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10章試探二



司岄一路快奔沖進廚房,一股騰騰油煙頓時嗆了她滿頭滿臉。“有粥麽?”她喘籲籲地問。

很快遭遇了無情打擊。“沒有。”

“那能現煮一碗麽?”司岄想起那女子病弱的神情和對一碗熱粥的渴望,不依不饒又問。

老廚娘揮舞着鍋鏟,自打知道她在客棧打雜之後再不管她叫小公子了,更不會貼心地給她鹹鴨蛋了,道:“想吃自己弄。”

“不是我想吃,是客人想吃。”司岄耐着性子解釋,“客人想吃什麽咱們就得做,不是這個理兒嗎?”

“咱們這可沒這個服務,做了什麽,客人就得吃什麽,人人都來提要求,這廚子還得來自全國各地呢。”老廚娘正忙着炒一鍋全糊成一團的韭菜雞蛋,一臉的不耐煩。

司岄被這種不思進取的服務态度激怒了:“就一碗粥也要上升到全國各地的高度?南方人就不吃饅頭,北方人就不喝粥了?”

“這叫客随主便,出門在外哪能像在家時那樣挑剔,皇帝老兒微服出巡還吃過叫花雞呢。”人懂得還挺多。

司岄冷笑一聲:“皇帝老兒吃叫花雞那叫情趣,你以爲他在外頭就吃不上滿漢全席了?”

“什麽……什麽席?”

“所以現在重點是什麽什麽席嗎?”司岄無奈翻眼,都說女人是扇狀思維男人是拳狀思維,原來她這麽多年都是謊報了性别。“有個客人身體不舒服,想喝粥,就問你做不做吧?”

“餓了吃飯生病吃藥,喝粥能治病嗎?”老廚娘翻了一鍋鏟,淡出鬼來的韭菜雞蛋正式出鍋。

“你不做是吧,得得得,我自己來。”說着,捋起袖子就去一旁找米。

廚娘眯眼看她忙活,撇撇嘴,開始炖起了沒鹽的水煮小白菜。司岄懶理她,四處轉了一圈找到米缸,又找到水缸,尋了一口閑置的鍋台就開始忙活。托她那對完全放養孩子的父母的福,她雖是不熱衷烹饪,卻小學起就會給自己煮面蒸饅頭吃了,因此這點小事還真難不倒她。很快水米下鍋,伸指比量了下,比例差不多,于是蓋上蓋兒,準備起火。此時問題來了,擱從前她喀一擰開關那火苗兒就竄出來了,那是天然氣爐竈,可現在……這這……這哔了狗的純天然燒火竈台……這火怎麽就是燒不起來啊!點了好幾次火都是塞進去沒一會兒就滅,司岄滿臉黑灰,一肚子惱火,卻不願求助老廚娘,蹲在地上自己思索。

東看西看,蓦地看見腳邊竈台上靠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這是什麽?”好奇撿起來瞅了瞅,發現這棍子竟然是中空的竹棍。“啊!我明白了!”司岄同學畢竟天資聰穎,學識過人,瞬間get到了這棍子的正确使用方式——吹火棍。沒吃過豬肉好歹也見過豬跑,重新點了一把稻草塞進竈裏,又添木柴進去,眼瞅着火苗式微,捅進竹棍便吹。噗噗噗,如此幾番,火竟然就成功燒起來了。司岄龍心大悅,眼瞅着米粥開煮,索性又去轉了一圈,搜刮了一小塊豬腿肉,一塊姜,一把小青菜來。白粥喝着多沒味兒啊是吧?不如做個青菜瘦肉粥,多煮點,給雲卿梧也送去一碗。

切好肉丁,姜片以及小青菜丁,趁着老廚娘不備,悄摸着挖了一小勺鹽就跑。等粥開始冒泡了,一股腦倒了進去。時間有限,也等不及煮出粥花兒了,想起那女子蒼白的臉頰細弱的眼神,司岄心中擔憂,着急忙慌地将粥分盛到碗裏,端了就跑。

外頭氣溫太低,擔心慢了粥會冷,一溜煙跑到女子房門前,敲敲門,不應,又敲,終于有了回應,卻是一個男子的聲音:“什麽事?”

司岄一怔:“不好意思,敲錯門了。”退後一步左右看看,又不禁詫異,沒錯啊?

男子開了門,高壯魁梧的身軀橫亘在司岄眼前,不經意瞄去一眼,竟頗有些眼熟。“有事嗎?”他問,眼神頹喪,語氣卻是傲慢。

司岄往旁邊挪了一步,一眼便看到那熟悉的紅色身影正背對門口,倚在榻上。她頓時有了底氣,道:“這屋裏客人身體不舒服,我給她熬了粥,過來看看。”

男子揮揮手:“沒你的事,你走吧。”說着便要關門。

“等等。”司岄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手托着托盤,另一手擡手便擋。孤男寡女在一間房裏,還急着趕她走,看來關系匪淺。可觀這男子神情不對,女子又一聲不吭,氣氛低迷,莫不是情侶吵架,在鬧分手?如果是這樣,她硬要留在此處實屬不智,可不知爲何,看到那女子柔弱沉默的身影,她便難以放下心來,隻好硬着頭皮狗拿耗子。“這位客官,請問您是住在這間房的嗎?如果不是,您這麽趕小人走,是不是……稍稍喧賓奪主了些。”

男子長眉一挑,“你說什麽?”

司岄不欲退讓,“麻煩讓一讓,粥要涼了。”

“讓她進來。”終于,一直沉默未語的女子開口了,聲音輕淡如風,分明透着疲憊。

“離潇。”男子轉過身去,語氣甚是軟溺。

這前後巨大的落差令司岄差點冒出雞皮疙瘩,這架勢,看來是情侶無疑了。心中頗覺無趣,想着要走,要惦記着手裏的粥,罷罷,放下粥就走吧。

往房裏走了一步,正看那女子手扶着床榻緩緩起身。夜色深濃,房中卻燈火明亮,女子斜倚着床梁,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腕子,似沉玉,又似雪雕。烏黑如雲的長發旖旎腰間,仿佛淺眠初醒,眸光些許迷離,看似淡薄卻又三分入意,令人不自覺便被她引去注意。

沉默片刻,女子趿了繡鞋起身,走上前來。

“那個……粥給你送來了,快趁熱喝了吧。”司岄忽然語塞。“那個,我先走了。”

女子悄然在桌側坐下,幽幽望着面前那碗正冒着騰騰熱氣的粥。“這是什麽?”她忽然問。

“青菜瘦肉粥。”司岄道。離得如此之近,她吸了吸氣,赫然聞到一股難以描述的草木清香,萦鼻而來。不同于以往聞慣了的各種香水味道,這清香,難以盡述,卻又……好聞得緊。

“我還沒有試過呢。”女子淡淡一笑。“你做的?”

“嗯,是——”

“如此簡陋吃食,有什麽好吃的?”司岄話未說完,便被男子無禮打斷,“離潇,我已着人去京城尋購頂級山參,最遲明早便會趕到,你身子不好,可要好好進補。”

啧啧啧,頂級山參,你有錢拿人參當飯吃,也要看人家姑娘是不是虛不受補吧?司岄在心裏吐槽,瞧這模樣她算是看明白了,這男子是土豪一枚,正在努力采花,隻是這嬌花對他……似乎還不太買賬。

男子自顧自說了,見女子并不理他,一隻纖纖細手已然捏住了瓷勺,準備喝粥。他心中不快,又不敢沖她發作,這怒火便沖着司岄去了:“粥已送到,你還不走?”

司岄将情勢看得七七八八,眼見男子如此,又覺可笑,又覺可憐:“這位客官,小的辛苦做了粥送來,還沒等到打賞呢,怎能就此離開?”心想你不是土豪麽?拿人參當飯吃,要我走是吧?你倒是用錢砸我呀?

此話一出,男子頓時臉有不屑,又隐隐一絲得色,毫不猶豫從腰間摘下錢袋,摸出一錠銀子便向司岄扔去:“拿上快滾。”

“謝賞。”從不跟錢過不去,司岄同學輕佻一笑,潇灑地接住,掂一掂比上次飛岚給她的那二兩重多了,至少得五兩起。得,這碗粥送得值,小倆月的工錢直接到手。

“還不快走?”男子迫不及待,徑直開門送神。

司岄忽起頑劣之心,道:“這碗粥是給這位女客官的,她還沒打賞小人,小人豈能離去?”

男子臉色一沉:“好個貪得無厭之人。”

“非也非也,客官您給小人這錢是您自己願意,俗稱裝逼,怎能說是小人貪得無厭呢?”司岄皮笑肉不笑地說,“至于這位女客官,她願意打賞多少是多少,一文錢也行。小的不過是讨個彩頭,這年頭打雜不易,生活所迫啊。”

男子被她氣得不輕,怒道:“好一張伶牙利口。信不信我讓你丢了生計,從此露宿街頭?”

“信信信,客官您都拿人參當飯吃,如此家大業大,别說讓小的失業,您一怒之下,這整個産業鏈都得失業啊,對吧?”

男子沒聽出諷刺,或者說根本沒有細聽,隻一心重複自己的訴求,标準拳狀思維。“既然知道,還不快滾?”

“在等賞錢呢。”。

“不是賞過你了嗎!”

“那是你給的裝逼錢,不是這碗粥的賞錢。”司岄掏掏耳朵。

“你——那好,我再給你賞錢,你拿上就走,别再出現在我眼前!”

又一錠銀兩抛了過來,司岄擡手接住,艾瑪,這次是用了力氣,打得她手心隐隐作痛。她将銀兩收好,再次笑道:“謝賞。”

男子吐了口氣,擡手向門外指指:“現在可以滾了吧?”

“那不成。”

“爲什麽?!”

“在等賞錢呢。”司岄認真地說。

“你——”沒想到扯了半天,還是扯回了原點,男子明顯口拙,氣急失語,看得出來,他幾乎要質疑人生了。

“呵。”一聲輕笑響起,鬥嘴的兩人同時一怔,向身後望去。卻見那女子正仿若看戲一般看着他倆,右手支頤,左手捏着瓷勺,些許粥漬沾在唇角,不見髒污,竟平添三分嬌憨,甚是明媚可人。

那男子,靳羽,被她笑得心虛,終于回過神來自己竟被一個店小二三言兩語耍得團團轉,頓時眉頭皺起,薄怒浮面。而另一邊,司岄自然也察覺到了,所謂見好就收,不再胡鬧,陪個哈哈,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客官莫惱,小的這就撤啦。”

“想走?”靳羽怒自膽邊生,一把攔住門口,“把錢留下,否則打斷你腿,本少爺照賠不誤!”

啧!司岄撇嘴一笑:“小的腿腳可不值錢,沒得弄髒了客官您的手。”

“本少爺願意!”這莽夫顯然是來勁了,當着自家女神的面被一個跑堂的調戲,這口惡氣實在咽不下。

吃下去的好處要她吐出來,那是絕對不行。司岄腦子急轉,忙着想招兒,卻聽那女子忽道:“沒想到,你靳大少爺居然還會在乎那點小錢呐。”

“不是的……”靳羽再次心虛。“離潇,不是這樣,我……”奈何口拙,于是再次失語。

司岄心中好笑,卻也乖覺地沒再說什麽,以免男子狗急跳牆,真揍她一頓。忽地覺察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眼光望去,正與那女子四目相投。她心中一動,卻沒有退縮,靜靜與之對望,那女子仍是一副涼薄又疲憊的模樣,表情沒有半分的變化,肌膚骨骼也沒有半分牽動,可縱然如此,她仍是隐隐瞧出了些許不一樣的情緒,似是……兔子看見了胡蘿蔔?呸呸,這都什麽比喻,又或許,隻是單純的有點興緻?

“你端來兩碗粥,許是還有一碗要送去别個房裏?”女子忽然問道。

司岄一怔,頓時懊惱不已,光顧着人來瘋耍貧嘴,估計粥都涼了。罷罷罷,隻能拿去熱一下再給卿梧送去了。她略略尴尬地摸了摸頭上帽子,“小的這就撤了。”

女子紅唇輕抿,嘴角一絲細細的翹紋甚是俏皮可愛。聞言悠悠一笑:“去罷。”

門開了又關,司岄心情複雜,耳聽得男子一句:“離潇——”後續便模糊不清了。原來……她叫離潇啊。卻不知是怎樣的兩個字才襯她這般絕色的一個人呢?腦中忽地又跳出女子喝粥時那一幕畫面來,右手支頤,左手執勺,格外熟稔的樣子。

哦,竟然是個左撇子呢。她模糊地想着,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就這麽胡思亂想,漸漸走遠。

而此時,房中二人正如常相對。

女子似是飽了,取帕子悠悠拭着嘴角,一根銀芒倏地發出微光,很快隐于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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