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楓面露懷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口中所出的話。但，每次他想移動腳步越過無名，想往回走奔向議事堂，無名都會阻止他。這實在是别有用心啊。

說實話，他不相信無名是幫自己，可又不得不相信無名，因爲從剛才開始，他确實沒有傷害過自己。上次就不一樣了，無名是看見他就直接開打，雖手下留情，但鉗制住他了，可這次沒有。

兩人僅是面對面站在某處屋頂，頂着烈日，汗流浃背地互看彼此。這實在夠詭異的……過了一會兒，無名突然出聲了。

“想不想救夢絮瑤，想就跟着來，别跟丢，或者妨礙到我。”無名看向洛楓身後，剛好瞥見幾抹黑影從空中劃過，朝影門外躍去，驚覺不妙的他立刻出聲說。

“……”洛楓還來不及回答，無名也懶得聽他的答案，身影一閃，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心裏暗自祈禱：但願一切還來得及，不然他會被妹妹責怪……

議事堂内彌漫着一種怪異的氣氛，夜璟和門外女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彼此，似乎周圍的人是多餘的，他們眼中隻有彼此，但他們忽略了身邊還有一個負責阻擋和傳話的年輕人，來來回回地看着兩人。

“門主，小的攔不住她，讓她闖去了議事堂，罪該萬死。”年輕人低首，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等着接下來的懲罰，可他等了好一會，才聽到門主說了句‘出去’，然後便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還細心爲他們關上議事堂的大門。

“你是……青……岚？”眼前這張容顔雖已老去，但他永遠記得那年的驚鴻一瞥，至今仍未忘卻。她依舊是一襲綠衣，渾身散發着俠女的氣息，這也是當時使他着迷的原因。因不确定，所以他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

青岚扯了扯嘴角，完全是對待陌生人的問話态度，沒有絲毫年輕時對他的癡迷和留戀，冷然地說：“是，四王爺好久不見。”

打聽這麽一位名人一點都不難，隻是令她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也是影門的門主。想當年，十八歲的她在一次偶然的廟會中遇見了夜璟，與他一見鍾情。

當時的他，剛好奉旨在淮水一帶督造防止大水的堤壩。青岚是淮水周邊出了名的美人，由于兩人一見傾心，夜璟便開始追求她，日子漸漸久了，青岚對他的愛也越來越深，深到願意将身心都交付于他。她不奢求能成爲王妃，隻願留在他身邊就滿足。

可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他了，聽建造堤壩的人說他匆忙離開了，連留下一句話都沒有。傷心過度的她不吃不喝好幾天，最後終于不支暈倒，家裏人找來大夫診治，才被告知她已珠胎暗結之事。

家裏人逼她打掉腹中胎兒，她不肯。家人給了她兩條路選擇，要麽打胎，要麽與他們斷絕關系。當時的青家在淮水一帶是有名的财主，不能蒙受一點污名。因此，她選擇了離家。

離家前，母親不忍心看她身無分文離家，便暗自塞了些銀子給她。她找了一處地方，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了下來，那已是一年之後的事。

孩子生下來後，她想去找夜璟了，于是帶着剛出生不久的女兒，踏上了尋夫之路。好不容易到了天城，找到四王爺的府邸，就在她遲疑着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她看見他走了出來，手中牽着貌美無比，挺着大肚子的女子走了出來。

那小心翼翼，細心呵護的樣子，令她頓時紅了眼眶，望着他臉上漾開幸福的微笑，她咬牙默默地哭泣，腳像在地上生了根，移動不了半分，隻能任由那畫面在面前繼續着。

後來她才知道，他匆忙趕回天城是爲了迎娶這位賜婚的美人，她的心立刻涼了半截，覺得自己這樣去找他，無非是自取其辱。

她進入空無一人的深山，來到懸崖邊上，本想跳下去死的她，懷中嬰兒的哭聲拉回了她的神智，伸出去的半隻腳掌縮了回來，抱着女兒放聲大哭起來。

娘給她的銀子不多，生産完後隻剩下一點，她在天城找了個破舊的房子住下來，一邊照顧女兒一邊賣自己手繡的荷包。她拒絕去聽關于夜璟的任何消息，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生活了五年，也打算就這樣把女兒拉扯大。

女兒五歲那年，跟着隔壁家的小朋友一起出去玩，他們玩捉迷藏的時候，女兒藏得太隐蔽，小朋友們到處找，直至到了晚上，依舊沒找到才不得不告知父母。

自從女兒不見之後，她到處尋找，可就是找不到，但她依然沒有放棄，沒日沒夜不吃不喝地尋找着，最終體力不支暈倒在官道上，被經過的卓然救了。

往事如同昨日發生一般，曆曆在目，但此時青岚的的心境是不同的，看到他平靜到心湖不起一點漣漪。她一直知道他，隻不過沒去找他，不過這次事情有點不一樣，她不說就有點麻煩了。

“你我需要那麽生疏嗎？”夜璟的心突然沉重了，想邁步上前，卻發現腳根本動不了，隻能遠遠地看着他。

當年他雖娶了現任的王妃，但他根本沒忘記過她，曾派人前去尋她，被告知她已死的消息，沒想到如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那就是說，當年她父母欺騙了他，想到這樣他的手掌不禁握緊。

“需要，你有夫人，我有丈夫，該遵守的禮儀還是得遵守。”沒來之前，她還擔心自己是否會對他餘情未了，但看來是自己多心了。她此刻無比地清楚，他已經不存在她的心裏了，所以才能如此平靜地與他交談。

“你……成婚了？”其實，夜璟更想問的是，爲什麽她不來找自己，他從沒對她隐瞞過身份，她要找自己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一想起那個把她捧在手心上的人，她嘴角不禁微揚，眸中是滿溢的幸福。那光芒刺痛了夜璟的心，他說不上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隻覺得胸口郁悶，悶得憋住一口怨氣，無處發洩。

“舊事就免談了，我是來問你一件事的。”她邊說邊從口袋中掏出那塊從絮瑤身上拿下的玉，問：“還記得這個玉嗎？”

“記得，這是我送你的東西。”在她面前，他沒有自稱‘本王’，而是改稱我。這塊玉，是她委身自己的那天晚上，他送她的，本是一對，她一枚，他一枚。她的是栩栩如生的鳳凰圖案，而他則是氣勢如虹的騰龍，這對玉是當時有名的貢品，聖上把它們賞賜給他。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道：“我爲你生了個女兒，從小就給她戴着這塊玉，可五歲那年，她失蹤了，我到處尋也尋不到，直至最近，這塊玉替我尋到了她。”

“我有個女兒！”夜璟聽了非常激動，她竟然替自己生了個女兒，可是她接下來的話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淋下，瞬間澆熄了他所有的希望。

當她說女兒失蹤的時候，他的心抽痛了，但她說最近尋回的時候，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忽然，冒出一股沖動，他想見見女兒，即使是遠觀也可以，想看看她像他還是像青岚。

“别高興得太早，你知道她是誰嗎？”她鄙夷地看了興奮中的他一眼，覺得他很可笑，一直就在身邊的人竟然沒察覺，還利用得徹底，甚至破壞了自己女兒的好姻緣。她真想知道，獲知真相的他，臉色會有多難看，多懊惱，多後悔。

他由于太高興了，沒發現她的異狀，隻沉浸在幻想之中，聽到她這麽一問，他順勢接口說：“誰？”

“夢、絮、瑤。”深怕他聽得不清楚，她刻意一個字一個字咬字清晰地說。

“你說什麽！”他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直至小腿碰到座椅的腳，他單手撐着扶手，再問了一遍，“你再說一次，是誰？”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如今蒼白的臉色是多難看吧，但她并沒有絲毫報複的快感，這次來純粹是爲女兒讨回公道，然後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除此之外沒有什麽想做的。

“被你利用，被你安置在龍瑞麟身邊的棋子，夢絮瑤！這樣夠清楚了嗎？”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本有一段好姻緣，結果毀在你手上，她從小沒有父親的疼愛就算了，你連她愛人的自由也要剝奪，令她與心愛的人分開，還逼她去殺人，你還是不是人！”

大腦回想起自己剛才對絮瑤所做的一切，還有他最後下達的命令，莫名地他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快步走下階梯，越過她身邊，往大門走去。

“我話還沒有說完，你要到哪裏去！”她不解地看着他背對自己的身影，立即出手按住他的肩，才發現他渾身抖得很厲害。

他頓住腳步，僵硬地回首，微張着嘴，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兩個字說出來，“救人……”

這是第一次，他被悔意活活吞噬，多希望時間能夠倒流，多希望早點知道實情。此刻，他恨死了自己對她的殘忍，不止親手扼殺了女兒的姻緣，還讓她從小在影門内受盡折磨長大，要她服下穿腸毒藥，自廢武功，失去引以爲傲的嗓音，甚至命人把踏出影門，如今毫無反擊之力的她殺死。

感覺到眼眶熱熱的，他卻更用力地睜開眸子，疾步向前，也不管身後的青岚跟不跟得上，有一層水霧的東西漸漸蒙住了雙眼，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