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菲一轉頭便看到了站在電梯角落裏，那張小臉。

小女孩皮膚白得欺霜賽雪，微卷的烏發被汗液浸濕，此刻有些淩亂地貼在前額，可絲毫不影響她的可愛，因爲那雙翦水秋瞳一樣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淩菲。

眉眼之間讓淩菲覺得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請問可以幫我按一下頂樓嗎？我夠不着，謝謝。”

說的依舊是英文。

按下頂樓的按鈕之後淩菲才笑着問她，“小朋友，你去頂樓有什麽事嗎？遏”

“我叫Nicole，我上頂樓找Fiona。”不過五六歲的孩子，卻是一臉老成。

Fiona？

淩菲失笑，現在頂樓隻有一個病人，那便是自家老爺子，哪有她說的什麽Fiona？

“Nicole，我也是去頂樓，但是相信我，上面沒有你要找的人。”

“一定有！”Nicole十分笃定，然後瞥了淩菲一眼，“你不認識，就說明沒有嗎？”

“好好，反正馬上到了，看看不就知道了？”淩菲笑着說。

電梯叮地一聲到了頂樓，門還隻是半開，那個一身粉色小裙裝的小小人兒便奔了出去。

結果淩菲還沒走到病房門口，便看到Nicole一臉頹然地靠在牆壁上。

到底不忍心，走到她面前，“沒有你要找的人吧？”

“你們中國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不知道Fiona在哪裏！”

說完這句話，小孩已是淚涕交加，雙眼迅速升起一層紅膜，讓淩菲心中生出無限同情來。

“你有電~話嗎？我們可以打個電~話給Fiona？”她抓住淩菲的衣服下擺，凄凄地求着。

“沒用的，Fiona說要去機場接我，結果我都等到，才自己來的醫院。”

淩菲倒抽一口氣，“你一個人坐飛機來雲城，然後一個人來醫院？”

Nicole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那又怎樣？”

“那你介意告訴我，你的老家在哪裏嗎？如果記得的話，我們可以打電~話給警察，讓他們幫你找人，好不好？”

“打911嗎？”

淩菲笑了笑，正想說應該打110，對面會議室的門便被打開了。

何清歡急急忙忙從裏面奔出來，身後還跟着葉于琛。

Nicole聽到聲音擡頭，神情之中立刻露出了滿滿的驚喜，邁開小腿就奔了上去，“Fiona！你在這裏！Rex，你也在！”

她直接撲進了葉于琛懷裏。

後者愛憐地抱起她，“Nicole，好久不見。”

“Rex,好久不見！”Nicole在他臉上重重一吻，然後抱住何清歡的脖子，“Fiona，你不來接我，我自己也找到了地方，我是不是很厲害？”

“當然！”何清歡在她臉上親了親，“我們Nicole是最棒的！”

我們Nicole......

淩菲腦海裏卻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逝，快得讓她幾乎抓不住。

葉于琛将Nicole抱到她面前，“淩菲，我們正在開視訊會議。爺爺這邊暫時交給于瑾，這幾天Nicole就麻煩你了。”

淩菲正準備開口，卻被何清歡打斷。

“Nicole不去看一下爺爺嗎？”

Nicole也掙紮起來，“我要去看一下太爺爺。”

他寵溺萬分，“太爺爺睡着了，晚點再來看，你跟這位阿姨先回家，我和Fiona要開一個會議，跟太爺爺的健康有關系的，好不好？”

Nicole再度看了淩菲一眼，十分乖巧道，“好，謝謝阿姨。”

淩菲笑了笑，“你可以叫我Ariel。”

小丫頭看了她，偏頭想了想，似在猶豫，最後下定了決心，才朝淩菲再次禮貌一笑，“好的，謝謝你，Ariel。”

然後她從葉于琛身上下來，“我可以自己走，Ariel，我們走吧。”

葉于琛對淩菲笑了笑，打算轉身和何清歡離去。

“于琛。”她突然有些不安，叫住了他。

這股不安從何而來，她不得而知，卻也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了。

“怎麽了？”葉于琛回身看向她。

“是不是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把Nicole送到老朋友家裏去。”何清歡快步上前，與葉于琛比肩而立。

“沒有.......”

想問的話突然又問不出來了。

淩菲将手中的紙張交給葉于琛，才牽着Nicole的手離開。

葉于琛和何清歡把她們送到電梯門口，直到電梯門再度合上，兩個人才重返會議室。

“Nicole這次回來......”

何清歡推開會議室的門，打斷他的話，“等會議結束，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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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任江的車之後，淩菲看着Nicole，“晚上想吃什麽？”

Nicole偏了偏頭，“不吃。”

“一定要按時吃飯，不然會肚子痛。”

“不想吃，”Nicole看着窗外的街景，“原來你們中國是這個樣子的。”

“中國有很多樣子，你可以慢慢發現，但是你要先告訴我，晚上想吃什麽？我可以讓傭人們準備。”

Nicole回過頭，“你是Rex的新妻子嗎？”

一個新字，讓淩菲又想起了何清歡的身份。

她皺了皺眉，試探性地問出口，“Fiona是你的？”

“她是我媽咪啊。”Nicole笑眯眯地看着她。

下一個問題，淩菲突然就不敢問了。

這一刻，葉于琛飄渺的過去變成了真實的存在，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讓淩菲突然開始有了一種害怕，可爲什麽害怕，卻又說不出來。

“夫人，要去超市嗎？”

任江的聲音想起，讓淩菲終是從睖睜之中回過了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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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菲認命地抱起被涼水淋得渾身濕漉漉的大喵，看了一眼站在庭院中的罪魁禍首，“Nicole，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告訴你媽咪。”

這一個星期以來，她充分在淩菲面前展示了自己能下五洋捉鼈，上九天攬月的本事。

家裏的人上至淩菲，下至羅陽浩，都被Nicole弄得哭笑不得。

Nicole頭一揚，“我媽咪沒空管我。”

“那我就告訴你爹地。”

Nicole沒想到淩菲會這樣說，明顯地怔住，随後神色倔強地将臉别向一邊，自顧自地朝院子裏跑去，不再理她。

淩菲歎了口氣，結束這個話題，往室内走去。

前妻不好惹，前妻的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丫頭才重新回來，不依不饒地跟在淩菲身後，“Ariel，說說你和Rex是怎麽認識的？”

取過吹風機将大喵的全身擦幹，淩菲才蹲下身子，“我是他撿來的。”

Nicole一愣，像是在思考這個話語裏面的真實性，許久之後才說，“在哪裏能撿到你？海邊嗎？你的尾巴變成腳的時候，痛不痛？”

一臉嚴肅。

淩菲忍住笑，“不痛，因爲我乖乖吃飯了，所以不痛。”

“那Rex呢？他是你的王子嗎？”

淩菲噗嗤一聲，“不是。”

“奇怪，那安徒生說，是王子撿到了Ariel呀。”

伸手揉了揉Nicole的頭，“如果你乖乖聽話，我就考慮今天晚上把海的女兒給你講完。”

Nicole點了點頭，“好。”

“那你先去彈琴？”

“嗯！”

小丫頭飛奔而去。

淩菲起身，捶了捶有些酸脹的腰。

原來帶孩子這麽辛苦.....，她不禁會好奇何清歡在美國一個人帶孩子怎麽過的。

手機震動了兩下，提示有短信進來，她連忙走過去。

是葉于琛發來的。

“爺爺的會診結果出來了，治療方案正在最後确定中。”

“成功率是多少？”她連忙回了一句。

葉于琛那邊等了很久才回複過來：“百分之三十。”

三成把握。

于醫生來說，已經盡力了，可對于家屬來說，隻要不是百分百的，那就都是一場巨大的冒險。

正準備回複，那邊又發了過來：“Nicole很調皮吧？”

淩菲想說你的孩子豈會不調皮，不過到底忍住了。

“還好。”

再調皮，也不過是個孩子，權當練口語了吧。

“辛苦你了。”

她看了他最後這句話許久，最後什麽都沒回，直接放下手機便往廚房走去。

Nicole端端地坐在那架昨天才搬過來的古董鋼琴前面，有模有樣的彈出行雲流水的曲子，沖着淩菲嫣然一笑。

不得不說，基因真的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這一點在Nicole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父母的優良外貌才造就了她的美麗容顔吧.......

“Ariel，你在想什麽？”

Nicole忽然

停下來，偏着腦袋問淩菲。

被她問得有點尴尬，淩菲才回神，輕咳了一聲，“沒什麽，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太爺爺？”

飛快地放下鋼琴蓋，Nicole連忙起身，“要去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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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電梯差點被撞了個踉跄，淩菲一時沒穩住，Nicole差點從她手上被撞跌出去。

畢竟是小孩子，當場吓得大哭，捏住淩菲的衣領就不松手。

“沒事沒事，”淩菲連忙安撫着，轉身将她交給身後的任江。

“對不起......，”小護士道歉之後就要跑開，卻被淩菲一把拉住，“怎麽回事？”

“老首長突然昏迷，醫生們正在搶救，通知我們全部待命。”對方說罷便撥開淩菲的手，快步朝病房那邊跑。

心中一驚，差點站不住。

“任江，你看着孩子。”

丢下這句話，她也跟着那群白大褂朝前跑去。

卻被無情地擋在了病房門外。

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淩菲才在巨大的玻璃牆外站穩，看着被一堆儀器包圍着的老爺子的臉，戴着氧氣罩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

哽咽已經到了嘴邊，她用力的仰起頭，把自己的眼淚生生的逼了回去。

現在，絕對不是哭的時候。

心跳監測儀上的綠色線條緩緩跳動着，一下一下，聲音單調，刺激着淩菲的每一根神經，此刻她恨不能穿牆而入，站在背對着自己的葉于琛身邊。

就算不看他的臉，她也知道，此刻他該有多麽地着急。

哪怕，是握握他的手，也是好的。

一切搶救措施已經全部實施過了一遍。

病房裏面所有人都靜待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監測儀上的數字。

何清歡悄然從對面慢慢走到葉于琛旁邊，與他并肩而立。

下一秒，淩菲便看見她靜靜輕輕地，擡手握住了葉于琛的，附在他耳邊，輕聲說着什麽。

而他，并沒有拒絕。

甚至連拒絕的意思，都沒有。

突然之間，膝蓋有些發虛。

任江抱着Nicole從後面走上來，“小夫人，要不要進......”

淩菲搖了搖頭。

無論任江的提議是進，或是不進，似乎都不是她此刻想要做出的選擇。

她甚至不願意擡頭，讓其他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是狼狽不堪的。

伸手扶住冰涼的牆面，她緩緩坐到了門口的長椅上，看着玻璃牆裏面的情形，等待着病房裏的結果。

同時，也強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監測儀上，盡量不要去看自己不想看到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心跳監測儀熒綠色的屏幕上，那根綠色的線又緩緩跳動起來，片刻之後，震蕩出不規則的圖形，震碎了所有人的緊張，也震亂了淩菲的心。

所有人魚貫而出。

爲首的專家站在葉于琛面前，“看來老首長的病情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一些，我們需要再進一步讨論一下我們的手術方案，才能最終定案。”

“好的，”葉于琛似極其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來，仿佛完全不在意剛才的十指交握一樣，與面前的醫生緊緊握手，“勞煩了。”

“客氣了，葉首長。我們先開一次緊急會議，請大家跟我來。”醫生示意所有人跟他去會議室。

等所有人走完之後，葉于琛才發現坐在病房門口的淩菲。

他擡步走了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什麽時候來的？”

淩菲有些無神地擡頭，看向他，“剛來。”

“爺爺沒事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

她卻突地一下站起來，讓他的手落在了半空中。

“Nicole來看爺爺的，現在可能不方便進去了，我先帶她回去吧。”

然後從任江手中抱過Nicole，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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