身,火褶子舉在身前,右手自腰後一掠,一把短刺已然在手:“什麽人!”
絮絮飛雪不絕,卻又仿佛應了什麽,原本緩慢輕柔的雪勢忽地凜冽,大片雪花急卷撲面而來,小娘子倉皇閉眼,隻覺臉頰澀痛,如被火燒。火褶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一點星火眨眼覆滅。她什麽也看不清,更加不知父親已怦然倒地。“誰?是誰?報上名來!”她狼狽呼喊,“見者有份,閣下亮出名來,咱們有話好說!”
“給我。”
“什麽?”終于,雪勢歸于平靜,一道語聲靜靜傳來,冷若冰霜,卻又莫名動聽。小娘子呆呆地看着眼前憑空出現的紅衣女子,長發幾欲及踝,半邊臉頰隐于幽暗,仍難掩絕豔容光。
“呵。”喉間輕輕的歎息,化作唇角一團淡淡白霧。那紅唇如五月櫻桃,嫣然無方,多情眉梢卻難掩眼底薄涼。“醉蝶香,如此低賤的迷藥。”
“你……到底是誰?”小娘子警惕地後退,直覺這女人無比危險。
紅衣女子俯瞰着雪地裏沉沉昏睡的男子,眼角滿滿的鄙薄。須臾,鳳眼微睐,望向面前臉色慘白的女子。“抱歉。”她說,紅唇勾起一絲淡淡笑意。
“抱……歉?”小娘子呆呆重複,心頭一陣茫然。
“你得死了。”明明是在笑着,可那笑容卻沒有絲毫溫度。紅衣女子冰一般清澈冷豔的眸子掠過一絲寒意,長袖輕掠,一根細絲沖袖而出,眨眼間便纏上了面前女子的咽喉。
“呃……呃……”短刺脫手而落,沒入雪中,沒有半分聲響。小娘子臉色漲紅,雙手拼命抓着喉嚨,企圖将扼喉之物扯開,然而任憑她如何使勁,縱使抓得咽喉皮破血流也是一無所用,那細絲越陷越深,不過呼吸之間,一聲斷喉,幾不可聞。
小娘子終于停止掙紮,一張俏臉血紅歸于紙白,布滿細如蛛網般的血痕,眼眶爆裂,眼珠突出,絲絲溢出血來,瞧去甚是可怖。須臾,她嘴唇微動,吐出最後一口熱氣,随即砰然倒下,身首分離,鮮血染透了大片雪地,絲絲冒起熱氣。
紅衣女子面無表情,長袖輕揮,那細絲便即收回袖中。說也奇怪,那細絲明明方取他人首級于眨眼間,卻絲毫血污未沾,仍是晶白透亮,恍如冰蠶織就。
蹲下身去,長指輕掠,眨眼間,那枚絡索已然落入手中。她微微垂眸,紅藥睡在掌心,紅如流火,白如雪凝,紅白相襯,煞是好看。
又看一眼仍昏迷雪中的男子,紅唇微勾,她涼涼翻一個白眼。“真是沒用。”
“啊……頭……好疼……”
“喲,靳少爺,您可是醒了?”一名黃衫少女正端了熱水進屋,聽到男子痛哼聲傳來,她沒什麽好氣兒地将銅盆放在一邊,掀開帳帷。“既醒了,就别哼哼唧唧了,這就起來罷?”
年輕男子滿臉痛苦之色,聞言并未作惱,擡手使勁揉着額角,又深深呼吸一口,猛地坐起。
黃衫少女擰了熱水巾子遞去,冷眼看男子接過,覆在面上揉了兩把,又擦了雙手,這才遞還給她:“多謝。”
黃衫少女沒有應聲,轉身便要離去。男子眼神複雜,赤足下地便追:“等等。”
少女轉過身來,一臉了然。“靳少爺,勸你還是好好養傷爲重,宮主此刻也未必便想見你。”
“你不是離潇,又焉知她不願見我。”那男子,靳羽聞言,臉色微微泛白,許是中毒剛解人頗爲虛弱,他腳步虛浮,扶着桌子坐下。“莳蘿,我知你護主情真,可你要相信我護離潇之心絕不在你之下。我……我隻是……”
“你隻是?隻是什麽?隻是自身難保,還要咱們宮主損耗身體幫你解毒。”那黃衫少女莳蘿臉有不豫,似還想說什麽,終究咽了下去,猶豫片刻,她正色道:“靳少爺,待你傷好了便回去冀州吧,你待宮主之心,世人皆知,可曾想過你是有家有室之人,你這份厚愛非宮主所求,就不必強人所難了罷?”
靳羽臉色灰敗,聞言并不辯駁,一雙嘴唇淡白如紙,微微翕動。
莳蘿仍是不忿,正要開口,忽聽得外頭動靜,她一怔,忙打開門來:“宮主?您怎麽過來了?”
門外,一名紅衣女子正悄然而至。嚴冬酷寒,萬物凋零,可她盈盈而立,卻如一簇烈焰,明亮熾熱,燦然奪目。靳羽愕然起身,蒼白的臉頰頓時泛起一絲薄粉。“離……離潇。”他喊,緊上幾步,一個踉跄險些摔倒。“你來了!”
莳蘿關上了房門,默默離去。曲離潇施施而入,漫不經心地望他一眼,眼波清淩如鏡。靳羽看得眼熱,想伸手抓她玉腕,終是未敢,隻讷讷而道:“你……你是怎麽找見我的?”仔細回憶一番,也大略猜到自己是着了奸人的道,隻萬沒想到竟然一睜眼那魂牽夢萦的女子便在身側,竟然便是她救了自己,不禁暗想,難道她對自己果真并非無情,她一直有在關心自己,追查自己的行蹤?
曲離潇凝視着他的眼睛,許久,忽地笑了。那笑靥恍如大雪初霁,春花綻放,令靳羽完全沉溺,無法自拔。
“你猜。”
她模棱兩可的回答非但沒有令他失落,反倒湧起無限希望。靳羽幹咽了一口,喉頭上下滾動,澀澀開口:“離潇……”
“我記得昔年你讨要這枚絡索時曾說,物在人在,物丢人亡。如今,你可有何話講。”曲離潇長指輕展,那枚紅寶絡索赫然躺在掌心。
靳羽一怔,忙伸手去奪,卻被她長袖一晃,絡索眨眼消失。他倍感狼狽,隻得好言相求:“對不住,離潇,我……這絡索我一直貼身收藏,從未有遺失,這次……是我大意了。”
“我可不愛聽這些。”曲離潇懶懶地說。
靳羽焦急萬分,偏又口拙難言,于是臉紅耳赤,不知所措。
斜睨一眼,曲離潇吃吃而笑。“瞧你,急什麽,又沒說不還你。”
“離潇……”靳羽雙眼發亮,癡癡望她,滿身血性與脾氣在面前這性情古怪喜怒無常,卻偏偏教他一眼驚爲天人的女子面前蕩然無存,任何枕刀飲血的氣概這一笑間也隻能化作繞指柔,從此甘爲她驅使,無怨無悔。“你想要我做什麽?”他了然地問,眉目間慨然又無畏,縱然下一刻她即便要他去死,他也會微笑以往。
曲離潇嫣然一笑,紅唇微動,吐出的言語卻讓靳羽頭大如鬥,這比讓他去死怕也要難上三分了。
“告訴我明徽的下落。”她說。
那女人雙眼如兩泓深不見底的湖,将他沉沉溺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