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男子放開了範舒敏,站了起來,轉過身的同時,醜陋的臉上咧開了一個笑容。
邵顔起先愣了一下,但馬上就恢複了常色,定定的看着那個男子。
崔玉那隻充血的眼珠眨了眨,有些驚訝的道:“你不怕我?”
“爲什麽要怕?因爲你的這張臉?”邵顔從小到大見到的鬼物大多形狀可怖,這張對常人來說可怕的臉對她而言卻算不得什麽。
崔玉有些異樣的打量着邵顔,豔麗的五官,婀娜的身形,實在是個美麗的尤物;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不怕他,不怕他的這張臉!嗓子
有些幹啞,男子下意識的舔了舔唇;這個動作被正翻過身的範舒敏看見了,她擡頭便朝着邵顔大叫道:“顔兒快走!他什麽事都幹的出來的!快走——”
“表姐——”
邵顔見那個男子正一步一步的向她走來,下意識的往身後看了看。卻見爲她引路的那個女鬼朝地上指了指,她低頭一看——土沙......
邵顔靈光一閃,便明白了那個女鬼的意思。她有心要轉移那個男子的注意力,便試探着開口道:“你是崔玉的雙生兄弟?你們兩的身形和聲音都很像......”
男子卻答非所問:“我見過你。你來過我那個院子......真美,正面比背影更美......我聽敏兒說過你,你是她的那個表妹,戶部尚書邵長恒的女兒?她剛剛叫你顔兒,你叫邵顔?”
邵顔的身子微微偏了偏,避開了那個男子的目光,“我剛剛問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怎麽?你也認識那個‘崔玉’?呵呵,錯了,你們都錯了,我才是崔玉,他是崔晉,我的庶弟......”
“你是崔玉?!左都禦史府的嫡公子?”邵顔把目光投向了這個男子身後的範舒敏,後者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怪不得!之前還想不通的事情終于有了答案。崔振和李氏袒護的原來是他們的親生兒子,而跟表姐拜堂的那個不過是他們家的庶子,所以白日裏他們才會對表姐和那個假的崔玉這麽嚴厲。庶子......
邵顔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領他過來的女鬼,她是崔府的庶長女,那個假的崔玉是庶子,她們兩莫非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所以她死後雖然存着怨念,但卻沒跟在那個兇手身邊,而是選擇守着自己的親弟弟。
......失去生命的鬼尚且能夠念着親情,但眼前的這個人不但對庶姐和府裏的丫鬟下殺手,還對懷着自己骨肉的表姐做出這種事!邵顔彎下了身子,借着長發的遮掩偷偷在身後抓起了一把土沙。她語氣冷冽的開口道:“你爲什麽要殺這麽多人?其中有一個還是你姐姐?你怎麽下得去手!”
崔玉在邵顔的身前站定,醜陋的臉龐緩緩靠近,語氣低沉的說道:“我不光殺了她們,我還跟她們行了男女之事......哈哈哈!這些女人個個都不敢看我的臉,我便讓她們永遠都記得我這張臉!還有我那個姐姐,說什麽不害怕不讨厭,還不是不敢看!虛僞做作惡心!全部都該死——死!死!死!”
“她們死了......你的臉就能變好嗎?若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敢看你,你是不是要把他們全部殺光?”
崔玉的聲音戈然而止,瘋狂的神色慢慢褪去,隻餘下了一絲自己都說不清的迷茫。
邵顔趁着崔玉愣神的功夫,一把土沙便扔了過去,正中他的雙眼,他啊的一聲便彎腰捂住了眼睛。
顧不得多想,邵顔趕忙跑到範舒敏身邊去解她的繩子!繩子的結并不複雜,邵顔三下五除二的便解了開來。兩人趁着崔玉低頭捂臉的時候,迅速的往樹林裏跑去——
“呼!呼!呼!不行,顔兒,我跑不動了......肚子...”
“表姐!”糟了,表姐還懷着身孕......邵顔依舊拉着範舒敏的手往前跑,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顔兒你自己跑吧!我現在這樣......真的沒臉見人,不如跟他同歸于盡!”
“表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死固然容易,但姨夫和姨母呢?還有我父親母親和我哥,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啊!歡歡喜喜的送你出嫁,眼看着小侄子也有了,你想讓我們傷心死嗎?”說着說着邵顔的眼眶便紅了起來。
範舒敏的心裏也不好受,她下意識的撫過肚子,語氣梗咽的道:“這個孩子是那個人的,我不能要!而且出了這種事,不但會影響範府的臉面,更會影響到你們和外公家!我......”
“什麽臉面都沒有表姐的命重要啊——”邵顔停下了腳步,早已淚流滿面。
“顔兒......”
“表姐還記得小時候說過的話嗎?我說我害怕那些鬼物,你就說讓姨父把壞人都抓起來,這樣沒人被害死,我就再也看不到那些東西了......表姐,我不想看到你的鬼魂......”
“顔兒!傻瓜,表姐怎麽可能變成那種東西來吓你......走!我們快走!我們一起逃出去!”
邵顔擦了擦眼淚,正想拉着範舒敏繼續往前跑,冷不丁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噓!表姐......”
範舒敏也聽到了動靜,有些驚恐的護住了肚子。邵顔擡頭四顧,隻有一棵還算粗壯的大樹後面勉強能躲人,她二話不說便拉着範舒敏悄悄的挪了過去。當兩人在大樹後面站定,早已緊張的後背都濕了。
唰——唰唰——
唰——唰——唰——
是靴子踩過草叢發出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随着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這兩個賤人一定還沒走出林子,等我找到你們!等我找到你們!一定要讓你們比她們慘十倍百倍千倍!”
範舒敏聽到如此狠毒的話語,早就吓得整個人都僵了,她的腳不安的動了一下,卻不想踩到了一根斷枝!
咔擦——
邵顔和範舒敏同時瞪大了雙眼!而在樹林裏尋覓的崔玉也冷笑着轉過頭來。
糟了——邵顔看了看大着肚子的範舒敏,急聲道:“表姐,你懷着孩子跑不動,我可以跑,你躲在這裏千萬别出來——”說罷也不等範舒敏的回應,便提起裙擺,朝着另外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崔玉動了動嘴邊粘稠的血肉,見到那個長發翻飛的背影在林子裏穿梭,眼裏露出了興奮的光芒,一展長袍便追了過去——
“呼!呼!呼!”
“你跑不掉的——”崔玉的長臂一展,手指差一點點便觸到了邵顔的長發。
跑!一定要跑掉——不能停——
京都的一家首飾鋪裏,邵長陵正低頭聽着管事的回報。他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揮了揮手便讓他們退下了。
邵顔出了街口便沒了蹤迹,若大張旗鼓的去找,未免落人口舌,不知道的肯定會胡亂編排。
輕輕的歎了口氣,邵長陵墨黑色的雙眼中滑過了一絲惆怅。他仰頭看了房梁半響,最終緩緩的将袖口撩起。他的右手上纏着一圈已經變色的粗布條,上面還有着些斑駁的痕迹;粗舊的布條,精緻的外袍,一種詭異的違和感出現在他身上。
邵長陵纖長的手指解開了布條上的結,慢慢的繞開,一股撲鼻的木蓮香氣襲來......
那包裹在布條下的肌膚竟不同于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青黑色,透着一股濃烈的死氣。
“出來吧!我有事求你......”
青黑色的胳膊上慢慢漂浮起了幾絲黑氣,漸漸的黑氣循着一個形狀彙攏了起來,一個黑色的骷髅逐漸成型......
腦海裏響起了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
“咔咔咔!拿你多久的命來交換?”
“......半年。”
“咔咔咔!一年。”
“我隻是想找個人而已......”
“那個陰陽眼的女孩就要一年!咔咔咔!”
“成交!”
邵長陵閉上了雙眼,他的目光随着一股意念迅速的滑過街道拐過巷口,在一處偏遠的樹林裏停了下來。頓了頓,目光又被拉進了這個樹林。周圍的樹木在兩旁迅速的倒退。不過一會兒,模糊的前方便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在逃,一個在追,在逃的那個身影有着一頭長及腳踝的黑發,随着奔跑的動作在來回擺動;追她的那人速度不慢,幾次都要觸到了她的長發,邵長陵的目光唰的越過他們,定在了前面那個少女的臉上!
“邵顔——”
邵長陵睜開了雙眼,急急的便起身包好了手臂,對着門外叫道:“來人,備馬!”
邵顔覺得自己快要跑不動了,她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好幾次頭皮一痛,便被扯落了幾根頭發。雙腿有些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一個沒站穩,邵顔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地上。
“啊!”崔玉一把扯過了邵顔的長發迫使她對着自己,語氣陰狠的道:“怎麽不跑了?啊?賤人!”
邵顔沒有答話,隻是倔強的抿緊嘴巴。
“沒想到看着嬌柔,倒比你表姐脾氣硬。”崔玉那隻充血的眼珠略有邪意的上下動着,伸出右手便要往邵顔的衣襟處抓去,邵顔下意識的捂住了胸口,閉上眼睛。
“怎......怎麽回事?!”崔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拉扯着一樣,動不了分毫。
邵顔有些害怕的睜開了雙眼,卻看到那個崔府的庶長女正用她飄忽的胳膊緊緊束縛住了崔玉的右手。熏黑的雙目直視着邵顔的方向,嘴裏無聲得在重複着兩個字節:弟弟...弟弟...弟弟......一股清風吹過,她的身影如同将要消逝的燭火,虛弱的晃了幾下,便随風而逝......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一個紫色的身影正駕着一匹高頭大馬飛速的往這邊趕來。崔玉還沒來得及轉頭,便見馬上的紫袍男子一提缰繩,馬前腿高高躍起重重踩下,砰的一聲,崔玉胸口一沉,吐出了一口鮮血便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小叔叔......”邵顔捂着胸口,有些迷茫的往上看去,高頭大馬上的邵長陵仿佛渡着一層光亮,讓她原本提到喉嚨口的心跳慢慢的回歸了正常。
利落的翻身下馬,邵長陵想要扶起邵顔,卻沒想邵顔伸出雙手便抱住了他的雙腿,将頭輕輕的靠了上去。
邵長陵垂着雙目,如同一個和藹的長輩般撫了撫她的頭頂,“沒事了,小叔叔在這裏。”
“嗯!”韶顔将目光轉向了那個女鬼消失的地方,眸子裏泛起了霧光,她輕聲道:“謝謝!謝謝你!崔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