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注定了蘇荷這一生都會不幸,所以她所謂的平淡幸福的日子真的沒有持續太久。那一天,六少說了要回家吃晚飯,蘇荷與楚彥風興高采烈的準備着晚餐。客廳的電視裏正放着最新的新聞事件。
她端着一鍋雞湯剛要去餐廳,卻挺大客廳裏傳來新聞主播正宗圓滑的英語腔調,正在念着此次西雅圖空難遇難者的名單。
蘇紫陽……蘇紫陽……蘇紫陽……
蘇荷不停的安慰着自己,隻是恰巧同名而已,恰巧而已。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像是來自地獄的催魂靈符,驚得她一下子将手中的雞湯扔在了地上,白色的骨瓷碎片在地闆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熱氣騰騰的湯汁四濺開來,燙到了她的腳背也不曾察覺。
“荷姨,電話響了,要我去接嗎?”楚彥風聞聲趕來,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她,弱弱的提醒。
蘇荷回過神,奔跑着到客廳接起電話,顫顫的問道:“喂?”不好的預感在心裏蔓延開來,瞬間将她淹沒其中。
“姑姑,你回來吧。”蘇荷一愣,有點兒反應不過來是誰在叫“姑姑”。剛想出聲問,卻發現自己沙啞的幾乎要說不出話來,兩邊都在沉默中掙紮,然後那邊的小女孩兒“哇”的一聲就哭了,大聲喊着“姑姑”。
蘇荷心底一軟,想着也許是誰家的孩子打錯了電話要找姑姑的,剛想安慰幾句,哭聲漸漸遠去,一個溫柔的女聲在電話那邊說道:“子涵,回來吧,紫陽他……你回來,送他最後一程吧。”
這個聲音,蘇荷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樣溫柔的嗓音即使在哀傷至此的情況下依舊能保持風度,這世間唯有宮未央能夠做到!
那麽,蘇紫陽,真的不在了?
蘇荷被自己鬧鍾的想法吓到,高聲怒罵了一句“你胡說!”然後狠狠的将電話砸到了牆壁上,機身頓時碎裂。
蘇荷慢慢蹲了下來,抱着雙臂無聲的流淚。
她以爲,隻要今生再也不踏進C市,再也不和蘇家的人聯系,就可以不再傷心、不再痛苦。可是她忘記了,還有一件事,終究要将他們牽扯到一起,那就是“蘇”這個姓氏!
宮未央的話在她耳邊不停回蕩着,蘇荷哭着哭着竟發現自己連眼淚都再也流不出來了。她惡狠狠的想,蘇紫陽,你活着的時候帶走了我這一輩愛人的力氣,連死了、也不放過我嗎,連我的眼淚都一起帶走了!你怎麽就這麽殘忍,連讓我替你流淚的機會都不留給我?!
半個小時,蘇荷定好了機票打包了行禮,踏上了回國的旅程。這麽多年都沒想過要回去的,卻在這一刻歸心似箭,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傲氣都被她抛到了一邊,沒有什麽事情比得上見蘇紫陽最後一面來的重大。
臨出門的時候,楚彥風目光平靜的看着她,淡淡的問道:“你還會回來嗎?”
還會回來嗎?
這個問題蘇荷根本都沒有想過,即使離開這件事,也是她倉促之下的據頂,從未做過任何計劃。可是,現在問她還會回來嗎?她真的不知道。
蘇荷搖了搖頭,輕撫了一下楚彥風冰涼的小臉,道:“彥風乖,去把屋子裏收拾一下,荷姨真的有急事,先走了。”
“可是爸爸馬上就回來了!”少年固執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開。
蘇荷心裏着急,也沒顧得上注意楚彥風的眼裏閃過的光芒,焦急的甩開他的手,“可是紫陽已經回不來了!”
是啊,她的紫陽,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竟然再也見不到了。
蘇荷飛快的奔向機場,登機、降落、再登機、再次降落,幾經周轉終于到了C市,已經是深夜。也許是宮未央知道她要回來,時間還掐算的十分準确,蘇荷從機場出來的時候,老司機鍾伯已經等在了外面。
回到蘇家,蘇荷見到了滿面愁容的蘇家人: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的老爺子,一身白衣憔悴不堪的宮未央,還有瞪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珠鼻頭通紅的蘇漪黎,旁邊跟着一個半大的小男孩兒,鼻涕眼淚挂了一臉。
這是蘇紫陽的孩子們,她想,弱弱的笑了一笑,帶着自嘲。
蘇紫陽的葬禮般的很是風光,幾乎整個C市的上流人士都前來吊唁,畢竟是蘇家的掌門人,該有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蘇荷直接在蘇家住了下來,每日裏都陪着宮未央,兩個女人相互安慰順便照料孩子,倒也相安無事,蘇荷心裏再沒了從前那種争鋒相對的尖銳。
人都死了,還能掙紮什麽呢?
楚彥風打來電話的時候,蘇荷正在看宮未央給她的一封信,是她出國之前蘇紫陽寫給她的,卻沒來得及交到她手上。
蘇荷來不及想楚彥風怎麽會打電話給她,她完全的被信上的信息震的魂飛魄散,久久不能言語。她甚至都保持着通話的狀态,固執的僵在原地。任憑楚彥風在電話那端哭喊着“荷姨荷姨……”終究是沒任何反應。
蘇紫陽說,他愛的人是她,娶得人卻隻能是宮未央。
他愛她……他、竟然是愛她的……
那麽,她掙紮了這麽多年的痛苦,到底算什麽?
“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她看着宮未央,嘲諷之意溢于言表。她不能相信,宮未央所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她怎麽會怎麽敢!
“這是他的心願,我不想他死不瞑目。我雖然愛他,但是我更尊重他,就像他尊重我一樣。這是他最後的心願,我不想讓他到死都得不到解脫。紫陽去西雅圖,是征求了老爺子的同意,去接你回家的,卻不料……出了這樣的事情……”
即使已經過去了很多天,宮未央一談到丈夫去世,仍舊是止不住淚流滿面。
蘇荷顧不上安慰她,心裏在慢吞吞的消化這一震驚的消息,手中的電話不知道什麽時候摔倒了地上,被蘇漪黎撿了起來。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望着,脆生生的問道:“姑姑,荷姨是誰?”
她又是一纏,卷正在講的電話都給忘了,忙接過來問道:“彥風,出什麽事了?”
“你怎麽就知道是出事了呢?”對面的少年冷冰冰的說道,帶着嘲諷的反問,再也不是之前之和她親近的那個孩子。
蘇荷被他話裏冰涼震了一下,再次追問:“到底出什麽事了,彥風?”
“你還會回來嗎?”那邊的少年依舊固執的問着她臨走前的問題,雙方僵持着,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回去嗎?
如果是之前,耶稣蘇荷會毫不猶豫的說回去的。畢竟在她最潦倒困頓的時候,是這對父子救了她,給她提供了一個安逸舒适的生活,她才不至于客死異鄉無人問津。
當時順從“六少”的提議,或許是心裏還恨着蘇紫陽和蘇家的人,懷着報複的心态讓自己堕落下去。可是如今,蘇紫陽的心思明明白白的擺在了她眼前,這一切,讓她怎麽去忽視?
蘇紫陽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她想。
“不回去了,替我跟你爸爸說聲抱歉。”她歎息一聲,不再留戀的挂掉電話,切斷了和西雅圖最後的一次聯系。
之後的日子,楚彥風再也沒有打電話找過她。蘇荷安靜的蟄伏在蘇家過自己的小日子,和宮未央母子三人的感情也越來越好。一切都向着美好的局面發展,像她少年時的那樣,直到楚彥風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已經出落成了一個翩翩美少年,二十來歲的年紀,帶着不容忽視的霸氣和陰柔。嘴邊總是噙着一抹笑意,卻讓人望而生寒。
他帶來的消息擊垮了蘇荷最後的信念,六少死了、爲了趕回家挽留她而飙車在山路上,卻失手沖下了山坡,面目具非。
蘇荷捂着臉嘤嘤哭泣,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哭了。本以爲蘇紫陽的死帶走了她所有的眼淚,卻沒料到六少還能激發她的潛能。
時隔幾年,楚彥風再次出現,依舊是那般俊美妖娆的模樣,卻比從前更加邪肆狂放、更加爲所欲爲。蘇荷知道,他有實力有背景有資格這般嚣張,可以比他的父親更加的放縱流連花叢,卻仍舊仍不住像從前那樣的教導他、勸解他。
可是蘇荷忘了,如今的楚彥風,再也不是曾經那個缺乏母愛的少年,而是一個身上肩負着龐大帝國的男人,再也容不得她指手畫腳。
李若甯臨走前的那抹歉然的笑意像極了當初的她,那個時候楚彥風年紀還小,每每做錯了事她總是跟在他身後這樣笑着像别人道歉。
隻是如今,他身邊已經有了别人,照顧着他的生活,照顧着他流連花叢。
她蘇荷,再也沒有資格多置一詞。
身爲蘇家人,頂着蘇家的姓氏,即使沒有血緣關系,卻也深谙蘇家的背景。蘇家能有今天,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靠着背後的龐大家族。爲了保住蘇家,安然勢必是不能動的。可是她要怎麽做,才能在不惹怒楚彥風的情況下,将安然從那個小牢籠裏弄出來?