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忙碌了一天的邵府終于安靜了下來,隻餘下巡夜的家丁在府内面容嚴肅的走動着。
俞氏和邵長恒均已躺下。
邵長恒睡着睡着恍惚間感覺到了邊上似有動靜,他睜開了眼睛,微弱的燭光下,竟是俞氏在床上翻來覆去。
邵長恒晃了晃頭,起身道:“青卓,怎麽了?”
俞氏見邵長恒被他吵醒,有些歉意朝他看了一眼,卻被邵長恒攏着肩膀帶到了懷裏。
“可是有什麽心事睡不着?”
“哎,就是想到顔兒今年及笄......俊兒已經定了青林,但顔兒的親事卻連影子都沒。”
邵長恒歎了口氣道:“都是被這雙眼睛鬧得。旁人家的女孩從小便出去走動,有的直接就定了娃娃親,有的就算沒定,心裏也有了數,哪像我們這兩眼一抹黑。”
“可不是。如今眼看着要及笄了,我心裏都沒個譜。想我們家顔兒那個相貌才情,說句冒昧的,就算那皇子龍孫也配得的......”
“青卓,我不贊同顔兒高嫁!”
“相公?”
邵長恒低下頭認真的看了俞氏一眼道:“顔兒現如今雖不再懼怕自己所看到的東西,但那些高門大戶皇宮内院裏肮髒龌龊何止一點點?我不想顔兒後半生都活在那些污濁裏......”
俞氏将頭埋在了邵長恒懷裏,垂下眼道:“相公的意思是?”
“還是給顔兒找個家事簡單,知道上進的年輕人吧。到時候顔兒嫁過去了,礙于我們邵府,也不敢虧待顔兒。”
“相公說的在理,隻是......”俞氏想到了那個壓在箱籠下的襁褓,玄色底繡着金絲線紋,一看便不是普通門戶出來的。
“隻是什麽?”
俞氏張了張嘴,快要說出口的話卻轉了個圈,“隻是低嫁也不見得好。寒門舉子仕途順利後抛棄糟糠之妻的大有人在。況且我顔兒從小到大都沒受過苦,一朝嫁入寒門,生活習性不同不說,恐怕吃穿用度上也差别甚大。萬一再攤上一個眼皮子淺的婆婆,那真是找罪受了。”
邵長恒細細想了想俞氏的話,也覺得有道理。但邵長恒對邵顔嫁入高門總有些隐憂。
一時間,夫妻倆靠在一起都陷入了沉默。
最後還是俞氏先開了口:“相公先睡吧,明日還要早朝。我想着,現在顔兒也能出門了,帶她多出去轉轉,也許好姻緣說不準就來了呢。”
“也好!那到時就要辛苦夫人了。”
“自家女兒談什麽辛不辛苦。”俞氏嗔了邵長恒一眼,便一起躺下了。邵長恒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間又聽到俞氏問了一句如果她有事瞞了自己怎麽辦?
邵長恒随意的答了一句,也不知自己究竟說了什麽,便沉沉的睡了過去。
翌日,邵家的三個男子都已出了門。邵顔卻接到了林芷柔的邀約。
邵顔看了看信中的内容,臉上便有些複雜。及笄,又是及笄......林芷柔下個月要及笄了,邀請邵顔前去參觀她的及笄禮。同時想最後再約邵顔出去玩一次,也算是她們長大之前最後的任性了。
邵顔拿着信的雙手垂了下來,心裏卻非常迷茫。及笄......意味着自己是大人了,便要開始說親、嫁人然後相夫教子,從此以後就困在那四方天地間,直到兒孫滿堂,榮華老去......這樣的人生,便是女子的出路嗎?
墨香見邵顔拿着信後便愁眉不展,忍不住上前道:“小姐?可是林小姐府上有什麽事?”
邵顔被墨香一叫,這才醒了神。忙擡頭道:“無事。隻是芷柔約我出去玩一圈。”墨香了然的點了點頭,便不出聲了。
“墨香,陪我去娘那裏一次吧!”
“是的,小姐。”說話間,墨香便幫邵顔整理起了儀容,待整理妥當,便一起去了俞氏所住的院子。
當俞氏知道了邵顔的來意,心裏便有些猶豫。邵顔和林芷柔眼看着都快及笄了,就這樣跑出去多有不妥。邵顔見了忙拉着俞氏的手臂好一通撒嬌,才哄得俞氏勉爲其難的點頭了。
“顔兒,這是最後一次了。”
“知道了,娘!往後芷柔不出門了,我也沒什麽興趣出去了。”
“話也不是這麽說,若娘帶着你,也是可以出門的......”
“娘,你要帶我出門嗎?去哪裏?”
俞氏轉了轉眼睛,含糊着道:“隻是親戚間的一些往來。之前你是害怕,現在眼看着能出門了,娘便想着帶你出去認認人。不說遠的,便是你外祖家你也好些時候沒去了。”
邵顔聽到外祖家,愣了愣,便乖巧的點了點頭。俞氏沒好氣的摟過她道:“怎麽?跟芷柔出門就這麽高興,跟娘出門就苦着一張臉?”
“哪有!我才沒有......”邵顔的聲音越來越低,連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并不是特别喜歡她......也許長大了後會好點吧?邵顔自我安慰的爲自己打了打氣。
“好啦好啦,去準備出門的衣裳吧,娘就不留你了。”
“娘最好了~”邵顔歡呼着便出了門。
這次林芷柔和邵顔約的地方不是七玄大街,而是城裏靠南邊的榆樹胡同。說到這條胡同,雖比不上七玄大街的‘貴’,但勝在一個‘巧’字上。那裏的東西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卻是最有心思的,價格也很低廉,算是平民百姓非常愛去的地方。當然有些貴族子弟圖個新鮮偶爾也會去。
邵顔正帶着幕籬,待在馬車旁邊等着林芷柔。見林家的馬車來了,忙高興的迎了上去。
“芷柔!”
“顔顔!”林芷柔輕巧的下了馬車,便走到了邵顔旁邊。
今日兩人一身淡紫,一身青綠,帶着同色的幕籬,都顯得清新可愛的很。林芷柔一把勾住了邵顔的手便結伴走了起來。
行走間,邵顔略微一低頭,便見到林芷柔裙擺間若隐若現的雙魚佩,她下意識的道:“你還帶着它呢?”透着幕籬,林芷柔雖看不見邵顔的表情,卻覺得她的語氣異常柔和,不禁輕笑道:“帶着呢!你的呢?”
“在永甯公主那呢......如今怕是......”
兩人想到了當日三人同時買下雙魚佩的情景......往事曆曆在目,斯人卻已不在。
林芷柔拍了拍邵顔的肩道:“别想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或許這就是她的命吧。”
“嗯。”
兩個人拐了個彎便進了榆樹胡同。待見到了胡同裏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式各樣的攤子時,不禁同時瞪大了眼睛!
“我早聽說榆樹胡同裏有這麽一塊地方,如今見了,才知道什麽叫做熱鬧!”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熱鬧的地方。”邵顔擡頭四顧了一圈,便見到街上大部分的人都穿着布衣,偶爾才見到幾個穿着綢緞的富家子弟。邵顔之所以能在人群中這麽快的辨認出來,還得拜富家子弟身後的鬼物所賜。
有些時候,财帛權貴真的是人心的惡之所向。平民中大部分都是幹幹淨淨的,而富家子弟中卻鮮少有幹幹淨淨的......邵顔忍不住歎了口氣。
林芷柔奇怪的忘了她一眼道:“顔顔,你搖什麽頭?是嫌這裏擠嗎?”
“不是。我甯願擠在人堆裏......”也好過擠在鬼堆裏。
林芷柔笑了笑,便拉着邵顔進了裏面。
“哇,這個簪子下的流蘇編的真精巧。”
“诶!你看這些燈籠,十二生肖的!”
“顔顔,來這邊!”
邵顔被林芷柔拖着正往一個賣燈籠的攤位前擠去,卻不想腿上一痛!她下意識的低下了頭,正對上一雙大大的杏眼。
邵顔眨了眨眼,那雙杏眼也眨了眨。林芷柔見邵顔沒來,便把頭轉了回來,正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互相眨着眼睛。她好奇的開口道:“這是哪家的孩子?”
邵顔搖了搖頭,低下身子朝着那個男孩道:“小弟弟,你家人呢?”
那個男孩好奇的看了一眼邵顔和林芷柔,便低下頭咬起了手指。邵顔和林芷柔都沒跟小孩子打過交道,不禁有些犯難。最後還是邵顔硬着頭皮繼續問道:“小弟弟,你一個人來的嗎?”
那個小男孩搖了搖頭,複又朝周圍望了幾眼,卻并不出聲。
就在三人僵持着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在人群中響了起來:“默兒!默兒!”
邵顔和林芷柔對視了一眼,忙高聲道:“那邊的人是不是在找一個小男孩!”
“诶!是的是的!”
邵顔和林芷柔見前面的人群被撥開,一個穿着樸素,但面目清秀的年輕婦人小跑了過來。林芷柔低頭問道:“小弟弟,那是你娘嗎?”
話音剛落,便見這個小男孩飛奔着抱住了那個婦人的大腿。
“默兒!你怎麽這麽不乖!娘就去買了一壇酒,你就跑的沒影了?”
那個叫默兒的小男孩低下了頭,悶悶的叫了聲娘,便不開口了。
林芷柔好奇的湊到邵顔耳邊道:“原來那個小弟弟能說話啊......我們問了這麽久,他都不說一句,我還以爲他......顔顔?顔顔?”
林芷柔的聲音在耳邊逐漸遠去......邵顔琥珀色的瞳孔一縮,便看到了那個婦人的身後,一個全身冒着黑氣的男鬼,正定定的注視着他前面的婦人和那個小男孩。男鬼全身的皮膚幾近黑色,七竅都留着黑紅的液體,那雙熏黑的眼睛裏,隐隐有着紅光閃爍。
那樣子,分明是一隻帶着怨氣的惡鬼!
邵顔下意識的退了一步,林芷柔的聲音才逐漸響了起來。
“顔顔!”
“芷柔。”
“吓死我了,你突然一動不動的看着那個婦人,我還以爲你怎麽了呢?莫非你認識她?”
“不,我不認識。”
那名婦人數落完了邊上的小男孩,便朝邵顔和林芷柔笑着道了謝。那笑容秀氣而又柔弱,仿佛微風中的柳枝般搖曳動人。
“小婦人多謝兩位小姐對犬子的照顧。”
林芷柔忙擺了擺手道:“不用不用。”邵顔也客氣搖了搖頭。
“那大恩不言謝了。”說罷便領着小男孩回身往街口走去。
遠遠的還能聽到她們的說話聲。
“今日你叔叔回來,娘去打了一壇上好的狀元紅!”
“娘!叔叔今天回來啦......”
“是啊,默兒高不高興?”
“嗯!”
......
待她們徹底消失在了邵顔和林芷柔的視線中,兩人才回過了神。
“顔顔?你剛剛怎麽了?”
邵顔壓下了心裏的不舒服,深吸了口氣道:“沒什麽。隻是覺得那個婦人可能沒有表面上這麽柔弱......”
“是嗎?我怎麽沒這種感覺......”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不是要看那個十二生肖的燈籠嗎?一起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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