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舒敏哭訴了一番，心情終于好了些，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眸光中又泛起了大家所熟悉的溫暖柔和。
“還好我和相公的孩子沒事......”
大俞氏邊幫她墊着迎枕，邊說道：“算算日子，等孩子平安落地，也快到了鄉試；若崔玉中了，保不齊獲了個外任，你跟孩子便跟着去；離了這對狼心的公婆，日子也好過點。”
俞氏也點了點頭，“是啊，舒敏。等崔玉回來，你去探探他的口風，若他也同意的話，到時候讓你爹和你姨父可以提前打點打點。”
想到能跟相公一起去外任，不用再受公婆的冷眼，範舒敏的眼裏也有了些憧憬，但仍矜持的道：“明年鄉試，相公過不過還不一定呢。”
“表姐不用擔心，聽哥哥說表姐夫的功課很不錯，想必是沒什麽大問題的。表姐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好我的小侄子。”頓了頓，邵顔狀似不經意的道：“這府裏晚上也太暗了，表姐行動間還是要當心一點，免得磕着碰着。”
俞氏猛然想到昨晚邵顔說的事，眼裏有些擔憂，也附和道：“舒敏晚上還是不要出門了，就在屋裏歇着......哎！白天最好也少出門。”
範舒敏疑惑的眨了眨眼，才回道：“姨媽，顔兒，不用擔心。反正這段時間我也要養傷，不會亂走動的。崔府入夜後是暗沉......但相公他在黑夜裏也能看得見東西，照顧我倒是沒妨礙的。”
“表姐，你們夜裏都不點燈嗎？”
“嗯，婆婆說這是崔府曆來的規矩，相公也說他都習慣了。反正無論多暗他都能看得到。我有時半夜裏想要水喝，不用丫鬟，他一下子就幫我倒好了。”說到夜裏相處的點點滴滴，範舒敏的臉上帶了層嬌羞，倒襯的臉色也好了些。
“這左都禦史府也真奇怪，大晚上都不點幾盞燈。你也是，既有着身孕，就去跟你婆婆說，免得有什麽意外可不好了。”
“是啊，若你臉皮薄，我跟你娘去找你婆婆，定不能讓你受委屈。”
“娘，姨媽，不用了。相公會照顧我的。若這時候去說，相公回來免不了又受一通責難。”
“哎，這門親，真是......青卓，我真的後悔啊！”
“姐，木已成舟，隻好等舒敏生下孩子......再從長計議......”
這邊廂俞氏在安慰大俞氏。邵顔便過來幫着範舒敏掖了掖背子。期間故作輕快的道：“表姐，晚上這麽暗，你可别把我表姐夫認錯了啊~”
“壞顔兒，說什麽呢。我怎麽會認錯你表姐夫。聲音，身形都是你表姐夫沒錯。”
“大晚上的連臉都看不清，表姐就這麽肯定？”邵顔雖問的随意，但臉上的表情卻很認真，她的視線牢牢的鎖在了範舒敏的臉上......
範舒敏的表情起先還很堅定，但慢慢的又有些疑慮，随後嘴角抿了抿，有些惱怒的道：“這種話可不許渾說！”
也就是說的确沒有看清......
邵顔心底倒吸了口涼氣，問的越多，離自己的猜測就越近。
一個跟崔玉的聲音和身形非常相像的男子。邵顔唯一想到的可能便是雙生子。但雙生子曆來是吉兆，崔府沒有必要隐瞞。看來隻好等回去後問問小叔叔了，也許他那裏會有什麽消息。
範舒敏因邵顔的問話，心裏有些不高興。她也不知道爲什麽，聽到邵顔這麽說，便覺得焦躁不安，仿佛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将要被捅破了一樣。直覺裏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連帶邵顔和大小俞氏走的時候，她都淡淡的沒怎麽挽留。大小俞氏隻當範舒敏心情不好，便讓她早點休息。邵顔心裏存着事，也沒有多說，一行三人出了屋子。
大俞氏出了屋門便打算再去找李氏一次，俞氏和邵顔跟她告了别，兩人随着領路的仆婦，往府門外行去。
一路上很平靜，正在邵顔和俞氏想要拐彎的時候，一個丫鬟卻突然沖了過來。沒頭沒腦的便端着一盅東西往邵顔身上撞。
邵顔的反應也不慢，在那丫鬟撞過來的時候，連忙錯開身子，但到底還是被飛濺出來的湯汁沾濕了裙子。
俞氏真的對這崔府無語了，這一次次的，來了總會有事！
俞氏也顧不得去罵那個丫鬟，急急的拉着邵顔上下打量了一番，“顔兒，怎麽樣？被燙着沒？”
“娘，沒事，隻是裙子髒了。”邵顔取出了身上帶的帕子，細細的擦起了裙子上的污迹，但無奈那個湯汁的顔色太重，擦了半天都擦不掉半點。
那個丫鬟吓得早就跪在了地上，見邵顔擦不掉裙子上的污迹，便唯唯諾諾的開口道：“邵夫人邵小姐息怒，是奴婢眼拙腿笨，沒看到貴人過來。奴婢這就帶邵小姐去換條裙子！”
邵顔有些意動，剛準備踏出的步伐突然一個激靈的收了回來。她記得娘說過，表姐便是在崔府換裙子的時候被輕薄了。這崔府如今無異于龍潭虎穴，她一個弱質女流，若在換衣裙的時候碰到一個男子，那是絕沒有反抗的機會的。
俞氏也在同一時間想到了這事，言辭冷冽的回道：“不用了！顔兒，我們這就回府！”
那個丫鬟見俞氏和邵顔沒有答應，一開始還跪在地上勸說，什麽小姐千金之軀怎麽能穿着這身衣裙出府，後來見她們真的要走，也顧不上下跪了，就要起來去拉扯邵顔。這下徹底激怒了俞氏，她眼神一厲，大聲道：“把你們的崔夫人叫過來！我倒要問問她，這崔府的丫鬟如此沒教養，是不是她教的？！竟敢拉扯起小姐了！”
領路的仆婦見事态不好，便急匆匆的去喊人了。那個丫鬟被俞氏一吓，也縮回了手，重新跪了下來；隻一下接着一下的磕頭，每一次磕下，都能聽到砰的一聲！不過半響，額頭上便腫了起來；隻聽她邊磕邊說道：“求邵小姐随我過去換裙子吧，求邵小姐随我過去換裙子吧，求邵小姐随我去換條裙子吧！”
丫鬟隻顧着磕頭，冷不防見一雙做工精巧的繡鞋停在了她的面前，忙有些恍惚的擡起了頭。
那個豔麗的少女此時正居高臨下的看着她，不算高大的身影一下子便遮擋住了她頭頂上所有的陽光，“我是戶部尚書府的嫡女，我的事何時輪到你一個崔府的小丫鬟來做主？誰給你的膽！”
“我...我......”沒想到看着溫和的邵顔竟有這樣的氣勢，丫鬟瑟縮了一下，眼神灰暗，緊抱着身子道：“我如果...不帶邵小姐去，我就活不了了啊！邵小姐......我是真的沒辦法啊！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是真的沒辦法啊......”丫鬟嘴裏不斷着重複着這些話語，眼光散着不知道在看向哪裏。
俞氏有些擔憂得把邵顔拉到了她身邊，“這個丫鬟該不是瘋魔了吧，顔兒，我們還是離她遠點......”
邵顔往後退了退，盯着那個丫鬟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三個月前，我表姐來赴崔府的賞菊宴，是不是你把湯汁潑在了我表姐身上？”
丫鬟的身子抖了抖，散着的眼光重新聚攏了起來，卻不敢看邵顔她們，隻低着頭默不作聲......
“說——是不是你？”
李氏正擦着汗氣喘籲籲的趕過來，待見到地上跪着的丫鬟，臉色一白，尖着嗓子便道：“誰準你到前廳來的！作死的賤人還不給我滾回去！”
大俞氏正跟在李氏後面，猛然聽到她這一嗓子，吓得心口一跳，待穩了穩心神才往俞氏和邵顔那邊走去。
俞氏拉過大俞氏，用帕子捂着嘴在大俞氏耳邊低語了幾句，大俞氏的眼光刷的一下便滑到那個丫鬟身上，越看越覺得熟悉，忍不住開口道：“慢着！”
李氏不悅的扶了扶發髻上的雙翔鳳簪子，敷衍的道：“範夫人不知又有何指教？”說罷，也不管她們的眼光，便指使着府裏的幾個家丁要拖走那個丫鬟。
那個丫鬟起先還有些震楞，接着便劇烈的掙紮了起來，嘴裏不住的喊道：“夫人饒命！我不回去，求求您了，我不回去！夫人——”
“崔夫人！這丫鬟敢用湯水潑了我女兒，還拉扯她，你似乎還沒給我們一個交代吧！”
“邵夫人放心，等會我會好好教訓她的！快捂住她的嘴拖下去！”
“崔夫人，我說了且慢！”
“範夫人！這是我們府上的家事！怎麽？你不但管着你出嫁的女兒，還要管着我崔府的丫鬟？！”
大俞氏氣得一抖，冷冷道：“我是管不到你崔府的丫鬟，但這丫鬟分明就是那次宴席上潑了舒敏湯水的丫鬟！你說我要不要找你讨個說法？崔夫人！！”
李氏沒想到大俞氏的眼光這麽利，眼神一暗，回道：“範夫人這話真是好笑，那次不過是個意外，那個犯了錯的丫鬟我早處置了，怎麽就是今天這個丫鬟了呢？”
“你！”
俞氏見姐姐吃癟，忙擡步向前道：“我姐姐說的話不好笑，崔夫人說的話才好笑！若這丫鬟不是當初那個丫鬟，那你們崔府左一個丫鬟潑小姐湯水，右一個丫鬟潑小姐湯水，我倒要問下？這就是你們崔府的規矩？如此可笑的規矩，怕是整個京都都難找出一家！空了我真要和京都的夫人們好好說道說道！”
“俞青卓！”李氏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叫出了俞氏的大名。要知道她的夫君崔振是最看重臉面的，若他知道今日這事傳了出去，哪有她好果子吃。
李氏強自調整着臉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擠出了點笑，便軟着嗓子道：“邵夫人，範夫人，是我府上的丫鬟犯了錯，我定會好好教訓她的......可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了，舒敏都已經是我的兒媳婦了，這過去的事也就算了吧。放心，我以後定會好好對舒敏的，範夫人說的那些我也會好好考慮......”這話明面上是服軟，但最後一句卻透着一絲威脅。大俞氏和俞氏對視了一眼，都沉默了下來。
那個丫鬟眼見局勢已定，自己恐怕逃不過了，心裏一發狠！突然咬住了那雙捂住她嘴的大手，扯着嗓子喊道：“今日我是活不成了——我有話說！大奶奶肚子裏的孩子不是大——啊——————”
丫鬟的眼睛朝天瞪着，胸口處漸漸暈染開了一縷鮮紅，那鮮紅的中心，一抹暗金色的冷光一閃而過。
緩緩倒下的身子後面，正站着神色莫測的李氏。
原本簪在發髻上的雙翔鳳簪子此時正被她的右手緊緊握着，鮮紅的血滴順着簪子的尖處無聲的滴在了地上......
一滴...兩滴...三滴......
周圍寂靜的有些可怕，大俞氏，俞氏和邵顔誰都沒有想到李氏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殺了自己的丫鬟。
而那些原本聚攏在這的家丁，也是膽寒的看向了李氏手上的簪子，不敢妄動。
李氏的右手還有些抖，但她的眼神裏卻劃過一次輕松，“都杵在這幹嘛，把她埋了吧！”說罷，似又想到了什麽，從袖口處掏出了一錠銀子，扔給了領頭的那個家丁。
“看在她服侍我一場的份上，賞給她老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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