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顔是清晨被叫起的,當她睜開雙眼的時候還有些恍惚。接着昨天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湧了過來。
與小叔叔的擁抱,哥哥的指責,清冷的雨水......
一幕幕的場景交叉出現,讓邵顔難受的用雙手捂住了頭。
當七巧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如此無助的邵顔。七巧猶豫了一下,輕聲喚道:“小姐......”
長發微動,邵顔慢慢的擡起了頭。
“該梳洗了。”
看着魚貫而入的丫鬟,邵顔楞了一下便坐起身任由她們穿衣挽發。
待到了前廳,邵家的男人們早就各自出去了。邵顔心下怅然,卻又得強顔歡笑哄着俞氏。俞氏見邵顔今天不光起遲了,精神頭也不是很足,到了嘴裏的話便有些猶豫。
俞氏欲言又止的态度讓邵顔很是不解,便索性問道:“娘,有什麽事嗎?”
雙手微微一顫,俞氏慌忙拿起邊上的茶碗抿了一口道:“顔兒,明日娘想去千佛寺上香,你......可否陪娘一起去?”
“千佛寺?”邵顔想到昨夜裏俞氏對邵俊說的話,又想到以前在寺廟裏被其他夫人相看的事,整顆心都亂了起來。俞氏還打算說什麽,邵顔突然站了起來!
“娘,我可以......不去嗎?”邵顔的語氣裏帶了些懇求,讓俞氏驚了一下。難道顔兒察覺到了什麽?但轉念一想俞氏又否定了這個觀點。自己當初把顔兒抱回來時,隻有爹娘知道事情的經過。如今家裏人也見過譽王和譽王世子了,雖稀罕顔兒和他們長得像,但沒人懷疑過她不是邵家的孩子。
俞氏的雙眼沉了沉,接着語氣肅穆的道:“娘也不想帶你去,但如今必須得去了......”
“娘......”
“傻孩子,娘也舍不得你......”
邵顔搖着頭,突然不顧一切的沖了出去。
“顔兒!顔兒!!”
邵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想做什麽;隻是如今待在這府裏,讓她連呼吸都覺得非常困難。她快步走回院子,取過幕籬,又快步向大門口走去。七巧見了,便要去攔,卻沒想邵顔的速度這麽快,轉個彎竟然就不見了人。這可急壞了七巧,立馬便回頭去禀告俞氏了......
京都的一座茶樓裏,邵長陵和元稷臨窗而坐。兩人一眨不眨的看着對方,都有些恍惚。昔年,他們倆都是半大的孩子,一個溫暖耀眼,一個精緻可愛。兩人手牽着手逛過了整片京都......
但如今,一個年及弱冠,一個卻仍舊舞勺之年。
邵長陵突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你以前還說會長得比我高。”
元稷不服的道:“我還能長!你等着,等我二十多的時候保準超過你!”
“等你二十多啊......”邵長陵垂下頭,墨色的長發落在了桌面上。
元稷見邵長陵突然不說話了,有些古怪的湊近他道:“等我二十多怎麽了?”
邵長陵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了一絲弧度。“隻是在想你二十多的時候會是什麽樣......”明明是很普通的話,元稷卻感覺到邵長陵的語氣有些傷感。他不喜歡這樣的邵長陵,明明他都回來了,兩人不應該開開心心的一起談天說地嗎?
元稷想了想,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邵長陵的肩膀道:“小陵子,我回來了!以後誰敢欺負你,我護着你!雖然我已經不是皇子了,但我還是王爺的世子啊!你在京都橫着走都沒關系!哈哈哈!”元稷的雙眼不自覺的笑成了彎月。邵長陵又好氣又好笑的道:“那行!七玄大街新開的一家玉器鋪子在跟我的玉如軒搶生意,你去關了它吧。”
元稷眨了眨眼,問道:“那鋪子叫什麽?”
“你還真去關啊!”邵長陵一巴掌拍到了元稷頭上。元稷怒道:“我是你表哥!”
邵長陵嫌棄的道:“現在我比你大。”
“可惡,這元銘怎麽不早生幾年!”
邵長陵聽到這話抖着肩悶笑了起來。元稷還有不服,但看到邵長陵的笑顔時,嘴角一咧,也開心的笑了起來。笑着笑着,邵長陵和元稷不知道是因爲高興還是傷心,俱都笑出了淚。
邵長陵啞着嗓子道:“謝謝,謝謝你那些年這麽護着我......”邵長陵捂着雙眼任淚水滑了下來。“真的謝謝你,表哥!”
元稷吸了吸鼻子,撇開臉道:“謝什麽,我是你表哥啊!當然要護着你!”即便拼盡一切......
桌上忽然沉默了下來。微風吹過,幾片落葉緩緩飄進窗口,停在了邵長陵的手上。他下意識的放開手,循着落葉的方向看去......卻沒想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街道,轉眼間便沒了。
“邵顔......”
“邵顔?哪裏?”元稷低下頭往窗外瞧,卻并沒有看到邵顔的身影。他收回視線看着邵長陵擔憂的雙眼道:“你似乎很關心你這個侄女......”
邵長陵垂下眸子不知該怎麽回答。但元稷是誰,他跟邵長陵相依爲命了這麽多年,又怎麽會忽略掉邵長陵明顯的逃避行爲呢。雙眉緩緩皺起,元稷認真的看着邵長陵道:“小陵子,你做錯任何事我都可以幫你兜着,但敗壞人倫的事可不在其中!”
邵長陵全身一顫,像突然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他做錯事時,元稷也是看一眼便能察覺出來。邵長陵下意識的抱緊了雙臂,有些無所适從。
元稷歎了口氣,少年的臉上卻出現了一種成年人才有的滄桑。“小陵子,不該有的念頭快些忘了吧。這對你們倆都好......别等出了事才知道後悔。”
邵長陵無助的看向元稷道:“控制不住的喜歡上她,是錯嗎?”
而在街上快步走着的邵顔也在問自己: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是錯嗎?
邵長陵繼續湊近元稷道:“我知道她是我親侄女,可是我卻忍不住被她吸引,忍不住喜歡上她,等到發現,爲時已晚!”
邵顔擡頭看着湛藍的天空心道:我知道他是我的叔叔,可是我卻忍不住去關注他,接近他,等到發現對他的感情不一樣時,已難抽身!
我們這樣是錯嗎?
是錯吧......
因爲我們有着血緣關系,喜歡上便是錯......
邵長陵垂下了頭,任長發遮擋住了視線。
邵顔也低下頭看向這大街上的熙熙攘攘。明明有這麽多人在周圍走動,可是邵顔卻覺得自己很冷,冷到她緊緊環住了自己的身子。
耳邊,忽遠忽近的風聲呼嘯而過。還夾雜着奇怪的嗚咽聲。邵顔茫然的擡起頭看向四周,卻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圍的鬼物齊齊在往一個方向移動。她睜大眼有些不安的看着鬼物湧去的那個方向,竟是城外那片荒地......
就在這時,人群中也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诶,你知道嗎?城外那塊荒地上長出了石頭!比人還高的石頭!”
“我也聽說了......那石頭邊上還長出了草呢。”
“那塊荒地上還能長出東西?”
“你别不信,我公公路過那裏的時候看到的。一大片草地!”
“你說這無緣無故的,怎麽土裏會長出石頭呢?”
“誰知道啊。昨夜那雷雨也怪異的很,我聽鄰居家的老莊稼把式說,這幾天應該不會下雨......”
“诶喲!聽起來有些邪門啊。”
“誰說不是呢。不過好些人去那裏看熱鬧了......”
“要不,我們也去看看?”
荒地上長出了石頭......
邵顔詫異的功夫,大街上陸續有人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看着人與鬼混雜在一起往那邊湧去,邵顔的心裏忍不住升起了一股好奇。腳下的繡鞋頓了頓,接着她也循着人群的方向走了起來......
茶樓裏,元稷已經走了。邵長陵支着頭緩慢的晃動着杯子裏的茶水,卻沒想右臂突然一緊,接着一團黑霧緩緩升騰起來。
邵長陵惱怒的擡起頭道:“你做什麽出來!”
“咔咔咔!”黑色骷髅怪異的笑了起來,接着漂浮到邵長陵耳邊道:“我若再不出來,你那可愛的小侄女就要遭難了......”
邵長陵唰的一下站起來道:“你說什麽!”
黑色骷髅張大了嘴,眼眶中幽藍的火焰一跳,“城外出現的那樣東西,若讓你的小侄女去靠近的話,她将遭受滅頂之災。”
邵長陵擡步便跑了起來,但心裏卻仍有疑慮。這邪物會這麽好心,來提醒他這件事?黑色骷髅咔咔咔的笑了幾聲,接着手骨一指,便又隐沒在了邵長陵的右臂裏。
事關邵顔,邵長陵也顧不得深思熟慮,加快步子跑向了骷髅指的那個方向。
此時的邵顔已經漸漸靠近城門口了,她見周圍的人和鬼都沒有減慢速度,便扶了扶頭上的幕籬,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