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想能大聲地反駁他,即使她恨奚家人,卻還是愛着他的,對他的愛銘感肺腑的……可是,這話太荒謬,就連她自己這關都過不了。他也是奚家的一份子,她的恨早已漫延到他的身上,她甚至因爲他的兩難而暗自得意過。她對他的愛,這樣的愛……到底能有多真心?
“成奕!”他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她無法不叫住他,當他頓住腳步回身冷冷看她的時候,她又愣愣噎住,她能說什麽呢?
留他?如今她還有什麽理由留住他呢?
她看着他--臉色雖然蒼白,依然俊美出衆,依然會是萬千美女心儀的物件。她帶給他的傷害,變成了冷漠的幽暗盤旋在他好看的眼睛裏,那……也是對她的絕望吧。
解脫……不知道爲什麽,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她竟然想到了這個詞語。
解脫!
當爸爸死後,她要照顧癱瘓的媽媽,她就覺得自己痛苦而無法解脫,當簡婉婷和樂可桓一臉漠然,決定放棄一切恩怨釋然而去的時候,她也怨恨爲什麽自己不能解脫。看看眼前這個依舊出色的男人,如果她說出補償挽留或者乞求重新開始的話,他即使不能接受,依舊會變成他揮之不去的魔魇。
她了解的,當初是她提出和他分手,可她依舊感覺是被他抛棄……如今也是一樣,或許她深知他對她的愛是多麽值得她放棄尊嚴或者一切去追求和挽救,但她這麽做,也就等于把他困死在這解不開的愛恨糾纏中。
她垂下眼,或許,如果她真的愛他,就該解脫他,放他走。以他的條件,他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單純而美好的幸福,不必再摻和了那麽多陰謀和仇恨。
“孩子……怎麽辦?”她讷讷地說,看着自己骨節泛白的手,決定讓他解脫,她卻真的茫然了,不是傷心,她現在還感覺不到傷心,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他的眼睛深處最後一絲火苗也熄滅了,抿了嘴唇,他才能确定自己可以淡漠出聲:“你都不想要的孩子,我也沒必要在乎他,你随便吧。”
她看着他離去後留下的黑暗,或許她至少該解釋清楚她不是故意摔掉這個孩子,她也很愛和他共有的孩子,或許可以讓他的心情平和一點。
她倒下去,癱軟在過于柔軟的病床上……還是算了,能走得決絕,而沒有一絲一毫回頭的理由也不失爲一種幸運。
她長長吐了一口氣,以爲自己會哭,但是沒有。
她終于面對了所有的後果,雖然結局和她想象的有些不同。想象中她充滿了勝利的傲慢,冷冷踐踏所有奚家人的尊嚴,冷笑着揚長而去,隻剩他們懊恨終生。
她苦笑……她果然還是個沒有的人,無法擁有達成那樣結局的冷酷。
不過,還好。
很多逃犯在被捕的時候都說終于從惴惴中解脫了,她現在也一樣。雖然失去了很多……她終于也有了放下一切的理由。
她對父母也算有了交代,她對奚成奕……
她對他的愛就傾注在孩子身上吧,還好,他還給了她一個情感的歸宿,在所有人棄她而去的時候,不至于一無所有。
……
柳思言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打量着對面扭捏坐着的女人,感到有些疲憊。這是上午見的第五個專職育嬰保姆,這個“面試”原本是奚成奕預約好的,現在隻能她親自上陣。
他永遠都是那樣--離支的果斷而利落,說聲分手,就好像沒在她的世界存在過。她在醫院住了四天,出院回家發現他的衣物都不見了,連雙襪子都沒留下。書房的書架也空蕩蕩,抽屜幹淨而無塵,連個紙片都沒有。他向來是個嚴謹而有條理的人,就連離去也是一絲不苟。
她默默無語地看着了無人氣的書房,嘴角泛起苦澀的笑痕。李阿姨本來建議她在書房裏接見前來應征的保姆,她拒絕了,一來太正式,沒必要讓來應征的人那麽緊張,二來……她不想占領他的空間,雖然他已經棄之而去。
“你先回吧,我們決定了會聯系你。”柳思言皺眉勉強地笑笑,盡量和善耐心地說。旁邊的李阿姨照例遞給那個惶惶站起來的女人一百元往來車費的補貼,女人意外驚喜,更期待得到這份待遇好,雇主又寬厚大方的工作了,期待地望着臉色略顯憔悴的年輕女主人。
“累了啊?”李阿姨發現奚先生從那晚就沒再來病房,就對這小兩口的情況猜到幾分,陪着柳思言回家後看見這個景象便徹底明白了,對柳思言額外匈分疼顧,超過了普通的雇主和工人的感情。柳思言當然也察覺了,心裏也說不出什麽滋味,既有些感激又有些悲哀,李阿姨的親近也是種憐憫。
“要不下午的,我就通知她們明天來吧。”李阿姨看着柳思言蒼白的臉色有點兒擔心。
柳思言想了想,還是搖頭,“算了,何必還折騰一遍,就今天全看了吧。”
有人按門鈴,李阿姨快步去開了,原來是物業來送水電催繳單,奚成奕以前交的恰好現在用完了,柳思言聽着李阿姨和物業人員的輕聲對話,緩緩閉上眼睛。她過過苦日子,覺得自己對待生活已經足夠獨立,可是……她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樣依賴奚成奕?不知不覺在他爲她營造的廣闊安穩中沉溺享受,不再爲生活的瑣碎而操心。
“多拿點兒錢,交足,過幾天孩子生下來,沒心思惦記着些。”她叫李阿姨找來老孟去交水電費,突然覺得疲累不堪。喝了口水,她的心情平複了些,她不該怕重新開始,這次已經比五年前好太多,她不僅有孩子,還有錢……生活對她不再那麽苛刻,沒道理她會站不起來。
保姆精挑細選找了兩個比較合意的,原本隻計劃找一個就好,并不是柳思言有錢了近霍,奚成奕在這個時候甩手走了,她再怎麽催眠自己要堅強還是沒用,還是因爲孩子要降生而丈夫沒陪在身邊感覺無端驚懼,下意識希望多些人圍繞着,驅散心底如影随形的孤單。
懷孕到八個月左右的時候,檢查變得十分頻繁,柳思言每隔一周兩周就要遵醫囑去醫院,她每次都要李阿姨和已經來上班的李阿姨陪同,再加上對她也特别照顧的老孟,一行人總是造成前呼後擁的感覺,時不時會被走廊裏同樣等待檢查的孕婦投以冷眼,柳思言也聽見她們對自己的丈夫小聲地說她暴發氣十足,小題大做,造作擺譜。如果……她的丈夫也能像她們的老公一樣,小心翼翼呵護倍至地跟在老婆身邊,她也不想要這麽多人陪。
對這個孩子超乎尋常的保護和重視,當然有以前險些流産的原因,柳思言不願深想卻也無法回避,這個孩子是她的感情寄托,更是她對奚成奕的一份歉疚和補償。
希望他的人生也能有個新的開始,過上輕松簡單的幸福生活,她放他離開不說一句拘留的話。他對她的好……她想報答,也隻剩下和孩子好好生活,不讓他惦念和挂心,讓他在全新的生活裏,不再爲她分一點點的神。如果這個孩子因爲她的疏懶大意而有個意外,對他,對自己,柳思言都無法交代,除卻大道理……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柳思言入院準備接受兩天後的手術,奚成奕作爲孩子的父親是要在手術責任書上簽字的。雖然決定豁達對待人生,但她還是覺得聯絡奚成奕說這事以及面對他都很爲難。
一向體貼細緻的李阿姨主動表示願意幫她聯系奚成奕,打電話給他的時候還走出病房,怕她聞聲傷感。
柳思言默默坐在病床邊沿理順了一下頰邊散亂的發絲,自嘲地微笑,經過了這麽多,她不是早就明白自己已經改變,做了很多她自己都沒敢想的事?既然改變……她何不繼續努力,學着放下,學着遺忘?或許并不像想象中那麽難。
奚成奕什麽時候來醫院簽的字柳思言也不清楚,隻是李阿姨告訴她手續都已經辦理妥當,讓她安心,她才猜到他已經來過了。
手術進行的十分順利,當孩子的哭聲在手術室響起來的時候,柳思言也流下了眼淚。護士抱着孩子讓她看,醫生還在做手術的收尾工作,隔着口罩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當媽媽可要堅強,怎麽不哭了?”
柳思言吸了吸鼻子,彎起嘴角。對,她要當一個堅強的媽媽,她的母親--就不夠堅強,倒下去就再也沒站起來,作爲女兒,心裏有多苦她太明白。她不要她的女兒有這樣的體驗,至少讓她的孩子無論在如何的逆境中能從母親這兒得到撫慰。
手術隻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秋天的上午的陽光正暖,柳思言眯眯着眼,從清良的光線中被推着穿行而過,心裏突然充滿喜悅和踏實,她躺在推床上,看見窗外初秋尚且碧綠的樹葉,那青翠的顔色讓她感到陣陣放松,渾身都輕飄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