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白雲,帶着楚夭遠走天邊,一點一點漸漸接近她魂牽夢繞的蜀山。
青山遮不住的流水潺潺,彌散着氤氲的幻氣。
一路都是踉踉跄跄,她終于來到了蜀山之巅,鎖妖塔在蒼翠蔥綠的群林間露出威嚴的塔尖,腳一軟,她整個人摔倒在雲團上,這次身旁再無人伸手來抱起她了。
她将臉埋在軟綿綿的雲團裏,身冷,心更冷。
她想爬起來,再看一眼蜀山上她與青衫百年的居所,腳踝猛地一疼,又趴回了雲團裏,連貼着如雪的雲,一動不動。
她的滿腦子都是他的影子。
沖她伸出手掌的。
對她溫柔笑着的。
赤目厲吼質問的。
甚至是劈手砍下她額際犄角的。
她都懷念着,一遍一遍地在唇間咀嚼着。
每一道他的剪影,伴着她一行赤燙的淚珠兒,并一滴冷意的血。
恩斷義絕。憶及這四個字,她的心都是撕裂般的抖顫。
是呵,恩斷義絕。她也多想,在發覺他的眼裏承下另一道娉婷身影,再也容不下她的,她就想狠狠心一咬牙,可即使她已決意離他而去,依舊放不下他留在心頭的一杯苦酒,甚至舍不得仰頭飲下,隻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着蝕骨的落寞。
百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個少年莽撞地闖進了她的心田,便也沒有離開過。
她有多想,甩甩頭,就讓一切往事随風了。可實際上,她卻在私心裏希冀,哪怕他不愛她,隻要她能一輩子走在他身旁。
可如今,連這點微薄希冀都被命運悍然抹去,亦或者從一開始,就隻是她的旖旎幻想,飲鸩止渴。
她的心心念念,是他。
他的牽牽挂挂,不是她。
他不愛她,甚至連信任都無法給予。背叛?是她麽?她已經将全數的身心奉上任他rounie,何來的背叛?
不是他不信,是他壓根不在乎,所以連這顯而易見的事實都懶得去看清。
楚夭半直起身,幹涸的淚眼神色清冷,微斂的長睫覆合着黑曜石的眸,将其中的波瀾思緒深深掩埋,冰雪雕琢的芙顔低垂着,一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凝自她的唇角散發。
“你當初早有承諾,又何必再許我溫柔?”
淡問了這一句,她高揚起螓首,喉間發出獸類的嘶吼,帶着徹骨的痛。寒風狂拂,吹亂了她血濕的發。
那陣寒風,來自于楚夭,自她的周身開始擴展,驅散漫天雲彩。
她的身影杵在狂風亂雲中,難以辨明,被風牽掣着的廣袖衣衫張揚成帆,如一雙巨大的羽翼,在她身後呼扇翻飛,如一隻受傷的蝶,急欲乘風遠去。
她冰晶似的眸子染上神色的阗闇:“恩斷義絕麽?既然生難以如願,那就死吧!”
膝下的雲團升騰向更高處,她半跪着的身影靜靜伫立在暴風中,雙掌平整地攤放在膝蓋上,隻有發絲及衣衫因風勢飒飒作響,翻飛似浪。
将她與外界全然阻隔起來的暴風如厚重的城牆,不僅視線,就連聲響也聽聞不見。而在煙灰色牆内,靜悄悄地駭人。
楚夭,默立其間,醞釀在胸口那股吐不出又吞咽不下的梗塞,熊熊炙熱地燃着燒着,灼疼了她空落落的心。
你就不怕遭天劫嗎?就爲了他你要背叛我嗎?
還是這百年的相守時光對于你來說,什麽都不是,還不如他的一面之交?
你就這麽愛他?哪怕從此與我恩斷義絕?
這一句句,一字字,不都應該反問他自己?
楚夭聽到仿若凝冰的心窗龜裂着,難以複原的碎裂聲,卻也同時聽到原先那在窗口頑皮地輕敲着的人,漸離漸遠的腳步聲。
隻有無心殘留在窗上的指痕,劃破了結霜的窗紙麽,裂痕從指痕處蔓延開來,冷風呼呼地灌進。
心窗裂了缺,将這一切耍弄到這般田地的少年郎,卻輕悄轉身,一去不複返。
“楚夭!”心急如焚的呼喊聲透過肆虐的暴風,玄衣的人影兒急着戳破風層的阻隔到達她的身邊。
寒風未止,兩人的衣衫皆因狂風而揚飛,衣角夾風,在空中交纏着,模糊了楚夭的視線。
“楚夭!你冷靜點!”寒風徹骨,讓季鷹連開口都艱難萬分,麒麟乃神獸,神獸之怒,也可通天,他一啓齒便有止不住地狂風撲面而來,灌進胸肺間,重重得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