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在手心



青衣女人一手按住絮瑤血流不止的小手臂,與自己的婢女一起将人擡回自己的居所,給傷口上了藥包紮好後,替絮瑤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然後接過婢女遞上來的濕布,坐在床沿替她擦拭臉上的髒污。

“怎麽……”床上的女子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擦掉一大半污泥,露出的那張臉令女人一愣,濕布毫無預警掉落在地上,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稚嫩的臉。

“夫人,你怎麽了?”婢女彎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濕布,一邊在銅盆水中揉搓一邊詢問臉色發白的夫人。

婢女的問話使女人回過神來,她立刻自床上站起,回憶中的臉和現在的容顔重疊在一起,她眼中流露出慌張,扔下一句話便匆忙離開房間,她必須找人好好确認一下。

“好好照顧這位姑娘,我馬上回來。”接着,像一陣風般飛快走了出去,唇邊噙着一抹笑容。

“是……”婢女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夫人能不能聽見,因爲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房門口,自己好久沒看到夫人如此驚訝的樣子了。到底是爲什麽呢?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床上女子。

婢女細心地擦去絮瑤臉上發上的污泥,小心翼翼拭去她小手臂的血迹,看了看滿是髒污的水,她端着銅盆走了出去。婢女出去後,床上的絮瑤緩緩睜開眼眸。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床頂,陌生的擺設,陌生的房間,小手臂傳來痛楚,她微微蹙了蹙眉,想起自己昏過去前的一幕。看來是那位好心的夫人救了她一命。

夕陽西下,橙黃色的光芒給天邊染色,透過窗戶映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慢慢撐起身子,僅是簡單的動作就令她額上冒出細汗,步下床她來到書桌前,執起沾墨的毛筆在白色宣紙上寫下‘謝謝’兩個字,然後離開了。

當青衣女人拉着自己的丈夫走進來,看到的是床上空無一人的景象,失落頓時占據她的心頭,她失望地垂首,丈夫則伸出手緊緊擁住她的肩膀,給予她無聲的安慰。

“呀,大人,夫人你們回來啦?”婢女一踏入房間,便看到相擁的兩人,本想退出去,但手裏捧着熱騰騰的清粥,是打算給床上受傷的人吃的。

女人立即旋身走到婢女前,抓住婢女的手腕,緊張地問:“那名女子哪裏去了?”

“她不是在床上躺着嗎?”婢女不解地看着夫人,再側首看向床榻,發現那裏早已空無一人,她微啓檀口也呆住了。

“岚兒,看來她走了,隻留下這兩個字。”男人的目光向周圍巡視了一遍,最後書桌上被硯台壓着風吹起飄動的紙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清秀的筆迹隻寫了兩個字‘謝謝’。

女人放開婢女,飛快走到丈夫身邊,目光緊盯着那張宣紙,鼻頭發酸,眼眶發熱,突然好想哭。明明看到希望,到頭來卻是失望。

“卓然,她長得真的很像我的女兒,很像,很像……”她剛才就是去找卓然,找他來看看絮瑤跟她像不像。

“夫人,你都已經找了十三年了,是不是該放棄了,或許她已經……”卓然雖然不想打擊她,但有些事實是要承認的。

“不可能,我不會放棄的。我能感應到的,她還活着。卓然,我們繼續找,好不好?”她是卓然的妻子:青岚。她緊抓着他的雙臂,懇求地說。

卓然望着一臉傷心的她,不忍殘忍拔去她生存的希望。拉過她的手,輕輕帶入懷中,柔聲安撫道:“好,我們再找,隻要你不放棄,我就一路陪着你。”

◆◇◇◆◇

夜已深,窗外皎潔明月高照,今晚蟲鳴鳥叫聲異常大,被風吹得搖擺不停的燭火之下,一名臉色略顯蒼白的女子,伏在圓桌上,蹙起秀眉,不知是因疼痛還是睡得不安穩。

龍瑞麟一隻腳還未踏入房間,便看到絮瑤等他等到趴在桌上睡着了。瓶兒基于禮數垂首微屈腰身欲行禮,但他揚手阻止,然後揮手示意她離去。

他步入房間,反手阖上房門,接着走向睡着的她身邊,彎身将她打橫抱起,蹑手蹑腳往床榻走去,深怕驚醒懷中的她。把她放置在床榻上,他脫下外套搭在屏風,然後上床拉過被子覆在兩人身上,擁過她馨香的身子準備入睡,卻還是驚醒了她。

“唔……你回來啦。”她半眯着眼,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她更往他身上靠,朝他懷裏鑽,想獲得更多的安全感。

他伸出手撫摸她的臉,注視她的眼神含情脈脈,用溫柔的嗓音道:“嗯。下次不要等我,要是困了就先上床睡。”

“好……”睡意襲來,她胡亂地應聲,根本沒把他的話放進腦子裏。

他咧嘴輕笑,自己每次這樣說她,她都說好,但每天晚上還是會等。就因爲怕她這樣睡容易着涼,他已經盡早回來了,但看來他還得加快處理堡務的速度,不然這女人每日這樣趴着睡覺,第二天醒來不腰酸背痛才怪。

不過,有人等着自己的感覺蠻好的,真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擁緊她的身子,嘴邊噙着笑意,阖上疲憊的黑眸漸漸沉入夢鄉。一想起明早能與她一同吃早膳,他就很高興。他要把她介紹給那兩個人。

“是我吵醒你了嗎?”起床穿戴好衣物的瑞麟回首,看見床上的人兒已經醒來,擁着錦被坐在床榻上,一雙眼眸微眯盯着他。他笑了笑,走回床榻坐在床沿,捏了捏她的俏鼻。

“沒有,也該醒了。”她漾開幸福的笑容,從錦被中伸出雙臂攬住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胸膛上。真希望時間能這樣停止,她能永遠呆在他身邊。但是……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她喘了幾口大氣,纖手覆在心髒處。其實,今天是十五,每月毒發的日子,上次毒發時的痛楚她到現在仍記得。

她知道的,每次毒發身體會發生異樣的變化,本來身體很好的她,現在容易生病。那是因爲自身的身體機能已經快不能承受毒的侵害,甚至有時候會出現突然内力全無的情況。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他擡首撫上她的側臉,發現一片冰涼,濕潤的感覺證明她在冒冷汗。

“你知道我身中奇毒的事是嗎?”既然他都知道了,她不打算再隐瞞他,見他颔首,她才說下去:“今天是十五,我毒發的日子。剛開始身體會發生些小狀況,今晚午夜會疼得厲害。”

“我們現在就去找洛楓,讓他減緩你的痛苦。”說完,他放開她的身子立刻站起,彎身欲抱起她。

隻見她搖首,推開了他的大掌,說:“不用找他,隻要熬過了就會沒事。”其實,夜璟的解藥已經送來了,正放在房間的衣櫃裏,隻是她不願意去吃,她不想再依靠這種藥來維持生命了。

可這不代表她放棄自己的生命,隻因她總感覺這所謂的‘解藥’并不簡單,似乎其中加了些其他的東西。因此,她想把這解藥留下,交給洛楓分析提取藥物,或許對研制解毒丹有幫助。隻是,這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訴他,怕他一再追問,自己的身份會提早曝光。

“這怎麽行,我不想看着你痛苦。”他不忍她受折磨,毒發的痛不是任何一個人能承受的。

她拉過他的大掌,張開纖手與她十指交握,認真地看着他說:“你今晚會陪着我一起熬過去的,是嗎?”

“嗯,我會陪着你。”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做的決定,但隻要是力所能及的事,他一定會做到的。在她身邊的床沿坐下,伸出手臂擁緊她。

她微笑着回抱他的腰,他抱得很緊,甚至用力到想把她揉進自己的體内,明明快呼吸不過來了,她卻隻感受到源源不斷的寵愛。是的,隻要有他在,她就什麽都能熬過去。

房間内溫馨的對話刺痛了無聲無息立在門外苗瓶兒的心,她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死緊,怒意充斥整個胸口。她擡首問蒼天:爲什麽得到幸福的人不是自己,爲什麽最不該得到幸福的人偏偏得到了!

“你要帶我去哪裏吃早膳?早膳在房間裏吃不就好了?”她疑惑地看着身旁的他,不是說要帶她去吃好吃的,怎麽往花園走了?

“不一樣,今天我想給你介紹兩個人。”他牽着她繼續往前,因爲剛才在房間裏耽擱了一些時間,恐怕有人已經在等他們了。作爲主人家,要客人等,實在過意不去。

“是什麽人?爲什麽要介紹給我?”有人要介紹給她認識?會是誰呢?他的話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去到你就知道了,介紹給你是因爲你跟我一樣同屬主人家的立場,所以你要扮演好招待客人的角色。”他頓住腳步,轉過身子對她說。

他話中的意思說得好像她已經是他的人,而且有資格與他一同招呼客人似的。心裏甜滋滋的,掌心傳來的暖意,驅散她這幾日來的不高興。

當他們來到花園一角,繁花簇擁的角落,哪裏有一座特别的涼亭,涼亭内有一男一女背對他們坐着。瑞麟拉着她快步上前,繞過石桌來到他們面前。

“……”是她?絮瑤微微一愣,沒想到他要自己見的人竟是昨日救自己的人。但當她看到女人身旁的卓然,她唇邊的笑意僵了。

青岚看到絮瑤,激動地站了起來,而卓然更是一副驚訝的模樣。瑞麟仿佛是個被置于局外的人,不解地看着他們三人臉上不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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